1275、乱成一锅粥

    赵振国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宋卫东注意到他脸色骤变,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顺手摁灭了手里的烟。

    “死了?”

    “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黄罗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就在刚才,德辅道西仓库。”

    “他秘书传来的消息,周爵士去视察药品库,走到一半人突然倒下去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心梗。”

    “心梗?”

    赵振国开口,嗓音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蹭过铁皮。

    “周爵士?确定吗?”

    “对,秘书说倒下去前后不到五分钟。”

    “从仓库直接送玛丽医院,还没到急诊门口人就——”

    电话那头黄罗拔还在说着什么,赵振国却已经听不太清了。

    耳朵里嗡鸣起来,像有只蜜蜂困在颅骨里绕圈。

    他眼前忽然浮出周爵士的样子,。

    有钱,保养得好,每年体检两回,有私人医生和营养师,吃什么用什么都是专人经手,血压血脂血糖没一项出过格。

    怎么会突然心梗?

    不对劲。

    三个字砸进脑子里,沉甸甸地,赵振国握着手机的手慢慢紧了起来。

    窗外的香港夜色铺在玻璃上,霓虹灯的碎影被雨水洇成模糊的色块。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爵士死得太巧了,巧得像棋盘上被人拿掉了一颗车。

    “小黄,”赵振国压低了声音,喉头滚动了一下,“周爵士的秘书现在在哪?”

    “在医院,跟周家人在一起。周家那帮人——哎...”黄罗拔欲言又止,尾音悬在半空,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知道了。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黄罗拔不用细说,赵振国就能想象得到,周家现在是怎么一个乱。

    挂了电话,赵振国站在原地没动,背影钉在落地窗前。

    几秒后他忽然拿起手机摁了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通了。

    那头接起来的瞬间,他听见背景里有隐约的玻璃碎裂声和争吵声。

    “家明,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空气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江家明的声音传过来,疲惫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像被烟熏过很久的嗓子。

    “赵哥,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方便出来一趟吗?”

    “我有话问你。”

    江家明那边背景里隐约有争吵声和女人的哭泣,尖锐的、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场被闷在被子里的风暴。

    他似乎捂住了话筒,赵振国听见一声沉闷的“我出去透口气”,等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我在西环这边,摆脱不了太久,半条街有个路口,你到那儿等我。”

    “十五分钟。”

    “好。”

    赵振国挂断电话,回头看了宋卫东一眼。

    “换衣服,跟我走一趟。”

    宋卫东二话没说,从沙发上拎起外套就跟了上来。

    两人出了酒店,走廊的地毯吸尽了脚步声,只有电梯门开合时那一声轻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到地下车库取了车。

    车子驶出车库,穿过几条安静的街巷,两旁的老唐楼沉默地黑着窗,只有偶尔一盏未熄的灯在高层亮着,像失眠的眼睛。

    约定的路口到了,宋卫东熄了火关了车灯,车内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仪表盘上几粒微弱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街角一盏路灯昏黄地亮着,照着一小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刚下过雨,水光把那点暖色拉成细长的、颤动的影子。

    灯光从斜侧方透进后车窗,在赵振国的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界,一半藏在暗处,一半被照出眉骨的棱角。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宋卫东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从中央后视镜里偶尔瞥一眼后座,什么都没问。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奔驰从西环方向缓缓驶过来,车灯在湿路面上铺开两道光柱,速度克制得像怕惊动什么。

    停在赵振国那辆丰田后面,车头离后保险杠不到两尺。

    后门推开,江家明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领口敞着,衬衫领子翻了一角没理好,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半眉毛。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人抽掉了一层精气神,骨架子还在,但壳子里空了。

    他快步走过来拉开赵振国那辆车的后排车门,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夜风和淡淡的烟味。

    坐进赵振国旁边,关上门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深又慢,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哎,赵哥你是不知道,乱成一锅粥了。”

    江家明捏着眉心,手指按在鼻梁两侧揉了两下,眼睛底下两道青黑,像用毛笔蘸了淡墨勾出来的。

    “律师刚才到了,现在大太太在哭,二哥在摔东西,我妈装晕了,我假装送她回去...才暂时脱身。”

    “赵哥,我只有十分钟,长了那边就会打电话来找我。”

    赵振国侧过脸看着他,目光平稳但沉。

    “律师说什么?”

    江家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嘴角扯了一下就僵住了。

    “来宣读遗书了。”

    “几乎全部财产,公司、房产、存款、股份,都由我大哥周汉斌继承。”

    “二哥只得了几套房产,正在老宅砸东西,至于我,我分文没有,遗嘱里连我的名字都没提及。”

    车里安静了几秒。

    路边一盏路灯的光从斜侧方照进来,在江家明脸上切出明暗两半,他垂着眼,睫毛投下细碎的影子。

    赵振国盯着他。

    “家明,你知道这不对。你父亲跟老家提起过,他心里的继承人是你。他希望你跟老家好好的,希望其他儿子当个富贵闲人。”

    “我知道。”江家明说,声音压得很低。

    “但遗嘱上白纸黑字,有律师在场,有证人签名。我一个字都没法争。”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赵振国,目光里这才露出一丝真实的焦虑,那焦虑不是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

    “赵哥,财产我无所谓,真的。这些年我跟我妈过得不差,我不缺那些。”

    “但仓库的事,葵涌、德辅道西、上环,我爸和我做的那些事,一直是瞒着周汉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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