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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5章,两种财政

    “靠生产。”

    张守正抬头望向远处。

    夕阳已经落在黄河滩上,将那一望无际的大地染成了金色。远处归营的垦区汉子扛着铁锹,唱着走调的夯歌,惊起一滩水鸟。

    “盐政为何要把一斤盐卖到一百六十文?”

    他转回身,环视众人。

    “因为朝廷把盐,当成了一口永远挤得出水的井。”

    “盐价越高,盐商越能加价;盐商越能加价,盐引越值钱;盐引越值钱,官府越能抽钱。这三样咬在一块儿,像三条互相喂食的狗,越喂越肥,越肥越咬。”

    “可井水就那么多。”

    “盐价高了之后,百姓便少吃盐,牲畜少用盐,腌制粮食的成本上升,鱼肉腐坏,脚夫乏力,农夫做不动活,商路也跟着萎缩。”

    “朝廷看似从盐上多收了银子,实际上却从百姓的饭碗里、牲畜的力气里、商路的活气里,一层一层抽走了更多的东西。”

    “收的是银子,漏的是元气。”

    张守正转过身,目光落在王侍郎脸上。

    “而军垦区只收十二文,也并不是不要收入。”

    “是把盐价降下来,让每个百姓都吃得起盐。”

    “百姓吃得起盐,牲畜有力气,肉食可以腌存,粮食不易腐坏,军粮运输损耗下降,农夫每日能多干半个时辰的活。”

    “一个人一年多产两石粮,百万百姓,便是两百万石。”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王侍郎眼前晃了晃。

    “王大人执掌度支,应当比下官更清楚,这两百万石粮,难道不比从一斤盐上多刮十几文更值钱?”

    王侍郎愣了愣,喉咙里堵着一句“账不能这么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李若谷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可这只是推算,纸上之数,做不得准。”

    “不,不是推算。”

    张守正抬手指向远处的麦田。

    “去年军垦区近两百万亩新垦田,实际收粮四百八十万石。”

    “其中因为盐价低,牲畜饲养增加,腌肉、腌鱼和酱菜作坊增加,百姓过冬损耗下降了三成。”

    “今年春耕,营中牲口比去年多了六成。”

    “这,便是盐价降下来的回报。”

    四百八十万石。

    这几个字砸下来,徐文彦的眼皮猛地一跳。

    盛州太仓一年的正项收入,刨去层层折损,落到实处的也不过此数。

    而这边,是一群两年前还在啃树皮的流民,一季种出来的。

    “况且——”张守正又指向供销社,“供销社从来不是每样货都赚一样的钱。”

    “盐,只取薄利。”

    “铁锄、铁铧、镰刀,靠水力作坊降低成本,取一成利。”

    “粗布、麻袋、草席,靠规模生产,取半成利。”

    “药材和药品,几乎只收成本。”

    “那靠什么养?”王侍郎忍不住追问。

    “支撑整个军垦区公账的,是耕地、畜牧、砖瓦窑、船运营和粮食加工坊。”

    张守正回答道:

    “供销社只是把这些工坊生产出来的东西,直接送到百姓手里。”

    “它并不是一间孤零零的铺子。它背后连着矿山、盐场、船厂、铁轨、粮仓、猪场和百万劳力。”

    “单看盐,自然觉得不挣钱。”

    “可把这些都看完便会发现,盐让百姓活得下去,铁器让百姓干得更多,粮食和布匹让工分能够兑换成日子,而工坊的利润,再反过来补足盐与药的薄利。”

    张守正抬起手,在木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盐价低,百姓多产粮;百姓多产粮,军垦区更富;军垦区更富,供销社才能更低价。】

    粉笔放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便是公爷说的:可持续发展。”

    可持续发展?

    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新词。

    一众大员面面相觑。

    这几个字拆开,个个认得;

    合在一处,竟无一人能即刻参透。

    “不拿国库的钱,去救济一群永远救不活的穷人。”

    “而是先砍断旧商路上的吸血口,让百姓手里的每一文钱都能多换一口饭、多换一件农具,再用他们多出来的粮、布、铁和力气,去壮大整个军垦区。”

    “集万民之力以兴百工,借百工之利以反哺万民。”

    “盐是入口,工分是骨架,耕地是根,百工是枝叶。”

    “供销社,不过是把这一切送到百姓手里的那只手。”

    暮色渐沉。

    有垦区的妇人挎着篮子从街角走过,篮子里躺着两包雪盐、一块靛蓝花布,走得不紧不慢。

    徐文彦望着那妇人的背影,又望望木板上的数字。

    半晌,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所有人心底的问题。

    “那国库呢?”

    他皱眉道:“若天下照此办理,朝廷还收什么?”

    “收正常的田赋,收工坊的规税,收商路增长后的交易税,收新垦田地增加后的粮税。”

    张守正淡淡道。

    “税基宽了,每一样都比旧制收得多,收得稳。如此一来,朝廷不必再为每一次灾荒大规模赈济,不必年年拨银修补被豪强侵吞的河堤,不必为了逃户、盗匪、流民和盐私,投入数不清的缉捕银。”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过去的财政,是一边放任百姓饿死,一边拿银子去处理饿死之后的乱子。”

    “诸位大人在盛州,年年都经手这种银子。只是账目上,不这么写罢了。”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数。

    “灾年到了,州县快马报灾,户部拨赈济银。银子出了盛州城,过一层衙门削一层,到百姓手里,十两剩不到三两。百姓饿死了,活下来的成了流民;流民聚起来,成了盗匪;盗匪一起,朝廷再拨剿匪的军饷。剿完了,尸首没人收,来年瘟疫一起,又是一笔买药埋人的银子。”

    “赈灾银、剿匪银、抚流银、掩骸银,年年都在花,年年都在涨。”

    “银子花得越多,百姓却死得越多。”

    “公爷说,这就是个死循环。卷在里头的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把事情办坏,还都觉得自己在办差。”

    没有任何人反驳。

    因为户部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张守正说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们亲手经办的。

    徐文彦甚至能背出去年两江的赈灾银走账,那一笔笔“漂没”,与他此刻眼前的麦浪,是同一个天下的两副面孔。

    张守正转过身,抬手指向暮色里那片望不到边的麦田。

    晚风掠过,千顷麦浪起伏,发出海潮一样的声响。

    “军垦区的财政,走的是另一条路。”

    “先让百姓活下来。给他们田,给他们粮种,给他们工分。有饭吃,有屋住,有力气,有指望。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再让他们自己动手,把道路、河渠和仓廪,一寸一寸修起来。”

    “这两种财政,看着都在收钱,实际上,走的是两条路。”

    他笑了笑,憔悴的脸上已显苍老,但那目光,却是格外炯炯有神。

    “一个收的,是穷人的最后一口气。”

    “而另一个,收的是百姓活下来之后,多出来的那一部分产出。”

    “百姓吃饱了,才有力气开荒;荒开了,才有余粮;余粮多了,才能匀出一成两成,去修渠、铺轨、建仓。”

    “取之于有余,民不觉痛;”

    “取之于垂死,民必生怨。”

    一阵风卷过,吹得众人的袍角猎猎作响。

    车厢外候着的小墩子远远望着,只觉这帮平日里在朝堂上舌绽莲花的相公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抽了脊梁,杵在供销社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珩立在人群之中,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原来如此。

    原来老师做了这么这么多。

    不光是几条铁轨、几座粮仓、成千上万条人命,和广袤的耕田……

    还有一套闻所未闻的、能让天下顺畅运转的活棋。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若谷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

    半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财政……”

    财政?

    老臣活了六十多年。

    两榜进士出身,治《食货志》半辈子,平准、均输、盐铁、漕运,哪一桩他没经历过?

    朝廷管钱的事,叫度支,叫国用,叫钱谷,四个字拆来合去,写满了三千卷典章。

    可“财政”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过。

    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怎么收,怎么用,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把这一切连在一起,当成一桩顶天立地的大事,摊开在日光底下,算给天下人看。

    老尚书扶着门框,指节颤颤,望着暮色里那片向天边延伸的沃野,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读的书,好像才刚刚翻到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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