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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3章 庄园肃清,内忧外患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洪莫特带杨鸣去了后面那栋楼。

    那栋楼原来是洪家自己住的,出事以后腾了出来,一楼靠里的两间打通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门口摆着消毒的东西,进去要换鞋、洗手、罩上一次性的褂子,这些是那位泰国来的主任定的规矩。

    屋子里比外面凉得多,空调是新装的,一天到晚不停。

    窗上换了百叶,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上一条一条。

    洪占塔躺在中间那张床上,人瘦得脱了形。

    颧骨顶起来,眼窝陷下去,两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皮贴着骨头,扎针的地方一块一块青。

    喉咙上开了口,接着一根管子。

    鼻子里另有一根,通到胃里。

    床头那台机器亮着几行数字,每隔几秒响一声,很轻。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一根不剩。

    指甲也是新剪的,剪得很短,边上磨圆了。

    床单绷得平平整整,一道褶都没有。

    这些东西,杨鸣一眼就看明白了。

    请来的医生护士做的是治的活。

    胡子和指甲不是他们的事。

    这是有人天天守在这里,一样一样弄出来的。

    洪莫特站在床尾,没有出声。

    杨鸣在床边站住了。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机器每隔几秒响一下,河那边偶尔有船过去。

    “洪司令。”杨鸣开口了,声音不高。

    床上没有反应。

    “我来看你。”

    他停了一会儿。

    “港口还在。”

    又停了一会儿。

    “你儿子做得很好。”

    说完他就不说了。

    这三句话是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说的,说出去以后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机器还是每隔几秒响一下。

    洪莫特在他后面把头低了下去。

    出来的时候,那位泰国主任在走廊上等着。

    这个人五十来岁,说话客气,把情况说了一遍。

    指标是稳的,感染控制住了,营养跟得上,肌肉萎缩比预想的轻,因为护理做得勤。

    别的,还是上一次跟洪莫特说的那些话。

    杨鸣道了谢,让人给三位医护把这个月的费用先结了。

    中午十一点半,门房那边来了人。

    来的人在客厅外面停住,跟洪莫特低声说了两句。

    洪莫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谁?”

    “桑坤中校。已经进院子了,车停在外头。”

    洪莫特没有说话,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杨鸣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茶放下。

    桑坤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见过。

    来的人很快就进了客厅。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中等个头,微微发福,穿的是便装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进门先笑,笑得很到位,眼睛先找洪莫特,人却是朝着杨鸣走的。

    “杨老板。”

    他说的是中文。

    字咬得不算准,可句子是顺的。

    “早就想见您了。”桑坤把纸袋递给旁边的人,双手过来握手,“司令从前在家里提起过您多少回。我在他手底下十几年,一直没机会当面见一见。”

    杨鸣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客气。”

    桑坤在防区司令部当副官,前后跟了洪占塔十几年。

    防区里那些正经的军务不归他管,他管的是另外一摊事情:对外的应酬、上上下下的打点、逢年过节的礼数,还有跟金边和邻近几个防区的往来。

    哪家办喜事该送多少,哪位上头下来视察该怎么安排,哪个衙门的人爱吃什么、忌讳什么,这些他全在心里记着。

    他还有一样本事,是消息灵。

    整个磅湛地面上谁家出了什么事,往往他第一个知道。

    当年洪占塔把他放在身边,看中的正是这一条。

    他的中文是早些年跟华商打交道打出来的。

    这一带的橡胶、木材、河运,跟华国人打交道的地方多,防区里能说几句中文的军官,只有他一个。

    “我昨天晚上才听说您到了。”桑坤在杨鸣对面坐下来,笑容一直没有落,“今天早上手上的事一放下就赶过来了。您来磅湛这么大的事,我们这边一点表示都没有,说不过去。”

    他把两个纸袋往前推了推。

    “一点土产,不成敬意。这个是本地的干货,这个是茶。”

    洪莫特站在旁边,脸上笑着,那个笑硬得很。

    “桑坤叔消息真快。”他说。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桑坤顺着话接下来,笑呵呵的,“少爷,杨老板这样的贵客到了咱们地面上,我们要是还蒙在鼓里,那才是失职。”

    这句话说得圆,圆得挑不出一点刺。

    杨鸣笑了笑,跟他寒暄。

    两个人聊了二十来分钟。

    桑坤问港口那边的战事,问得很有分寸,只说听着都揪心,不打听一个细节。

    他问杨鸣路上辛苦不辛苦,问住得习不习惯,说磅湛这个地方湿气重,让人送两床薄被过来。

    中间他还提到司令从前在饭桌上讲过一件杨鸣当年在西港的旧事,讲得绘声绘色。

    杨鸣一句一句接着,客气得没有一点破绽。

    他说这一趟就是来看看老朋友,过两天就回,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桑坤没有再往下问。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双手又握了一次。

    “杨老板难得来一趟,我做东,找个时间好好安排。”

    “中校太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桑坤笑着,“咱们定个日子。”

    “过几天吧。”杨鸣说,“我这边看看老朋友,日子空出来了,让莫特跟你说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人送出去,车开出铁门,声音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洪莫特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站了大概十几秒钟,转过身,叫人去把管家找来。

    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本地人,在洪家做了二十几年,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洪莫特让他把庄园里所有做事的人名单拿来。

    名单送到,他坐在桌子前面,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完把笔一放。

    厨房的两个帮工、园子里的三个、两个司机、四个打扫的、门房那边新来的一个,这几个人全是这半年之内进来的。

    还有几个虽然做得久,可家里有人在外面当差,在别人手底下吃饭。

    “这些,今天下午全部结账。”洪莫特说,“工钱按月份结清,另外每人多给三个月。今天就走,不要过夜。”

    管家愣住了。

    “少爷,厨房那边……”

    “厨房从明天起你自己安排,请不到人就从我姑妈那边借。”洪莫特说,“留下的名单我圈了,都是在这个家里做了十年以上的。除了他们,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不许有生面孔。”

    管家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洪莫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后面那一栋。”洪莫特说,“那边一个人都不动。”

    后楼那几个人是帕万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全是从前跟着洪占塔的老卫兵和他们的家里人,进出上下都有规矩。

    这半年洪莫特谁都可以疑,唯独那一栋里的人,他要是也疑上了,这个家就没法过了。

    管家应了,退出去办。

    杨鸣从头到尾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有说。

    他没有拦,也没有帮着出主意。

    这是人家的家事,人家怎么处置自己家里的人,轮不到一个外人开口。

    他要是这时候插一句嘴,往轻里说是不懂规矩,往重里说,就是伸手到洪家的院子里来了。

    下午三点多,人陆续走完,院子里空了不少。

    洪莫特这才回到客厅,在杨鸣对面坐下,脸上一层疲惫。

    “杨总,让你看笑话了。”

    “言重了。”

    “你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就有人上门。”洪莫特把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磅湛,只有几个人知道。院子里的人也不该知道你是谁。”

    杨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心里想的跟洪莫特不太一样。

    他这一趟从森莫港出来是天不亮走的,路线是临时定的,中间还在镇上换过一次车。

    方青带的人前后跟着,一路上没有任何异常。

    就算有人在磅湛这个院子外面盯着,看见的也只是三辆车进来,车上的人是谁,昨天晚上是看不清的。

    要在一夜之间弄明白进这个院子的是杨鸣,光在磅湛这一头蹲着不够。

    眼睛得在另一头。

    这件事他记下了,一个字没有跟洪莫特说。

    “把桑坤这个人跟我说说。”杨鸣把杯子放下,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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