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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237章 两派余孽,祸乱同源

    江湖风雨,从来不曾真正停歇。

    世人只道,弈天会土崩瓦解,夜郎八临终散了麾下八部,虚空岛尘封雾锁,花痴开坐稳赌神大位,立新规、正道统、安四海,自此赌坛该当太平无事,岁岁安宁。

    寻常江湖人看热闹,只看得见高台加冕、新秩序落地的光鲜。

    唯有真正站在棋局中央,摸透数十年恩怨纠葛的人方才知晓——大厦倾覆,必有残砖;巨浪平息,必存暗涌。

    天局、弈天会,看似是两代对立、理念相悖的两大黑暗势力,一为暗处执棋的傀儡,一为云端论道的棋手,一嗜权术屠戮,一奉天道虚无。

    可剥开层层伪装、种种大义、句句玄理,追根溯源往下查,两派祸乱,本出同源。

    夜色如墨,泼洒在花夜国南疆的临江废赌城之上。

    此地曾是十年前最盛的地下赌坊聚集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云集,夜夜骰声不息、牌影纵横。天局鼎盛之时,这里是他们收纳亡命赌徒、洗白黑金、培养外围死士的核心据点。

    后来天局崩塌,弈天会暗中接手,看似整顿乱象、剔除残暴,实则只是换了一副皮囊,继续操控棋局。

    如今两大巨头尽数落幕,这片废弃赌城,便成了两派残党苟延残喘、抱团蛰伏的藏污之地。

    夜风穿城而过,卷起满地破碎的赌票、泛黄的契约、断裂的骰盅木片,簌簌作响,似是无数冤魂低语,旧怨浮沉。

    城中一座破败三层阁楼,门窗朽烂,蛛网密布,却是此刻南疆暗流的核心。

    楼内无灯,唯有一缕幽绿鬼火,悬在半空,明明灭灭,映照着七八道藏在暗影里的人影。

    气息阴寒,神色诡戾,无一人面带烟火人气。

    正中主位,坐着一个青衫中年男子。

    此人面色苍白近乎透明,眉眼狭长,唇色极淡,周身无半分戾气杀气,反倒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清冷,像个隐居避世的道门隐士。

    可熟悉旧江湖的人一眼便知,这份淡然,是最深的伪善。

    他名唤清玄,昔日弈天八子之中的「道」子。

    是夜郎八座下,最懂天道博弈、最擅篡改规则、最能蛊惑人心的核心弟子。当年虚空岛一战,他并未战死,也未曾归顺,借着棋局大乱、众人缠斗的混乱时机,隐遁脱身。

    左侧下手,立着一名黑衣壮汉,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眼底布满暴戾猩红。

    此人正是昔日天局残存的顶级死士,外号「煞筹」。

    当年追随屠万仞旧部,亲历过无数生死赌局、人命博弈,手上染满江湖高手的鲜血。天局覆灭之后,他收拢数百亡命之徒,流落南疆,苟存至今。

    一弈天余首,一天局残魁。

    本该是世代对立、理念厮杀的两拨人,此刻却共处一室,相对静坐,无半分敌意,只剩默契十足的阴诡算计。

    阁楼寂静良久,清玄方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温温和和,偏偏字字透着刺骨寒凉,如寒霜落骨:

    “世人愚钝,皆以为弈天、天局,一正一反、一圣一魔,势不两立。可笑,真是可笑。”

    他抬手,指尖轻点桌面散落的一副旧牌九。

    骨牌陈旧发黑,边角磨损严重,是三十年前花千手纵横赌坛时,用过的制式旧物。

    “夜郎八立弈天会,以天道为名,视众生为棋子,视善恶为虚妄,欲以无上博弈,统御世间赌道。”

    “天局,本就是弈天会亲手培植的俗世利刃。用以杀伐、用以背罪、用以清扫天道路上的所有阻碍。”

    清玄轻轻摩挲着骨牌纹路,眼底漫起一抹嘲弄笑意:

    “世人看见的,是天局嗜杀残暴、祸乱江湖,弈天超然世外、论道正心。殊不知,杀伐者替天道担恶,论道者借杀伐立身。”

    一句话,道破三十年江湖最大的隐秘骗局。

    天局从不是独立的黑暗势力。

    它自诞生之初,便是弈天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刀斧、替罪羊。

    夜郎八不屑沾染俗世血腥,不屑亲自屠戮江湖异己,便亲手缔造天局,养出一群不择手段、嗜杀狠厉的亡命之徒。

    凡天道博弈需要清扫的人,天局去杀。

    凡道统更迭需要铲除的障碍,天局去灭。

    凡世人诟病的血腥罪孽,尽数算在天局头上。

    弈天会高居云端,干净超然,执掌大义。

    天局沉沦泥沼,满身污名,背负万恶。

    一明一暗,一虚一实,相辅相成,祸乱同源。

    一旁的煞筹听得浑身气血翻涌,紧握的双拳咔咔作响,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天局世代厮杀、背负骂名、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从来都是给弈天会做嫁衣!”

    “我们流血卖命,你们高居庙堂论道!我们身死名裂,你们干干净净执掌棋道!何其不公!”

    他追随天局半生,以为自己追随的是一方霸主、一代枭雄,是独立于世的黑暗帝王。

    到头来才知晓,从头到尾,他们不过是旁人手中一把随时可弃的刀,一枚用完即毁的棋子。

    半生凶名,半生罪孽,半生厮杀,尽数是笑话。

    清玄淡淡抬眼,无半分安抚,亦无半分歉意,只轻声道:

    “刀本无错,错在用刀之人。棋子本无罪,罪在落子之棋道。”

    “昔日夜郎八先生,要的从来不是江湖太平,不是赌道正统,而是万物皆可赌,天道无善恶的终极秩序。”

    “天局是俗世杀伐的棋子,弈天是云端论道的棋手。棋子废,棋手可再落子;棋手隐,棋子便成无根孤魂。本就是同源共生,何来不公?”

    这话冷漠通透,却字字诛心。

    煞筹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低吼:

    “那如今呢?夜郎八已死,弈天会解散,虚空岛崩塌,我们这些残余之人,当真要就此蛰伏一生,被花痴开压永世?”

    “那个后生,凭什么立人道、定新规、掌赌神权柄?凭什么让我们毕生所求、毕生信仰,尽数沦为尘埃?”

    他不服。

    不止是输不起,是彻底不信。

    不信一个从血海深仇里爬出来的后生,凭一腔痴心、一身执拗,便能颠覆数十年的天道秩序。

    清玄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千里江河,似落在花痴开坐镇的中枢赌坛大殿。

    “花痴开,痴道立身,人道定局。”

    “他赢了夜郎八,破了天道虚妄;他平了天局之乱,清了江湖积弊;他立十条盟规,约束天下赌徒,以情为赌、以善为局、以心弈世。”

    说到此处,清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有忌惮,有鄙夷,亦有深深的惋惜。

    “世人皆以为,他的道,是正道。他的秩序,是盛世。”

    “可在我等眼中,痴心最痴,人道最弱。”

    “博弈之本,从来是天道无情、万物皆虚。有所执,便有所输;有所爱,便有所累;有所守,便有所破绽。”

    这便是归墟会的根,也是两派余孽最终合流的根源。

    弈天信天道虚无,无善无恶。

    归墟信万物归寂,无赢无输。

    天局信杀伐定局,强权为道。

    三股暗流,归根结底,皆是不信「人道」,不认「坚守」,不屑「温情」。

    理念同源,执念归一,终究殊途同归,汇聚成对抗花痴开新秩序的最大暗流。

    清玄收回目光,缓缓起身,青衫在破败阁楼的阴风里微微飘动,姿态孤冷,语气笃定:

    “夜郎八输,不是天道输了,是他太过急功近利,太过执着于胜负,落了下乘。”

    “天局覆灭,不是杀伐无道,是太过张扬暴戾,不懂藏锋蛰伏。”

    “他们败了,不代表虚无之道错了,不代表万物归墟错了。错的,只是执道之人。”

    “如今,旧棋已碎,旧局已乱,正是我等重开天地、再定乾坤的最好时机。”

    一番话,落地有声,瞬间稳住了全场躁动不安的残余人心。

    原本涣散、惶恐、不甘的各路残党,眼底再度燃起幽暗的火光。

    是啊。

    前人败了,不代表道败了。

    霸主亡了,不代表乱世终结。

    花痴开立的盛世,看似稳固,实则根基浅薄。

    他守亲情、守师徒、守爱人、守苍生。

    他有软肋、有执念、有温情、有底线。

    但凡有牵挂,便永远赢不了无情无念、虚无归墟的博弈之道。

    煞筹上前一步,沉声拱手,眼底戾气尽数化为决绝:

    “清玄先生,我天局残部三百六十七人,尽数听凭调遣!愿随先生,再破新局,颠覆人道伪盛世!”

    阁楼之内,其余来自弈天、归墟、天局的残余高手,尽数单膝跪地,齐声喝道:

    “愿随先生,重开天道,倾覆人道!”

    声浪滚滚,震荡整座破败阁楼,穿透夜色,在死寂的废赌城中久久回荡。

    阴云汇聚,戾气升腾。

    沉寂数年的江湖暗流,终于在今夜,彻底浮出水面。

    清玄抬手,虚虚一压,全场瞬间寂然无声。

    他目光冷冽,字字缓缓道出,定下新一轮祸乱江湖的全盘策略:

    “无需大举兴兵,无需正面死磕。”

    “花痴开如今声望鼎盛、人心归附、万众敬仰。正面硬撼,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我等之道,在虚,在寂,在乱,在耗。”

    他伸手指点江山,条理清晰,步步诛心:

    “第一步,散流言,惑人心。散播赌神守旧、新规桎梏、盛世虚假之言,瓦解天下赌徒的信服之心。”

    “第二步,挑纷争,乱四方。挑拨南北赌坛、新旧弟子、各地盟派自相残杀,让他亲手建立的秩序,从内部溃烂崩塌。”

    “第三步,攻软肋,破痴心。他最重亲情、最重情爱、最重师徒情义。我们不动他,只扰他身边之人,乱他心境,破他道心。”

    “痴道一破,赌神不存。人道一溃,盛世自崩。”

    计策阴柔,却歹毒至极。

    不拼赌术,不拼武力,不拼棋局胜负。

    专破道心,专毁执念,专乱人心。

    这正是昔日弈天会最擅长的天道博弈,也是归墟会最核心的虚无杀道。

    以无形破有形,以无情破有情,以虚无破坚守。

    煞筹听得心神大震,连连颔首:

    “先生高见!这般打法,远比正面厮杀高明百倍!待他人心尽失、道心崩塌,无需我等出手,这所谓的盛世新秩序,自会土崩瓦解!”

    清玄微微垂眸,唇角笑意凉薄:

    “三十年棋局轮转,从来如此。”

    “花千手守仁心,死于天道棋局。”

    “夜郎八执天道,败于人道痴心。”

    “如今花痴开执人道,守众生温情,便该败于虚无归墟。”

    “盛衰轮回,道统更迭,本就是世间最大的赌局。无人能例外,无人能永久坐庄。”

    话音落下,窗外夜风更烈,卷着漫天沙尘,遮蔽星月,整座南疆废城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而千里之外,中枢赌坛大殿,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与南疆的阴诡戾气、暗流汹涌,宛若两个天地。

    花痴开一身素衣,静立殿外长廊。

    夜风拂动他衣衫,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青松立崖,稳若山河。

    方才阿炳以听音绝技,截获南疆密报,将废赌城之内的所有密谋、所有对话,一字不差,尽数传回。

    无风无浪的眉眼之下,没有暴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红袖立在他身侧,温柔眉眼间藏着几分忧色,轻声道:

    “痴开,弈天余孽、天局残党、归墟疯子,终究还是合流了。原来这么多年,所有祸乱,根源始终未断。”

    她看懂了其中的凶险。

    比起明火执仗的厮杀对决,这种同源而生、伺机蛰伏、专攻人心道心的暗流,才是最致命的危机。

    花痴开沉默良久,缓缓抬眼,望向南疆沉沉夜空。

    眼底那一份纯粹至极的痴心,未曾动摇半分,反倒愈发澄澈坚定。

    “我早该料到。”

    他声音清淡,带着历经风雨的通透,字字坦然:

    “天局是皮,弈天是骨,归墟是魂。皮虽烂,骨未朽,魂未散,祸根便永远除不尽。”

    “世人爱看热闹的胜负,不爱看潜藏的根源。人人以为乱世已平,实则暗潮从未停歇。”

    红袖蹙眉:“他们以虚无破人道,以无情破痴心,专挑你的软肋下手,此番局,怕是比当年对战夜郎八,还要凶险万分。”

    花痴开微微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无狂傲,无轻视,只有一份历经万千棋局的笃定与从容:

    “凶险不假,却也是最好的道心试炼。”

    “夜郎八教我,天道无情,万物皆棋。”

    “清玄教我,虚无归寂,执念皆输。”

    “可我花痴开,半生沉浮,半生博弈,只悟得一个道理。”

    他抬眸,望漫天山河,望万家灯火,望自己亲手守护的这片人间盛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天道再好,不及人心温热;虚无再真,不如人间值得。”

    “他们赌我痴心易碎、人情易破、盛世易崩。”

    “那我便以余生为注,以苍生为局,赌一次——痴心不败,人道永存,盛世长宁。”

    晚风猎猎,衣袂翻飞。

    少年赌神立在盛世之巅,直面三十年未绝的同源祸乱,无惧暗流,无畏轮回。

    旧孽合流,风云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棋局胜负。

    是虚无天道与温热人道的终极对弈。

    是世间最冷酷的博弈大道,与世间最赤诚的痴心坚守,终局对决。

    江湖新劫,自此真正开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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