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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8章夜破杀石局,夜深得发黑

    夜深得发黑,连月亮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楼家老宅的门前却灯火通明,四十多号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手里的火把烧得劈啪作响,烟熏火燎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领头的是万玉堂的少东家沈万钧,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一群粗汉中间倒像根葱插在粪堆上,格格不入得很。

    “楼老爷子,晚辈也不想撕破脸,但你们楼家前天卖出去的三批原石,全都灌了注胶玉,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吧?”沈万钧笑得很斯文,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利。

    楼和应站在门阶上,双手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阵仗还吓不倒他。

    “楼家三代做玉,从不碰假货。”

    “嘴硬。”沈万钧拍拍手,人群里推出两辆板车,车上堆着些开了窗的原石,表皮灰扑扑的,开窗处倒是透出几分绿意,只是那绿色死气沉沉,一看就是强光打过、胶水灌过的模样。“这批货就是从你们楼家玉行走的,票据、封条、出货单,一应俱全,要不要晚辈念给你听?”

    火光映在楼和应脸上,皱纹里藏着沉沉的怒气。他知道这是栽赃——楼家玉行的出货流程他亲手把关,绝不可能出这种纰漏。但对方既然敢上门,手里就一定捏着“证据”,做得天衣无缝的那种。

    身后,楼家几个伙计已经按捺不住,握紧了手里的铁棍。楼和应抬手拦住,声音低沉:“沈少,你要说法,可以,明天玉行开门,带上你的东西,咱们当面对质。大半夜堵门,是打算讲理,还是打算讲拳头?”

    沈万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黑暗中便传来了脚步声。

    十七个人,清一色黑衣短打,腰间鼓鼓囊囊,走动时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杀气。他们分开人群,把楼家大门围成了铁桶。

    “敬酒不吃吃罚酒。”沈万钧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老爷子,玉行的事可以明天谈,但今天,晚辈得先把你们楼家的‘鉴玉招牌’请回去坐坐——来人,请楼三爷走一趟。”

    他说的“楼三爷”,是楼望和的三叔楼和钧,楼家玉行的首席鉴玉师。动了他,就等于废了楼家玉行的眼睛。

    楼和应握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怒。

    就在这时,院墙里传来动静。

    先飞出来的是一只茶壶,砸在沈万钧脚前三寸,碎瓷片溅了他一裤腿。紧接着一个人翻墙跳下来,落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楼望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整个人看上去跟“赌石神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可他往那儿一站,楼家伙计们齐齐松了口气。

    “沈少,大半夜的跑人家门口唱戏,你不困我还困呢。”楼望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刚才说什么?注胶玉?”

    沈万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眼里,楼望和能成名,不过是仗着透玉瞳的异能,走了狗屎运,真论鉴玉的功底,未必比得上一块老坑料里的癣。

    “楼少来得正好。这三批原石是你们楼家玉行的东西,注胶无疑,人证物证俱在。”沈万钧挥手,一个瘦高个被推上前来,正是楼家玉行的一个伙计,叫阿贵,在玉行干了两年多。

    阿贵不敢抬头看楼望和,声音细得像蚊子:“是……是楼少爷让我在出货单上做手脚的,原石在出货前就被调了包……”

    楼望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笑声很怪,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笑到后面连眼泪都快出来了。沈万钧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脸沉下来:“楼望和,你笑什么?”

    “我笑你抠门。”楼望和收了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买通我一个伙计,才花多少钱?怎么不连我一起买通了,省得大半夜跑这一趟。”

    沈万钧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楼望和已经走到板车前,随手拿起一块“注胶原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火光映在石头上,影影绰绰。

    “你说这是注胶玉?”

    “没错。”

    “行。”楼望和把石头往地上一摔,“那我问你——注胶玉是怎么做的?”

    沈万钧皱眉:“灌胶入石,封蜡遮瑕,这是行里人人皆知的手法。”

    “说得对。”楼望和蹲下身,指了指地上的碎块,“那你看仔细了——这块石头断面上的胶痕,是从表皮往内渗的,石心的玉质虽然灰白,但没有半点胶。真正的注胶玉,胶水得灌进玉肉里才算数,光在皮上抹一层胶,那不叫注胶玉,那叫刷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你这栽赃的活儿干得太糙,找的造假师傅怕不是个刷墙的出身。”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沈万钧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楼望和又拿起另一块原石,对着火光仔细端详。透玉瞳的金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没人注意。

    他看见了些东西。

    石皮之下的玉质确实被胶水浸过,但胶水的分布极不均匀,玉肉本身的纹理走向也与楼家玉行惯用的矿口对不上号。这批石头根本不是楼家的货,是从别处收来的残次品,临时加工后栽赃过来的。

    “沈少,你这些石头是从哪儿弄来的?”

    “自然是你们楼家玉行。”沈万钧冷笑,“出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楼少想赖账?”

    “不敢赖账。只是有一点想请教——”楼望和把石头抛了抛,“这批货的出货日期是五天前,对吧?可楼家玉行的出货单,五天前用的还是旧版封条,你手上那张单据盖的却是新版的印。新版封条是三天前才换的,时间对不上。”

    这话一出口,沈万钧眼皮跳了一下。

    阿贵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他只是一个负责搬货的伙计,哪里知道封条什么时候换的?

    楼望和叹了口气:“沈少,下次栽赃之前,麻烦先打听清楚别人家的业务流程。你这么糊弄,万玉堂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万钧盯着楼望和,忽然笑起来。这笑容阴恻恻的,跟刚才那种装出来的斯文判若两人。

    “楼少既然看穿了,那我也不装了。”他后退一步,手一挥,“把这批货收了,原石砸了,账本烧了。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十七个黑衣人齐刷刷亮出家伙,明晃晃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楼家伙计们也抄起家伙,双方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楼望和忽然吹了声口哨。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亮,穿透了夜色的嘈杂。

    院墙那边又翻出一个人来。这人翻墙的姿势比楼望和利索多了,一身素衣,乌发如瀑,落地的瞬间带起一阵风,火光都晃了三晃。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在黑暗中发出隐隐的荧光。

    沈清鸢。

    沈万钧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在滇西老坑矿的那一战,沈清鸢一个人用玉镯护阵,挡了黑石盟三十多人的围攻,事后全身而退。

    “哟,沈少也在?”沈清鸢走到楼望和身边,声音轻飘飘的,“你们万玉堂怎么老跟楼家过不去?是不是楼望和偷你家大米了?”

    楼望和呛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偷过大米?”

    “我就是打个比方。”沈清鸢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沈万钧,“沈少,你刚才说要来硬的,怎么个硬法?我倒是想看看。”

    她说话的时候,仙姑玉镯的光芒渐渐亮了起来,照得她整张脸都像镀了一层月光。那些黑衣人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沈万钧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盯着沈清鸢的玉镯,又看了看楼望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生出一种很荒谬的感觉——明明是来砸场子的,怎么倒像是被人当成了瓮中之鳖?

    但他不能退。黑石盟那边已经放了话,今晚必须拿下楼家玉行的鉴玉师,否则东南亚原石公盘的入场资格就别想要了。万玉堂这几年被楼家压得喘不过气,黑石盟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动手!”沈万钧一声令下。

    黑衣人扑了上来。

    楼望和没动。他甚至把手插进了裤兜里,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沈清鸢动了。

    仙姑玉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楼家大门前展开,将扑上来的黑衣人齐齐震退了三步。那光芒纯净而凌厉,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正气,仿佛能涤荡一切污浊。

    “哇,你这玉镯什么时候变这么亮了?”楼望和惊叹。

    “少废话,干活!”沈清鸢咬着牙。维持护玉屏障极耗心神,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楼望和收起玩笑的神色,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流转起来。他扫过那些黑衣人,目光最后落在沈万钧身后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那人一直低着头,从头到尾没亮过兵器,但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的玉牌,隐隐散发着邪异的气息。

    “找到了。”楼望和低声说,“那个人腰上挂的是‘邪玉令’,黑石盟的手笔。”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朝沈万钧走去。

    两个黑衣人挥刀砍来,楼望和侧身避开,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块原石碎片,朝其中一人的手腕掷去。碎片精准地击中了腕上的麻筋,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地。楼望和借势从他身边穿过,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了沈万钧面前。

    沈万钧来不及反应,楼望和的手已经探到了他身后,一把拽下了那个黑衣人腰间的邪玉令。

    黑气四溢。

    楼望和的透玉瞳金光大盛,将黑气驱散。他捏着那块邪玉令,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朗朗:“各位,这块玉牌是黑石盟的‘邪玉令’,上面刻着控玉邪阵的符文,专门用来扰乱鉴玉师的心神,这也是为什么阿贵会被他们控制、做出假证的原因!”

    阿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楼少……不是我……他们给我喝了碗符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楼望和把邪玉令往地上一摔,一脚踩碎,“万玉堂勾结黑石盟,用邪玉害人,栽赃楼家——沈少,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沈万钧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楼望和能看穿邪玉令的伪装——那块玉牌表面与普通黑玉无异,寻常鉴玉师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邪气。

    场面彻底扭转。

    那些被沈万钧煽动来的玉商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火把都不举得那么高了。人群中忽然有人嚷道:“万玉堂跟黑石盟勾结,那咱们以后还怎么跟他们做生意?黑石盟干的可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对!黑石盟在滇西矿坑害死了多少人!”

    “万玉堂滚出东南亚!”

    沈万钧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楼望和。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邪玉令一碎,他知道今晚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

    “行,楼望和,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走!”

    黑衣人护着他退入黑暗中,走得狼狈极了。

    火把丢了一地,烧得街面上黑一片焦一片,满地的碎石、断刀、碎瓷片,像被人打劫过一样。楼望和站在满地狼藉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累死我了。”他仰头看沈清鸢,“你那玉镯那一招叫什么名字?太帅了。”

    沈清鸢收了玉镯的光芒,倚在门框上喘气,头也不回地说:“没名字,临时想出来的。”

    “……临时的?”

    “嗯,邪玉令的邪气激发了我的玉镯,我就顺势把力量放大了。”沈清鸢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不是你冒险抢下那块邪玉令,今晚恐怕真要打一场硬仗。”

    楼望和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刚干完一件坏事的少年。月光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在他那张有床印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少年豪杰的模样。

    楼和应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门口的狼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跟今晚完全不搭边的话:“望和,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玉不怕碎,就怕脏。楼家的招牌,也是一样。”

    楼望和抬头看着爷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晚上的所有折腾,都值得了。

    沈清鸢低头看了眼手中光芒渐褪的玉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古籍里记载的“三玉同修”,她一直以为需要漫长时间的温养与共鸣,但今晚玉镯在邪玉刺激下自行反击,威力远比平时强上数倍,这其中似乎藏着一层更深的东西,她还没想透。

    “在想什么?”楼望和问。

    “没什么。”沈清鸢将念头暂且压下,“明天再说。”

    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伙计们喊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扫地啊!这么大个烂摊子还等着明天让人笑话吗?”

    伙计们如梦初醒,纷纷去找扫帚簸箕。阿贵还跪在地上,像尊石像。楼望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说:“去账房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明天去玉行把所有出货单重对一遍,错一个字你就卷铺盖走人。”

    阿贵愣住:“楼少,你……你不赶我走?”

    “赶你走了谁干活?”楼望和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跪着像什么样子。”

    阿贵爬起来,眼眶红红的,使劲点了点头,转身朝玉行跑去。

    沈清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你还挺大度的。”

    “不是我大度。”楼望和的声音低下来,“他是被人用邪玉控制了,罪魁祸首是黑石盟。赶走他,黑石盟下次还能控制别人;留下他,让他记住这份恩情,以后反倒是一个最靠得住的帮手。”

    沈清鸢沉默片刻,说:“所以你刚才冲上去抢邪玉令,不光是破了今晚的局,还顺手破了黑石盟在楼家内部埋的钉子。”

    “一举两得嘛。”楼望和打了个哈欠,“行了,困死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往院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朝沈清鸢挥了挥手:“对了,明天早上记得叫我,咱俩得聊聊你玉镯那事儿——我觉得三玉同修的秘密,可能不是‘慢慢温养’那么简单。”

    沈清鸢一怔,随即点头。

    楼望和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里,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沈清鸢却忽然觉得,这个浑身都是破绽的少年,骨子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远处的夜空中,几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亮闪闪的,像碎了一地的翡翠。

    风从街巷尽头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灰尘,打着旋儿飞向暗沉沉的远方。

    有人在黑暗里盯梢了整晚,将一切汇报给夜沧澜。那人转述了楼望和最后那句话:“三玉同修的秘密,可能不是‘慢慢温养’那么简单。”夜沧澜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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