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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0章 玉碎昆仑血未冷

    夜来了。

    昆仑的夜,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不是痛,是醒。

    楼望和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裂开了几道口子,嘴唇干得像河床。他靠在一块半人高的玉矿原石后面,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风从北边来,夹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血。

    是玉。

    “他们来了。”秦九真压低嗓音,手里攥着最后一块火玉髓,指节发白,那玉髓映着月光,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楼望和没说话,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左眼的金光在夜色里一闪,像暗河里的鱼鳞。

    他看见了。

    迷雾玉林的边缘,十二个黑影,像十二把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了他们的视野。不对,是十三个。

    第十三个在最后面,藏得很深,如果不是破虚玉瞳在火玉髓的刺激下勉强恢复了一点,他根本看不穿那层用玉粉混着血雾布成的障眼法。

    “夜沧澜亲自来了。”楼望和的声音低得只有秦九真能听见,“还带了‘玉傀’。”

    秦九真脸色变了一下,但只有一下,随后笑了:“他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

    沈清鸢从另一侧摸过来,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她额头有一道新伤,血已经止住了,但那一抹红衬着苍白的脸,有种让人心碎的美。她把弥勒玉佛贴在胸口,玉佛的光很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但仍在亮。

    “玉佛还能撑一次。”她说,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楼望和回头看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女人,从滇西到昆仑,一路杀过来,从没说过一个怕字。可他知道,她怕的,是再有一次家破人亡。

    “撑不了,就一起死。”楼望和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沈清鸢愣了愣,低声骂了一句:“傻子。”

    可她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三玉共鸣,需要的是三样东西。”秦九真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不像他平时的吊儿郎当,“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可现在瞳力半废,玉佛将灭,玉镯的力量也快耗尽了。这一仗,凭什么是我们赢?”

    没人回答。

    风更大了,吹得地上的碎石滚来滚去,发出“咯咯”的声响,像在冷笑。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冰飘花的玉髓,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纹,但里面那抹蓝花还在流动,像被封住的星河。

    “凭它。”他把玉髓举到眼前,左眼金光忽然暴涨,玉髓里的蓝花像是被唤醒了,疯狂旋转,然后“啪”的一声,碎成齑粉。

    那粉末没有落地,而是化成一道细流,钻进了楼望和的左眼。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整个人弓起背,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左眼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又像有熔岩在烧。

    沈清鸢冲上来想扶他,被秦九真拦住:“别碰!他在用玉髓强行冲开瞳脉,这一关,只能自己扛。”

    阵眼,就在那里,藏在第三块“阴极玉”的后面,被黑雾裹着,像一颗毒蛇的心脏,一跳一跳。

    夜沧澜就站在阵眼旁边,手里举着那面伪透玉镜,嘴角带着一抹嘲弄。

    “楼望和,你以为你能找到阵眼,就能破我的控玉阵?”夜沧澜的声音在玉林间回荡,像夜枭在哭,“这阵是用九十九个玉匠的心头血炼的,你拿什么破?拿你的命吗?”

    楼望和没理他。他只是在看,用那只还在流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阵眼。

    他看见了。

    那阵眼之下,不,那阵眼本身,是一块原石。一块被人炼成了阵枢的“九窍玉”。九窍玲珑,本来是用来藏魂魄的。

    “沈清鸢!”楼望和突然大喊一声,“你的仙姑玉镯,借我一用!”

    沈清鸢没有丝毫犹豫,摘下玉镯,扔了过去。玉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

    楼望和凌空接住,左手握镯,右手一把握住沈清鸢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得像玉。

    “你干什么……”沈清鸢话没说完,就看见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亮了起来,一道光从玉镯流入楼望和的左手,一道光从玉佛流入沈清鸢的右手,两道光在他们的身体之间流转,最后汇聚在楼望和左眼之中。

    楼望和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只眼睛,彻底变成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破!”

    他睁开左眼,金光如剑,直刺阵眼。

    九窍玉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脆响,很轻,像玉镯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阵眼裂了。

    控玉阵的十二块阵眼玉,一块接一块地爆开,黑气四散,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尖啸着消失在空中。

    夜沧澜笑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面伪透玉镜,镜面竟然也裂开了一道缝。他像是被那裂缝烫到了手,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嘲弄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暴怒。

    “你们以为破了阵就能活?”夜沧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玉麒麟呢?你们以为它会来救你们?它自身难保了!”

    说着,他身后那条早已看不清轮廓的黑影中,走出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叫人了。

    全身都是玉质的,皮肤像绿玻璃,关节处镶着黑色的矿晶,眼珠是两颗血红色的玉珠。邪玉傀儡,以活人为胚,以邪玉为骨。没有痛觉,没有思想,只知道杀。

    楼望和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傀儡的面容,他还认得——是沈家旧部,沈七。当年沈家灭门那天,他拼死护送沈清鸢离开,后来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确实死了。

    可有人不让他安息。

    沈清鸢也认出来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发抖得厉害,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没有哭,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七叔……”

    楼望和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石头卡住了,他只能伸出手,把沈清鸢拉到自己身后。

    秦九真从另一侧冲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老旧的玉刀,刀身上刻满了古篆,那是他从一个老玉匠手里收来的,据说能斩邪祟。

    “我来挡住傀儡,你们找机会撤。”秦九真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恐惧,只听得出疲惫。

    “撤?”楼望和笑了,笑得眼圈发红,“你以为夜沧澜会让我们走?而且,沈七叔在这里,我们走得掉吗?”

    秦九真不说话了。

    夜沧澜哈哈大笑,笑得很癫狂:“楼望和啊楼望和,你果然有点眼力。这傀儡的最后一缕神识,我特意留了一点点,让他能认出沈清鸢。怎么样,这出‘故人重逢’的戏,好看吗?”

    “畜生!”沈清鸢终于崩溃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举起弥勒玉佛,就要冲上去。

    楼望和一把抱住她,死死地抱住,像抱住一条即将被激流冲走的鱼。

    “冷静!他知道你在意,故意激你!”楼望和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急促而低沉,“看着那具傀儡,沈七叔已经死了,那是夜沧澜的刀,不是你的七叔!”

    沈清鸢在他怀里挣扎,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臂,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指尖。她没有说话,只是哭,哭得无声无息。

    楼望和慢慢松开她,然后转身,面向那具傀儡,面向夜沧澜,面向那漫天的杀意。

    “夜沧澜。”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风里,“今日我若是死了,楼家还有别人。可你若死了,黑石盟,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夜沧澜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楼望和笑了,嘴角还挂着血,那笑像刀子,像破晓前的最后一道黑暗。

    “我的意思是——”他左眼的金光,像一头蛰伏的龙,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了眼睛,“你今天杀不了我们。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山谷四面,突然响起了喊杀声。

    楼和应带着楼家最后的精锐,从北面杀出,刀光映着月光,像一片银色的浪。

    东面,是东南亚几个玉商世家的私兵,不多,但个个是亡命之徒。

    西面,滇西的老玉匠们举着火把,喊着最古老的山歌,冲了下来。

    南面,只有一个人。

    老瞎子,楼望和在滇西遇见的老瞎子,他手里抱着一个包裹,慢悠悠地走在最后,嘴里念叨着什么。

    秦九真愣住了,沈清鸢也愣住了,楼望和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对夜沧澜说:“你看,这世上的傻人,从来都不缺。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有些事,该做。”

    夜沧澜脸色铁青,他想过楼家会来,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他以为楼家已经元气大伤,他以为这些人都是聪明人,会躲着黑石盟走。

    他错了。

    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身体挺直,像一棵在绝壁上扎根的松。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山谷——

    “夜沧澜,你听好了。今天我楼望和站在这里,不为夺宝,不为报仇,只为告诉你一句话——”

    风停了。

    云散了。

    月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剑。

    “玉有灵,人有义。你一个都不配!”

    话音落,楼望和动了。

    他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直冲夜沧澜而去,左眼金光如焰,右手握拳,拳风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纷纷裂开。

    夜沧澜仓促迎战,伪透玉镜横挡在胸前,镜面又裂开一道缝。他咬破舌头,一口血喷在镜面上,镜面突然黑光大盛,化作无数触手,缠向楼望和。

    “雕虫小技!”楼望和一声暴喝,左眼金光大放,那些黑色触手在金光的照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纷纷缩了回去。

    “不可能!你的瞳力明明已经——”夜沧澜话未说完,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一块巨大的原石上,石头应声而碎,烟尘四起。

    楼望和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指骨上全是血,有夜沧澜的,也有他自己的。

    “龙有逆鳞,触之则怒。”楼望和低声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玉,还是在说人。

    烟尘散去,夜沧澜从碎石中爬出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全是血。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大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要癫狂。

    “好!好得很!楼望和,你终于有点意思了!”他一把扯开上衣,胸口竟然也刻着秘纹,那些纹路在月光下亮起,像一条条蠕动的黑虫,“你以为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能挡得住我?”

    “挡不住。”楼望和说得很诚实。

    夜沧澜愣了一下。

    “但能让你疼。”楼望和笑了,“能让你流血,能让你知道,这昆仑的山,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夜沧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再说话,一挥手,那具沈七的傀儡,动了。

    快。极快。像一道绿色的闪电,直扑沈清鸢。

    楼望和早有防备,侧身一闪,一拳砸在傀儡的胸口。可那胸口是玉质的,硬得惊人,楼望和的拳头骨头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

    傀儡只是顿了一下,反手就是一掌,拍在楼望和的肩上。楼望和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肩骨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望和!”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喊出声。

    楼望和挣扎着爬起来,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撑地,眼睛还是亮的。他吐出一口血水,骂了一句:“他娘的,真硬。”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却又因为倔强而显得格外鲜活。

    风从昆仑之巅吹来,带着玉的气息,也带着血的气息。

    楼望和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过。他想起父亲楼和应说过的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受罪,不成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然后笑了。

    “沈七叔,你要是还听得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就停下来。你护了她一辈子,到了那边,好好歇着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夜沧澜都没有动。他不知道楼望和在对谁说话。

    但沈清鸢知道,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滚烫的。

    而就在这时,那具玉傀的动作,真的停住了。停得很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它的关节。它那双血红色的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从它的眼睛里,掉下了一滴液。不是泪,也不是血,是一滴玉髓,清澈的,像山泉。是沈七最后的意志。

    楼望和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一滴落下,沈七,才算是真的走了。

    “现在,该你了。”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夜沧澜。

    夜沧澜的脸色,从未这样难看过。

    风又起,卷起漫天玉屑,像一场雪,落在所有人的肩上。

    楼望和一步步向前走去,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想起老瞎子曾跟他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在路上。

    他不想死,可若是非死不可,那他希望在死之前,能看到夜沧澜脸上的恐惧。

    可惜了。

    夜沧澜跑了。

    在楼望和走到他面前之前,他收起傀儡,化作一道黑雾,遁入了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句:“楼望和,龙渊玉母,我们还会再见的。”

    楼望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雾消失在北方的天际,嘴唇翕动:“下次,你逃不掉。”

    然后他再也撑不住了,向后倒去。沈清鸢冲上来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玉屑铺成的地上。

    “傻子。”沈清鸢抱着他,又哭又笑。

    楼望和靠在她怀里,看着昆仑的夜空,星星很亮,像一颗颗上好的冰种翡翠,散落在黑色的绸缎上。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

    “赌石如赌命,输赢天注定,可我不信命。”

    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笑了。

    远处,楼和应带着人赶到,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命令手下清理战场。他知道,有些路,只能年轻人自己走。

    老瞎子慢慢走到楼望和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他手心里。

    “拿着,好东西。”老瞎子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古玉,龙渊玉母的边角料,能保命。”

    楼望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那个布包。

    玉,还是温的。

    像她当年从火海里救出他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

    昆仑的风还在吹,吹不散这满地的玉屑,也吹不散这满山谷的血腥,更吹不散那个年轻人嘴角那抹倔强的笑。

    他在想:龙渊玉母,我来了。

    (第06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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