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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凝固的铁墓 与诛心的幽灵潮汐

    时间在这具长达八百公里的异形尸骸里彻底停滞。

    没有炮火对轰。没有战舰跳跃。

    罗伯特·基里曼下达了死守指令。百万大军就像一群被封死在铁皮罐头里的工蚁,在这头死去的利维坦母虫腹腔内,开始了漫长到令人发疯的静默驻扎。

    等待,远比冲锋更折磨心智。

    底舱,原母舰第三胃囊改造的下层阵地。

    这里的照明永远是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黯淡红光。墙壁是涂满了速干水泥的异形骨骼。空气循环泵发出单调死板的轰鸣。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洗不掉的酸涩腐肉味。

    卡斯特老兵坐在一箱贫铀穿甲弹上。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打磨那把满是缺口的精金刺刀。

    沙沙。沙沙。

    单调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战壕里回荡。

    在他周围,几千名凡人防卫军士兵如同失去灵魂的泥塑。有人抱着膝盖呆呆地盯着脚下的铁格栅。有人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不知是在向神皇祈祷,还是在诅咒这暗无天日的命运。

    配给早就减半了。

    每天只有一块混杂着死人骨粉的合成淀粉。没有净水。渴了只能去喝那些从冷却管道上刮下来的冷凝霜。

    “放我出去……”

    战壕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绝望呜咽。

    一名曾经在泰拉内政部担任高阶书记官的中年人,猛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他那身原本华丽的长袍早就成了破布条。他双手抱头,双眼布满血丝,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般冲向那扇被死死焊住的精金气闸门。

    “放我出去!我受不了了!这墙里有声音!这头虫子没死!它在嚼我的脑子!”

    书记官疯狂地用血肉模糊的双手去抓挠那厚达半米的精金大门。指甲翻卷脱落。十指在铁板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里是坟墓!摄政王疯了!他把我们全埋在这里等死!外面没有救兵!什么都没有!”

    他的惨叫声在封闭的舱室内犹如瘟疫般蔓延。几名原本就濒临崩溃的新兵,眼神开始变得狂乱,身体跟着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暗面,恐慌一旦撕开一条口子,亚空间的恶念就会瞬间倒灌,把整个营区变成变异的温床。

    卡斯特停下了手里的磨刀石。

    老兵站起身。端起放在脚边的激光步枪。没有开保险,他倒提着枪托,大步跨过地上的污水,走到那名发疯的书记官身后。

    没有警告。没有训斥。

    卡斯特抡起沉重的枪托,带着几十年在战壕里淬炼出的狠辣,结结实实地砸在书记官的后脑勺上。

    嘭!

    颅骨碎裂的闷响。

    书记官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像个破麻袋一样软绵绵地倒在气闸门前,后脑涌出的鲜血顺着地漏缓缓流走。

    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刚刚生出一丝骚动的新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他拖去焚化炉。换两桶干净的润滑油。”

    卡斯特甩掉枪托上的血迹,重新坐回弹药箱上。

    “记住了。”老兵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温度。“在这里,发疯就是浪费空气。谁再敢喊叫,我就亲手敲碎他的喉咙。”

    这才是真实的战锤宇宙。

    没有英雄史诗中的慷慨激昂。为了在绝境中维持那脆弱的阵线,底层的士兵只能用比恶魔更残忍的手段,去掐死同胞的软弱。

    ……

    【母舰要塞核心 - 远征军最高统御大厅】

    气氛同样压抑得犹如实质的铅块。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全息战术沙盘前。他没有穿戴命运铠甲。深黑色的粗布长袍罩在他那具庞大巍峨的半神之躯上。那只哑光黑色的钛合金机械左臂搭在桌沿。

    沙盘上没有敌人的光标。

    整个塔西斯星系,安静得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宇宙荒漠。

    “大摄政。距离我们封闭要塞,已经过去了三十个标准泰拉日。”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庞大的机械躯体在阴影中悬停。十几根数据线缆插在墙壁的远古接口上。红色的电子眼中透出一丝运算负荷过高的暗淡。

    “阿巴顿的主力舰队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探针靠近。没有引力波段扫描。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盖奇连长单手握紧战斧,那只机械义眼死死盯着那片虚无的星图。

    “这不合常理。阿巴顿被我们烧了后勤大动脉,他手底下的那些混沌战帮都是一群饿狼。他不可能按压住那么庞大的舰队在一个地方干耗着!”

    老兵转头看向原体,声音中透着一丝焦躁。

    “大人。会不会他根本没有来塔西斯?他会不会绕过我们,直接去攻击奥特拉玛的腹地了?”

    “他不会。”

    基里曼的声音平稳沉重,剥离了所有的疑虑与猜测。

    帝国摄政王拔出桌案上的短剑,剑尖在沙盘上那片代表着虚无的黑暗区域重重一点。

    “‘不谐之网’的终端需要庞大的灵魂能量来充能。他屠杀那些边缘星球,效率太低了。这头异形母舰的肚子里,装着两百万帝国精锐,装着几千万难民。”

    “我们,就是他眼中最大、最肥美的一块灵魂电池。”

    基里曼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种洞穿了万年阴谋的绝对清明。

    “他没有开炮。他没有跳帮。”

    “那是因为他知道,纯粹的武力杀戮,只会激发星际战士的战意。而战死者的灵魂是刚烈的,是不甘的。那种灵魂,不适合用来喂养瓦什托尔的恶魔引擎。”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站在石柱旁。极光金长矛的底端砸在甲板上,爆出一声低沉的震响。

    “他想要什么。”科尔昆冷声发问。

    “他想要绝望。”

    基里曼转过身,庞大的阴影将沙盘的光芒死死盖住。

    “他把我们困在这里。切断所有的通讯。让我们在没有光、没有希望的地洞里慢慢发烂。他要让这几百万人,在漫长的等待中崩溃,在饥饿中发疯,在互相残杀中丧失对神皇的信仰。”

    “他要收集的,是那种信仰崩塌后,最纯粹、最粘稠的深渊恶念。他要把这座要塞,变成一口自动发酵的绝望毒缸。”

    大厅内,所有的将领倒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才是混沌战帅最恶毒的诛心之局。

    就在基里曼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

    嗡————————!!!!

    整个最高统御大厅,甚至这头长达八百公里的母舰要塞,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所有人的脑神经瞬间撕裂的高频震颤。

    “警告!盖勒力场底盘出现高维渗透!”

    考尔那几十个排气孔同时喷出高压白烟。大贤者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劈裂成了刺耳的警报声。

    “大摄政!不是炮火打击!是亚空间概念投射!一股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微波信号,强行穿透了我们的物理屏蔽层,直接接驳了整座要塞的内部广播网络!”

    “切断它!砸毁所有的扬声器!”科尔昆怒吼着举起长矛。

    “切不断……它是直接作用在脑皮层上的……”考尔的机械触手疯狂颤抖,几组备用逻辑核心当场烧毁爆出火花。

    没有给他们任何防御的时间。

    那股微波信号,在两百万远征大军、几千万凡人难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没有恶魔的嘶吼。没有恐虐的咆哮。

    那是一阵阵夹杂着哭泣、哀嚎与无尽怨毒的微弱低语。

    “……为什么要烧掉我们的麦田……”

    “……我们一直在向神皇祈祷……为什么落下来的……是毒药……”

    “……摄政王……救救我的孩子……好痛……我的骨头在融化……”

    幻象。

    在这颗冰冷死寂的要塞内部,无数人的视网膜上,突然被强行投射出了一幅幅犹如人间地狱般的惨烈画面。

    那是奥雷斯特斯农业世界。那是那一百二十颗被基里曼亲手下令投放旋风鱼雷、用高浓度核废料与“神之瘟疫”彻底烧成死地的帝国星球。

    画面中,浑身溃烂的农奴在毒酸中翻滚。失去双腿的防卫军士兵仰天长嚎。无数平民在窒息与强酸的折磨下,化作一滩滩冒着白烟的黑水。

    这不是虚构的恶魔幻境。

    这是基里曼前不久,为了阻断虫群路线,亲手造下的罪孽。

    阿巴顿在深空中,用最高维度的亚空间索术,把那些被基里曼毒死的几万亿帝国子民的临终怨念,硬生生地抽了出来。然后像放映电影一样,直接塞进了这支远征军所有人的脑子里。

    诛心。

    最极致的诛心。

    “啊啊啊啊啊——!!!”

    大厅外侧,负责守卫的两名极限战士老兵,突然跪倒在地。他们双手死死捂住头盔,阿斯塔特那坚如磐石的理智,在这种几万亿同胞的惨死怨念冲刷下,出现了可怕的裂痕。

    “是我们杀了他们……是我们投的毒……”

    一名星界军高级参谋双眼呆滞,眼角流出两行混浊的血泪。他拔出腰间的激光手枪,颤抖着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配活着……帝皇不会宽恕我们这种屠夫……”

    底舱内,恐慌犹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无数原本就徘徊在崩溃边缘的凡人奴工,在看到那些幻象后,彻底疯了。他们尖叫着,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舱壁,甚至有人开始用头拼命撞击钢铁格栅,直到脑浆迸裂。

    信仰在崩塌。

    这支靠着对神皇的狂热与统帅的铁血维持运转的大军,在面对自己亲手造下的滔天血债时,内部的军心底线正在被摧枯拉朽般地摧毁。

    如果任由这股怨念蔓延,不需要阿巴顿开一枪。这座要塞里的所有人,会在几个小时内全部发疯自杀,或者畸变成最绝望的纳垢怪物。

    “罗伯特!”

    科尔昆大步走到基里曼面前。极光金长矛的湛蓝电弧照亮了原体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庞。

    “他在用你的罪恶攻击你的军队!大军的理智要崩溃了!你必须下令开启静滞力场,强行休眠所有凡人!”

    “休眠了,谁去推绞盘。谁去给反应堆加料。”

    基里曼缓缓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没有被冤魂索命的恐惧。

    只有大清洗时代最高统帅那足以冻结整个宇宙的绝对暴政意志。

    他没有后退。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台正在向外辐射着怨念波段的中央沉思者阵列前。

    那只哑光黑色的钛合金机械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捏住了阵列的主扩音线缆。

    “——打开全军广播。最高权限强行覆盖。”

    基里曼的声音,犹如敲响在黄铜古钟上的沉重铁锤。没有丝毫颤抖,没有半句辩解。

    他没有对那些冤魂道歉。

    他直接用自己那宏大、冰冷、透着绝对唯物主义残酷的统帅波段,硬生生地撞进了那片充斥着哀嚎的幻象之中。

    “——都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

    摄政王的声音,在要塞内数百万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生生压住了那些凄厉的鬼哭狼嚎。

    “——是我下令烧的麦田。是我下令投的毒。”

    “——那一百二十个世界,那几万亿人,是我亲手送上刑场的。”

    基里曼没有掩饰,他将血淋淋的真相,连同所有的罪名,毫不保留地全盘揽下。

    “——你们觉得他们死得冤枉?你们觉得我们是屠夫?”

    “——如果我没有毒死他们。利维坦的主力虫群就会吃饱。那头怪物现在就会把我们这座要塞连同你们的骨头,一起嚼成渣。”

    “——在暗面,在活下去的天平上。他们不死,你们就得死。帝国就得死。”

    基里曼那只握着线缆的机械手猛然发力。金属指节捏出刺耳的爆鸣。

    “——收起你们那可笑的负罪感和眼泪。”

    “——他们的血,是为了让我们这支军队能活着站在这里,去把真正的元凶砍成肉泥!”

    “——谁觉得对不起他们。谁觉得这支大军不神圣。”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那种剥离了所有退路的终极杀意。

    “——现在就拿起身边的枪。对准自己的脑袋扣扳机。我成全你们去黄泉路上跟他们道歉!”

    “——如果不想死。如果还想留着这条命回家。”

    “——就给我把这些哀嚎当成背景音乐。”

    “——把你们的眼泪咽回肚子里。回到战位上去。把宏炮的炮弹上膛。”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诅咒,我罗伯特·基里曼一个人背。”

    “——但你们。”

    统帅的咆哮,犹如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割开了这片被绝望笼罩的迷雾。

    “——必须给我活着。给我把这几万亿人的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死寂。

    要塞内那令人发疯的亚空间怨念,在基里曼这种毫不讲理、将所有罪恶生吞活剥的绝对霸道面前,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底舱内。

    卡斯特老兵抹去眼角的血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新兵尸体,默默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把摔落在地的激光步枪。

    他没有自杀。

    他走到战壕边缘,将枪管架在沙袋上,枪口死死对准了黑暗的虚空。

    在战锤的宇宙里,想要打败恶魔,你就必须比恶魔更加冷血。基里曼用自己那漆黑的灵魂,硬生生替这百万大军扛下了那足以压碎理智的道德枷锁。

    指挥大厅内。

    全息沙盘上的红色警报依然在闪烁。

    考尔的电子眼看着重新恢复秩序的各处阵地,发出一声带着敬畏的机械蜂鸣。

    “大摄政。内部精神侵蚀已被压制。”

    “但……阿巴顿的真正杀招,到了。”

    沙盘边缘。

    那片原本死寂的黑暗深空中。

    空间曲率犹如沸腾的开水般疯狂破碎。

    没有再隐藏,没有再用阴谋。

    数以千计的黑色军团战列舰,带着遮天蔽日的恶魔阴影与狂暴的等离子尾焰,轰然撞破了现实的帷幕。

    “复仇之魂”号那庞大无匹的舰影,犹如一尊决定终焉的黑色死神,冷冷地悬停在距离要塞不足五十万公里的高轨之上。

    阿巴顿的耐心耗尽了。

    诛心失败,战帅选择了最纯粹、最暴力的碾压。

    “大炮上膛。”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钉在沙盘上。

    帝国摄政王的眼中,燃起了期待已久的狂暴战火。

    “——把所有的伪装网卸下来。打开所有的射击窗口。”

    “——告诉阿巴顿。”

    “——这头被他逼到绝路的孤狼,牙齿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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