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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沉睡者

    另一种是暗褐色的,集中在石室右侧的墙壁上,腐蚀的纹理更细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两种腐蚀痕迹在墙壁上有重叠的区域,重叠处岩石被腐蚀得最严重,形成了一个深达半米的凹坑。

    “两种腐蚀痕迹。”陆承洲指着墙壁,“灰绿色的是沉睡者。暗褐色的是另一个东西。它们在这里交过手。”

    宋义走到暗褐色腐蚀痕迹旁边,用手指摸了一下焦黑的边缘,放到鼻子下闻了闻。“硫磺味很重。这种腐蚀方式不是酸液,更像是高温烧灼后留下的。那个东西的体液或者吐息温度很高。”

    三个人在石室里搜了一圈,没有找到沉睡者,也没有找到另一个东西。石室另一端有两个出口——一个朝北,洞道继续延伸。一个朝上,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竖井,井壁上有抓痕,是某种东西攀爬时留下的。抓痕很新,石头粉末还粘在抓痕边缘没有被风吹掉。

    陆承洲站在竖井下面抬头往上看。竖井很高,夜哭的光芒照不到顶。他捡起一块碎石往竖井里扔上去,石头撞在井壁上弹了几下,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说明竖井顶端还有空间。

    “沉睡者从竖井上去了。另一个东西从北边的洞道走了,方向不同。”陆承洲说,“我们先追沉睡者。另一个东西的痕迹也记下来,回去之后让斥候再来探一次。”

    竖井的井壁上抓痕虽然多,但间隔不均匀,显然不是为了方便别人攀爬留下的,而是沉睡者用自己的爪子硬生生抓着岩石爬上去的。陆承洲把夜哭插回刀鞘,用手扣住抓痕边缘,开始往上爬。岩石很粗糙,抓痕提供了足够的手脚着力点,但井壁上的腐蚀残留让岩石表面变得很滑,每爬一步都要确认手抓稳了才能抬脚。

    爬到竖井顶端时,陆承洲双手撑住井口边缘翻了上去。面前是另一个石室,比下面那个小一些,但更封闭——只有一个入口就是竖井,没有其他出口。石室的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绿色腐蚀残留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苔藓上。

    石室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东西。

    第一眼看过去,陆承洲以为那是一堆骨头和鳞片的混合物。但夜哭的符文光芒照过去之后,那东西动了一下——它的背部在缓慢地起伏,在呼吸。它的体型比人大两圈,和姜晚描述的一致,但现在的状态和苏醒时完全不同。它的鳞片脱落了将近一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撕裂伤和烧灼伤,最严重的一道伤在它的右侧肋骨位置,伤口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部,边缘的皮肉翻开,颜色发黑,没有流血——血已经干了。

    它的左前爪断了,断口处不是整齐的切面,而是被高温烧熔后凝固的焦黑色残端。右前爪还完整,爪尖扣在地面上,五根骨刺嵌进岩石里,在石头上留下了五道深槽。

    它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

    陆承洲第一次看到沉睡者的脸。它的头部比例比人大,面部骨骼突出,没有嘴唇,牙齿直接暴露在外面。上下两排牙齿交错排列,每颗牙都是尖的,牙缝里还塞着碎骨和鳞片残渣。它的眼窝很深,两只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是竖的,在夜哭的符文光芒下反射出微弱的荧光。但左眼已经瞎了——眼窝里只剩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的皮肉被烧焦卷起来,伤口的形态和它身上其他烧灼伤一致。

    它看着陆承洲,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很沙哑,带着气泡破裂的杂音,像是肺里有积液。它想站起来,右前爪撑着地面用力,身体晃了一下又倒回去,右侧肋骨的伤口在用力时裂开了一点,渗出少量暗灰色的体液。

    阿七从竖井里翻上来,看到蜷缩在角落里的沉睡者,手里的短刀立刻举了起来。宋义跟着上来,猎弓拉满,箭尖对准了沉睡者的头部。

    “等等。”陆承洲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沉睡者保持了三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他在沉睡者暴起时做出反应,也足够他看清沉睡者身上的伤。近距离观察,那些撕裂伤和烧灼伤的分布有明显的规律——集中在身体右侧和左侧前爪,背部的鳞片脱落区域有被高温冲击后留下的焦痕。这说明攻击它的东西是从正面偏右的方向发动进攻的。沉睡者用左前爪去挡,左前爪被烧熔。那个东西的攻击穿透力极强,突破了鳞片防御后造成了右侧肋骨的深度撕裂。

    这些伤不是一次攻击造成的。地面上有大量打斗痕迹——抓痕、拖痕、被撞碎的岩石碎块。打斗范围覆盖了整个石室,说明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沉睡者最终把对手赶走了,但它自己也废了。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陆承洲看着它的眼睛问。

    沉睡者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它没有发出嘶吼,而是把头偏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像是在辨认什么。它的右眼盯着陆承洲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陆承洲腰间的夜哭。刀身上的符文光芒映在它的瞳孔里,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角斗场。”陆承洲说了一个词。

    沉睡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它右眼的瞳孔放大了又缩小,右前爪的爪尖在岩石地面上刮出一道新的痕迹。它记得这个词。它在角斗场的封印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个词代表的就是困住它的地方。

    “我们加固了其他三个遗迹的封印。旧神塔、埋骨荒原、深渊裂缝。”陆承洲继续说,“中区核心的旧日支配者已经死了。我们杀的。”

    沉睡者听到“旧日支配者”这个词时,反应比之前剧烈得多。它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身体开始颤抖,右前爪在地面上用力抓挠,爪尖刮出的石屑溅到了陆承洲的靴子上。它想说什么,或者说它想表达什么,但它没有这个世界的语言。它只能用唯一能用的右眼盯着陆承洲,瞳孔反复地缩放,喉咙里的咕噜声时高时低。

    陆承洲看着它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它是被删掉的东西。旧日支配者也是。它们可能来自同一个被删减的版本,但它和旧日支配者不是同一边的。”陆承洲回头对阿七和宋义说,“它身上的伤,腐蚀类型和旧日支配者不完全相同,但和石室墙壁上暗褐色的那种很像。它在这个石室里遇到的东西,要么是旧日支配者的同类,要么就是角斗场里和它一起被封着的其他东西。”

    “你觉得它是在跟那个东西打,不是在跟旧日支配者打?”阿七问。

    “旧日支配者的腐蚀是高温加腐蚀的复合属性,颜色暗红。这个伤是暗褐色,硫磺味,更像是纯粹的烧灼。不是同一种东西。”陆承洲站起来,在石室里走了一圈。地面上除了沉睡者的鳞片和血迹之外,还有一些不属于它的残留物。几块暗褐色的碎甲片,质地坚硬,表面有蜂窝状的孔洞,捏在手里很轻但很硬。碎甲片散落在打斗痕迹最密集的区域,应该是从攻击沉睡者的那个东西身上掉下来的。

    陆承洲把碎甲片捡起来收进腰间的布袋里,转身走回沉睡者面前。“跟你打的那个东西,往哪个方向跑了?”

    沉睡者右前爪的爪尖在地面上慢慢划了一道线。那条线指向的方向是——下方。竖井下方,然后向北。

    宋义放下猎弓。“北边。另一个东西也往北走了。它们在石室里遭遇,打了一场,那个东西伤了它之后继续往北,它受了重伤爬不起来了,躲到这个石室里来。”

    “它还活着,但活不了太久。伤口感染加上失血,没有人治疗的话撑不过几天。”陆承洲看着沉睡者右侧肋骨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坏死,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绿,散发出之前在洞口闻到的那种酸腐味。

    阿七把短刀收起来。“我们要救它吗?”

    陆承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沉睡者面前,俯视着这头被删减过的上古生物。它杀过很多东西——从角斗场苏醒后一路向北,沿途所有活物都被它撕碎。它的爪子上沾过掠夺者的血,角斗场那一战里,那个腿部骨折的掠夺者老兵就是被它拍飞的。如果按照联盟的安全逻辑,这种无法控制的上古威胁应该趁它还虚弱一刀结果了,以绝后患。

    但是它在石室里和另一个东西打了一架。那个东西用高温烧熔了它的左前爪,在它身上留下了致命伤,然后继续往北走了。如果沉睡者只是想找个地方养伤,它可以选任何一个石洞,没必要在重伤后还挡在另一个东西的去路上。

    “你在守着什么?”陆承洲问它。

    沉睡者右眼盯着陆承洲,瞳孔缓缓缩成一条竖线。它的右前爪在地面上慢慢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划痕。那些划痕不像是无意识的抓挠,是有规律的——四道平行的竖线,然后是一个圆圈的形状,圆圈里面又划了一道竖线。

    宋义从陆承洲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这是符文。”

    “什么符文?”

    “封印符文的一种变体。我在孟平的笔记上看到过类似的符号,是旧版本系统里用来标记封印节点的。四道竖线代表四根封印柱,圆圈代表核心封印,圆圈里面的竖线代表封印中被压制的东西。”宋义指着沉睡者划出的最后一个符号——圆圈里面那道竖线被它用爪尖划了一道斜杠,斜杠穿过竖线,把竖线断成了两截。“这个意思应该是——封印里被压制的东西跑出来了。”

    “角斗场的封印。”陆承洲说,“角斗场封印失效后,不止它一个苏醒。还有一个东西被封在更深的地方,跟它一起醒了。”

    沉睡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是在确认。

    “它是被你压制的东西。角斗场封印的原始功能,是你负责看守它。”陆承洲说,“你醒了之后一路向北追它,沿途杀野怪是为了补充能量,切碎骨头吸骨髓是为了快速摄入尽可能多的营养。你不是在施虐——你是在赶时间。”

    沉睡者的右眼闭上了一瞬,然后又睁开。它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下来,右侧肋骨的伤口在松弛后不再渗液,但坏死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它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陆承洲站起来,在石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如果沉睡者说的是真的,角斗场封印里不只有它一个东西,还有一个更危险的东西跑了出来。那个东西能打残一个超精英个体级别的上古生物,战力至少在不完全形态的旧日支配者之上。现在它往北走了,方向是连绵石山更北的未探索区域。如果不追,那个东西会在北边做什么,他们完全不知道。

    但如果追——他带的小队只有五个人,装备和物资有限。五天的干粮和水在赶路中已经消耗了将近两天,剩下的不够再往北深入太久。而且那个东西的战力不明,五人小队正面遭遇的胜算有多大,他心里没底。

    “宋义,你回去报信。”陆承洲说,“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秦昊和姜晚——角斗场封印跑出来的东西不止沉睡者一个,还有一个更强的。沉睡者追了它一路,在石山石室里打了一场,两败俱伤。沉睡者重伤活不了太久,那个东西继续往北跑了。让秦昊判断那个东西可能是什么,让姜晚准备一支快速反应小队,装备重火力武器,随时准备往北支援。让孟平查他的笔记,看看旧版本系统里角斗场封印的结构有没有记录——双层封印、多重压制之类的关键词。”

    宋义把猎弓的弓弦松开,背到背上。“报信之后我回来找你们?”

    “不用回来。你留在领地,把猎人的眼睛用到北边未探索区域的整体侦察上。让巴托发布北方区域一级警戒通告,东区联盟所有领地进入战备状态。”

    宋义没有废话,转身从竖井翻了下去。他的脚步声在竖井里渐渐变小,然后消失。外面天已经黑了,宋义会在夜里赶路——猎人的夜视能力不差,他能在星光下找到回去的路。

    石室里只剩下陆承洲、阿七和沉睡者。竖井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石室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夜哭刀身上的暗金色符文。光芒照在沉睡者身上,把它身上那些伤口的细节照得更加清楚。右肋那道撕裂伤已经坏死了大半,坏死组织颜色从暗绿变成暗黑,边缘开始液化。左前爪断口处的焦黑残端也有感染的迹象,沿着残端往上,灰白色的皮肤下开始出现暗紫色的纹路,那是败血症的早期症状。

    阿七蹲在沉睡者旁边,从自己的急救包里拿出止血粉和绷带。他看了看沉睡者肋骨的伤口,又看了看急救包里那点可怜的物资。那点东西对人类伤口勉强够用,对这么大面积的组织坏死完全没有意义。

    “止血粉没用。坏死组织不清掉,涂什么都没用。”阿七说。

    陆承洲在沉睡者面前蹲下来。“那个跑掉的东西,你还能给我们什么信息?它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

    沉睡者用右前爪在地面上又开始划。它划得比之前更费劲,爪尖在岩石上打滑,第一遍划出来的线条太浅,它又划了一遍。这次它划了三个符号——第一个符号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里面有很多细密的小点。第二个符号是一道波浪线,波浪线的上方有三道竖直的短线。第三个符号是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的尖端被它反复描了好几遍,描成了一个深坑。

    陆承洲看着三个符号,努力理解它的意思。不规则的圆形里面有小点——可能是说那个东西的身体形态,不是像旧日支配者那种不定型原生质,而是有固定形体,表面有很多孔洞或者凸起。波浪线上方有三道竖线——可能是头部结构,三个角或者三个突起。向上的箭头反复描成深坑——可能是说那个东西的移动方式,会从地下往上钻。

    “有固定形态,表面有孔洞。头部有三个角状结构。能钻地。”陆承洲一个一个地确认。

    沉睡者的右眼眨了一下,右前爪的爪尖在地上点了点。

    “攻击方式。你身上的烧灼伤是它造成的——它是怎么攻击的?”

    沉睡者张开嘴,露出口器里交错排列的尖牙。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流声,然后从喉咙深处喷出一小股灰绿色的雾气。雾气打在面前的地面上,岩石表面立刻泛起一层灰绿色的腐蚀泡。但这不是它要演示的攻击方式——它喷完雾气后,用右前爪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又指了指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高温烧灼痕迹,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陆承洲理解了。“不是你喷的。是它喷的。它从嘴里喷出高温的东西,打在你身上造成了烧灼伤。”

    沉睡者的右眼又眨了一下。

    高温吐息。一个有固定形体、头部有三个角状结构、会钻地、会喷高温吐息的生物。陆承洲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组合了一下。这个东西比旧日支配者的不完全形态更难对付——旧日支配者是不定型原生质,虽然力大无穷但移动缓慢,只要贴近体壁就能避开最危险的喷射攻击。而这个东西会钻地,意味着它可以从任何方向发动突然袭击,攻击前几乎没有预兆。

    “它怕什么?”陆承洲问。

    沉睡者沉默了很久。它的右眼半闭着,竖瞳在缓慢地缩放,像是在搜索记忆。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右前爪才开始划。这次它只划了一个符号——一个菱形,菱形的正中央有一个圆点。然后它用爪尖在菱形旁边划了一道水波纹。

    宋义已经走了,陆承洲只能自己判断这个符号的意义。菱形中央有圆点——在秦昊的符文体系里,菱形通常代表结界或者封印,中央的圆点代表封印核心。水波纹代表水,或者更广义地理解为低温、寒冰。

    “封印。冰属性的封印。它对冰属性有弱点?”

    沉睡者的右前爪在地上点了点。点完之后它的右前爪松弛下来,爪尖不再扣着岩石,整条前肢摊在地上。它右眼盯着陆承洲,瞳孔开始涣散,暗黄色的虹膜边缘开始变灰。它一直在撑着,用自己的意志力撑着给出最后的信息。信息给完了,撑住它的那股劲也就散了。

    陆承洲站起来,拔出夜哭。刀身上的暗金色符文在石室里亮得刺眼。沉睡者看着那把刀,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把右眼完全睁开,竖瞳直直地对着夜哭的刀尖。

    “角斗场的看守者。”陆承洲说,“你的任务结束了。”

    夜哭刺进沉睡者的右眼窝,穿过眼窝直接贯入颅内。刀身暗金色的符文闪了一下,沉睡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又松开,右前爪在岩石上刮出最后五道浅痕,然后停住了。它喉咙里的咕噜声消失了,肺部积液的杂音也消失了。暗黄色的右眼瞳孔缓缓放大直到完全涣散,灰白色从虹膜边缘蔓延到整个眼球。

    陆承洲拔出夜哭,在沉睡者的鳞片上擦干净刀身。他把夜哭插回刀鞘,蹲下来用沉睡者自己蜕下来的那堆旧鳞片盖住了它的脸。然后他站起来,对阿七说:“它的尸体不用埋。这个石室本身就是它的巢穴,让它留在这里。出去之后把竖井入口封上,不要让野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打扰它。”

    阿七点了点头。他用短刀撬了几块松动的岩石堵在竖井入口下方,又用石室里散落的碎石把缝隙填紧。封好的竖井入口从下面看就是一堆乱石,和洞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向上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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