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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沈家的饭

    燕京宾馆的窗帘拉到一半,外头的暮色压在长安街尽头,车流像一条发暗的河。

    齐学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沈曼宁的消息很短。

    “晚上有空吗?奶奶说你来燕京这么久,只顾着开会,连一顿家常饭都不肯吃。你要再不来,她老人家就要说我没本事了。”

    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齐学斌看了许久,才抬头看向苏清瑜。

    苏清瑜正在整理上午论证会留下来的材料。司机授权书,售后工单复印件,金融监管账户说明,二期车辆故障归类表,一摞一摞分得很清楚。她没有急着问,只把最后一页放正,才伸手接过手机。

    她看完,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齐学斌沉声道:“沈家让我晚上过去吃饭。”

    苏清瑜把手机还给他,轻声问:“你想去吗?”

    “该去。”齐学斌说,“不去,反倒像躲。”

    苏清瑜点点头。

    她没有把这句话接成责问,也没有借机逼他表态。她只是走到窗前,看了看楼下亮起的路灯,又回过身。

    “那就去。”她说,“越早把话说清楚越好。”

    齐学斌沉默。

    苏清瑜走近两步,声音很平:“沈曼宁帮过你,也帮过清河。她不是一个可以被一句‘朋友’长期搁在那里的姑娘。她笑得再轻松,也不代表她心里不疼。”

    齐学斌低声说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苏清瑜看着他,“你要让她也知道。你欠她的并非人情账,而是一句明白话。”

    齐学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前世十八年,他在梁家那样的泥潭里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忍,学会在权力缝隙里找活路。可面对真正不计回报的好意,他反而常常不知道该怎么还。

    沈曼宁这些年给过他的,从来不止一次饭局,一次引荐,一次在关键节点上的侧面帮忙。

    她把他从基层民警的身份带进京城某些人能看见的地方,又在他最需要保留体面的时候,替他挡过太多轻慢目光。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我会说清楚。”

    苏清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别把自己说得像去开闭门论证。”她说,“感情不是政策说明。你把心放正,说真话就行。”

    齐学斌也笑了笑,只是笑意很淡。

    “你不生气?”

    苏清瑜反问:“我生气,能让她少难过一点吗?”

    齐学斌被这句话问住。

    苏清瑜把桌上一份材料合上,放进文件袋。

    “我当然会在意。”她说,“可我更知道,如果一个人真心喜欢过你,你却因为怕我在意就一直拖着,那才是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她。”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学斌,我希望你选我,原因不该是谁比谁更适合,也不该是哪边压力更小。我要的是你清清楚楚地走到我身边。”

    齐学斌看着她。

    片刻后,他道:“我一直都很清楚。”

    苏清瑜低下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去吧。”她说,“别让老太太等。”

    沈家老宅在一条安静胡同里。

    车开进胡同口时,齐学斌看见门前的灯已经亮了。那和酒店门口那种明晃晃的灯不同,是老宅檐下暖黄的光,把青砖和门环照得很沉。

    沈曼宁站在门廊下等他。

    她穿了一件浅色衬衫,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见车停下,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替他拉开车门。

    “齐书记,您现在可是大忙人。”她笑着说,“请你吃顿饭还得提前排队。”

    齐学斌下车,看着她脸上的笑。

    “今天没会议了。”

    “那正好。”沈曼宁把手背到身后,语气轻快,“奶奶念叨你半天,说你这孩子来燕京只会跟人吵架,一点不知道回家吃饭。”

    齐学斌道:“让老太太惦记,是我失礼。”

    “你少来这一套。”沈曼宁朝里一偏头,“进去吧。今天不谈项目,不谈华鼎,不谈协会。谁谈谁罚酒。”

    她说得自然,眼神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直直望过来。

    齐学斌心里明白,她也许已经猜到了。

    饭桌上坐的人不多。

    沈家老太太坐主位,白发梳得整齐,精神很好。沈家几位长辈也在,言谈平稳,没有太多官场气。见齐学斌进门,老太太先招手。

    “来,坐近些。上回见你,还是清河刚被人折腾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现在倒好,直接把车开到燕京规则桌上来了。”

    齐学斌走过去,恭恭敬敬问好。

    老太太打量他一眼,笑道:“瘦了。”

    沈曼宁在旁边接话:“他这人就这样,一开会就像去打仗。饭点要不是有人盯着,估计能把茶当晚饭。”

    “你还知道盯别人。”老太太瞥她一眼,“你自己什么时候好好吃饭了?”

    沈曼宁立刻举手认错。

    饭桌上的气氛很松。

    可齐学斌能感觉到,沈家看他的目光已经变了。

    早些年,他第一次被沈曼宁拉进这个圈子时,沈家长辈看他,更多是看一个有胆识的基层年轻人。觉得他有趣,有韧性,也有几分难得的锋芒。

    那时的认可带着居高临下的善意。

    今天不同。

    一位沈家长辈端起茶盏,问起燕京论证会。

    “听说第一轮没给结论?”

    齐学斌等对方话音落下,才道:“没有给推广结论,但留下了现场盲抽和补充安全材料窗口。”

    对方点头。

    “这已经不容易。全国这么多地方项目,真正能让部委愿意再看一眼的,没几个。”

    另一人说道:“清河这次胜在真实。司机敢连线,工单敢摊开,监管账户也经得起问。你们把地方试点做出了活样本,这一点很难得。”

    齐学斌没有顺势夸大。

    “真实只能证明我们没造假,不能证明长鹏已经成熟。华鼎下一步一定会转向技术短板。电池安全,底盘一致性,质量体系,这些是硬账。”

    饭桌上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家老太太笑了笑。

    “还知道怕硬账,说明没飘。”

    沈曼宁夹了一筷子菜到老太太碗里,笑道:“奶奶,您今晚说了不谈项目。”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好,不谈。吃饭。”

    话题便转到天气,转到老宅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转到沈曼宁小时候把半院子花盆踢碎的事。

    沈曼宁一直笑。

    她接话很快,偶尔还拿齐学斌打趣,说清河现在连司机都比京城专家会说话。饭桌上几次有人提到苏清瑜,她也只是自然接过去,夸苏清瑜做材料细,连最挑剔的审计员都难找缝。

    越是这样,齐学斌心里越沉。

    他看得出来,沈曼宁今天把每一句话都放在安全位置上。她不给别人误会的机会,也不给他开口解释的缝。

    这顿饭吃得体面,也吃得艰难。

    饭后,沈家长辈各自去客厅喝茶。沈曼宁被人叫去看一份国外寄回来的资料,老太太却对齐学斌招了招手。

    “你陪我坐会儿。”

    小客厅在后院。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墙上挂着旧照片。窗外有风吹过竹影,落在地面上,一晃一晃。

    老太太坐下后,没有绕弯。

    “曼宁这孩子,从小眼高。她并非看不起人,只是心里有一杆秤。谁是真有骨头,谁是装腔,她一眼就烦。”

    齐学斌站在一旁。

    老太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你现在大小也是一方主官了,别在我这里罚站。”

    齐学斌坐下。

    老太太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

    “她对你上心,我们这些老的看得出来。她自己也许嘴硬,可一个姑娘愿意一次次替你跑,替你挡,替你把那些人情铺到你脚下,这就不是普通朋友。”

    齐学斌压低声音:“我明白。”

    “你明白,也要说出来。”老太太说,“我们沈家不缺一个有前途的孙女婿。曼宁也无意拿家世压谁。她喜欢你,原因很简单,你这个人值得她喜欢。”

    齐学斌心口一紧。

    老太太继续道:“可我们也知道苏清瑜。”

    这句话落得很轻。

    齐学斌抬起头。

    老太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个姑娘不容易。早些年在国外替你守着钱,守着路,后来又把清河这些乱七八糟的账理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她。”

    齐学斌沉声道:“是。”

    老太太点点头。

    “这就够了。感情这件事,怕的从来不在选谁,而在谁都不肯伤,最后谁都伤。”

    齐学斌沉默很久。

    “老太太,我欠曼宁一句话。”

    “欠就还。”老太太说,“她是我孙女,我自然疼她。可疼她,不是替她抢一个心不在这里的人。她要哭,就让她哭。她要断念,就让她断得明白。”

    齐学斌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能娶她。”

    “这话明天对她说。”老太太的声音稳稳的,“也别把她当小孩子哄。曼宁聪明,她要的不是你装糊涂后的温柔。”

    齐学斌点头。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到窗外。

    “学斌,清河这一仗,你打得好。沈家看得见,也愿意在该有的地方给你留一盏灯。但感情上,沈家不会替曼宁逼你。你只要记住,别因为她给过你好,就把她的好当成可以一直收着的东西。”

    齐学斌站起身,向老太太深深弯腰。

    “我记住了。”

    离开沈家时,夜色已经很深。

    沈曼宁送他到门口。

    她还是笑着,像饭桌上一样轻快。

    “明天你还有会?”

    “上午补材料,下午空一点。”

    “那下午见个面吧。”沈曼宁说,“老地方咖啡馆。别紧张,不让你开会。”

    齐学斌看着她。

    沈曼宁扬了扬眉。

    “怎么,我请齐书记喝杯咖啡都不行?”

    “行。”齐学斌说,“下午几点?”

    “三点。”

    “好。”

    车门关上前,沈曼宁退后一步,站在门廊下朝他挥手。

    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转向胡同深处。

    齐学斌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直到车灯转过巷口,沈曼宁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已经打好的消息。

    “明天下午,老地方咖啡馆,我带个人给你见见。”

    她没有立刻发出去。

    门廊下的风有些凉,院子里传来老太太咳嗽的声音。沈曼宁把手机攥在掌心,转身回到屋里。客厅里长辈们还在喝茶,没人问她送人送了多久,也没人问她为什么眼圈有一点红。

    老太太坐在灯下,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沈曼宁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

    “人走了?”

    “走了。”

    “你明天约他?”

    沈曼宁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发。

    “怕吗?”

    沈曼宁想说不怕,可话到嘴边,喉咙忽然发紧。

    她从小在沈家长大,被人捧着,也被人规训着。她见过太多体面场面,见过太多笑着谈条件的人。她以为自己可以把任何局面都处理得漂亮,哪怕是喜欢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也能笑着收场。

    可当齐学斌真的坐在饭桌旁,当他对每一位长辈都恭敬有礼,当他谈起清河时眼底有火,谈起技术短板时又足够清醒,她才发现,有些喜欢根本压不成一句玩笑。

    “奶奶。”她低声问,“我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老太太摇头。

    “喜欢一个值得喜欢的人,不丢人。”

    “可他心里有人。”

    “所以你才更难。”老太太说,“可曼宁,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不能强求的东西。越是舍不得,越要给自己留尊严。”

    沈曼宁低着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把很多事都办成。”

    “这世上能办成的事很多。”老太太说,“唯独人心,不能靠能耐办。”

    沈曼宁没再说话。

    另一边,齐学斌坐在回宾馆的车里,也没有立刻给苏清瑜打电话。

    司机问他要不要开窗,他摇头。

    车内昏暗,公文包里装着清河的补充材料,手机里是沈曼宁刚发来的明日约见。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别因为她给过你好,就把她的好当成可以一直收着的东西。

    这句话比华鼎的技术清单更重。

    华鼎的清单可以逐项拆解,电池找电池,底盘找底盘,质量体系找质量体系。可沈曼宁这些年给他的信任和热烈,没有任何表格能结算。

    回到宾馆,苏清瑜还坐在灯下。

    她没有问沈家说了什么,只把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

    “厨房刚送来的,先吃一点。”

    齐学斌坐下,握着勺子却没动。

    苏清瑜看他一眼。

    “老太太和你说私话了?”

    “嗯。”

    “说曼宁?”

    齐学斌点头。

    苏清瑜安静听着。

    齐学斌把小客厅里的对话大致说了。说到老太太让他明天约沈曼宁谈清楚时,他停下来,低声道:“我以为我已经够清楚,可其实我一直在等她自己退开。”

    苏清瑜没有替他辩解。

    “人都有软弱的时候。”

    “这算不上好理由。”

    “我知道。”苏清瑜说,“所以明天去补上。”

    她把粥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你明天要面对的,不比闭门论证轻松。”

    齐学斌终于拿起勺子。

    粥很淡,带着一点米香。他吃了几口,心绪慢慢沉下来。

    桌上另一边,苏清瑜已经重新摊开材料。她把清河要补的安全冗余分成几项,又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技术短板不可回避,情感债也不可回避。

    齐学斌看见了。

    苏清瑜没有遮。

    她只是平静地道:“两件事都要面对。逃开任何一件,都会在后面变成更大的麻烦。”

    同一时间,沈曼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她删掉最后一个句号,又重新加上。这样幼稚的小动作让她自己都想笑。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叶之飞的名字。

    电话接通得很快。

    “大小姐,深夜召唤?”

    沈曼宁靠在门后,闭了闭眼。

    “明天下午,陪我演一场戏。”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叶之飞收起玩笑。

    “为了齐学斌?”

    他们之间早有默契。叶之飞喜欢男人,这件事在小圈子里不是秘密,只是从来不会被拿到长辈面前说。沈曼宁需要一张体面的请帖,他也需要一个能挡住家里催婚和联姻安排的名义。所谓订婚,从一开始就不是情敌上桌,而是两个熟人互相借一面屏风。

    “嗯。”

    “你想好了?”

    沈曼宁抬头看着天花板。

    “想好了。”

    叶之飞没有再劝。

    他和沈曼宁认识太久,知道她一旦用这种语气说想好了,就已经无意求意见,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能把场面撑住的人。

    “我明天下午过去。”他说,“需要我怎么配合?”

    沈曼宁握着手机,声音很轻。

    “带一张请帖。”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叶之飞过了几秒才问道:“你确定要做到这一步?”

    “确定。”

    “齐学斌会看出来。”

    “看出来也好。”沈曼宁说,“他那么聪明,不会拆我。”

    叶之飞叹气。

    “你这是把刀柄递给他,又提前告诉他别伤你。”

    沈曼宁眼眶发热,却还是笑了一声。

    “他不会伤我。真正伤人的话,我自己说。”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前。

    老宅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看见老太太房间的窗影,也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那张脸依旧年轻,漂亮,带着沈家姑娘该有的骄傲。可她知道,明天下午过后,有些东西就再也不能装作没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沈家教她体面,齐学斌教她看见更远的路。现在轮到她自己,给这份喜欢留一个不难看的收尾。

    她低头看向手机。

    她看了很久,终于按下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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