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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停驻须臾间

    深夜,又一次深夜,张骆回到了徐阳。

    他将近淩晨才到家。

    平烟里都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了。

    路灯伶仃亮着,照亮黑默的一角。

    爸妈都已经睡了。

    他们被开门的声音吵醒,声音从屋里传来:「小骆?」

    「嗯,是我,我回来了,你们睡吧,我也睡了。」张骆答。

    尽管如此,妈妈还是从屋子里出来了。

    「饿不饿啊?」

    「吃了东西,不饿。」张骆说,「你快回去睡觉吧。」

    妈妈点点头。

    「你也早点睡啊,别熬夜了。」

    「我洗个脸就睡。」

    张骆没有忽悠他妈。

    他也是真的累了,困了。

    几乎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眠质量高到他有一种来到深水静区的感觉。

    整个人轻飘飘的,又很踏实。

    当他睡醒的时候,朦朦胧胧之间,看到阳光跟瀑布一样从窗外洒进来。

    尘埃在阳光里漂浮着。

    整个屋子都在三月早春的气息里被烘得温暖、明朗。

    他伸展了一下四肢,坐起来,茫然四顾,然後,才想起来看看时间。

    怎麽今天闹钟没响?

    再一看,闹钟都不见了。

    他一愣。

    他只好拿起手机看时间。

    一看,吓一跳。

    怎麽都早上九点半了?!

    闹钟呢?!

    张骆条件反射似的要从床上跳起来一然後,经过两秒的反应,他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上班迟到要扣钱的社畜了。

    上学嘛,虽然迟到不好,但顶多被老师骂一顿。

    没人扣钱。

    而且————

    就他现在这个情况,好像也没有人会为迟到这件事而骂他。

    张骆动作又慢了下来。

    反正现在这个点,已经————这个点了。

    他趿着拖鞋走出房间,在客厅饭桌上看到了他的闹钟。

    旁边摆着一个倒扣着碗的盘子。

    拿开一看,是一盘蒸饺。

    已经冷了。

    看到这,张骆哪里还不明白。

    闹钟肯定是他爸妈拿出去的。

    就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睡到饱。

    他把蒸饺拿到微波炉里加热,刷牙洗脸。

    屋子里四下无人,安静得很。

    他忽然就跟发条停下来了一样,这一刻的静谧也好,悠哉也好,摧枯拉朽地击碎了他这段时间仿佛停不下来的高速运转状态。

    他难得一个人坐在桌前,发着呆,打了个哈欠,无所事事地吃煎饺。

    他也不打算急匆匆地吃完就赶去学校,赶第四节课了。

    不去了。

    从许老师到他爸妈,每一个人都跟他说,没事,不用急着回来多上这一天的课。

    可是,他自己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他怕懈怠,他怕因为懈怠,浪费他的机会,他只有在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节奏里,才能够获得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好不容易重生一次,他希望人生可以变得不一样。

    他已经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他又怎麽愿意在看到了之後,又让它从自己指间溜走。

    但是,他只看到了重生的这一面,却忘记了重生之後,本身的少年时光有多麽难得。

    他对许老师解释说,他不觉得累,他很喜欢他所做的这一切。

    他并非在说谎,可是,人真的可以一直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喜欢的一切,就不觉得疲惫吗?

    会吗?

    还是,在某种自我约束的压力之下,他也在进行自我催眠?

    就在今天早上,在这个被拿出房间的闹钟上,张骆仿佛天启一般,在无人的独处时刻,得到了一个答案。

    该从容的,要从容。

    该休息的,要休息。

    该停下来的时刻,要好好停下来。

    该享受青春年少的时候,要好好享受。

    他不应该忘记,第一次和莫娜她们去拍摄Cosplay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份纯粹快乐。

    那份快乐不涉及後面跟Li站的商业合作,也不涉及其他种种世俗的、利益相关的东西。

    张骆吃完煎饺,洗了碗筷,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

    那篇写完了以後放在电脑里的文章,此时此刻,他意识到,它还没有写完。

    一金秀收到张骆发来的新专栏文章後,惊喜不已,第一时间打开看了,却有些诧异,这竟然是一篇随笔。

    对於随笔来说,这篇文章有些过长了,竟然有三千字左右。

    但是,这是张骆的文章。

    所以,尽管超出了专栏的字数限制,金秀还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先前,金秀觉得他跟张骆应该算是达成「和解」了。

    虽然中间闹了一点不愉快,最後的结果还是向好的。

    事实上,经过了之前的摩擦,金秀反而对张骆有很大的改观。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些他对张骆的偏见,其实跟张骆本人无关,而是来自於张骆并非他发掘并邀请到教育版开专栏这个事实。

    这件事在张骆摆明了「并没有希望以後要由翁释来负责」的态度以後,金秀内心深处的不安就被抚平了。

    在这种情况下,金秀读完这篇名为《停驻须臾间》的专栏文章,自己都意想不到,他觉得这篇文章值得跟主编争取一下,应该在专栏上全文刊载。

    一般情况下,版面都是有限的。专栏更是如此。当一篇文章超出了版面的字数限制,往往就需要进行删减。基本上,除非你是顶破天的大咖,编辑部可能为你破例。否则,没有这回事的。

    金秀并不仅仅是因为现在张骆名气很大,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和张骆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他希望能够保持住这样良好的关系,而是—

    他觉得这篇随笔写得很好。

    很适合教育版专栏。

    张骆在这篇文章里写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状态,写他满满当当的学习和工作,写他不敢停歇地往前跑,写他老师们的关心,写他那只被父母偷偷拿出房间、不充许它响起的闹钟,写一盘悠闲的煎饺,写忙碌与休息的辩证法,写春天和阳光的意义。

    最让金秀喜欢的一点是,张骆没有把这篇随笔写得像白开水一样直白,但是在文辞之下,却又坦白、赤诚,并不装腔作势。

    对於发表在《徐阳晚报》上的文章来说,这很不容易。

    金秀意识到,张骆所拥有的才华,在他拿下了之前的偏见之後,竟然远超他的预料。

    一张骆中午回到了二中。

    他直接去了实验楼一楼。

    大家看到他出现,都惊讶不已。

    「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周恒宇率先说。

    张骆:「我也没有想到,我没有抓你过来,你还自觉来了。」

    原思形说:「他现在可比之前用心多了,许达的进步还是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刺激的。」

    周恒宇:「我就不能是自己想进步吗?」

    原思形:「我觉得吧,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

    周恒宇:「————"

    张骆却知道,周恒宇还真是他自己想进步。

    他早在这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之前,学习的态度就变了很多。

    原思形:「那你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

    张骆摇头。

    「没有,接下来,就好好做Li站的视频栏目和《少年》电子刊,除此之外,我得多休息一会儿,玩玩Cosplay,踢踢球。」他说,「我可不想等我以後大学毕业了,回想起我十几岁的时候,竟然除了学习就是工作。」

    原思形露出叹为观止的表情。

    「全中国要找出第二个像你这样能说出这句话的高中生,也不容易。」

    其他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张骆笑着耸耸肩膀。

    「所以我才这麽说嘛。」

    周四,《停驻须臾间》在《徐阳晚报》刊登。

    一字未删。

    办公室。

    卢霞读完这篇文章,转头对许水韵说:「张骆在文章里提你了。」

    许水韵闻言,从正在备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前擡起头,「什麽?」

    「今天的《徐阳晚报》刊登了张骆新写的专栏文章。」卢霞扬了扬手中的报纸。

    许水韵从卢霞手中拿过报纸,读了一遍。

    「这是我周一送他去火车站的时候跟他说的,他也真行,这麽快就写出一篇文章来了」许水韵笑。

    卢霞:「想想,半年前他还来办公室问你怎麽写。」

    「他确实有天赋,而且他基础好,他阅读量应该很大。」许水韵说,「他以前只是不知道怎麽行文,上道了以後,他有点一通百通的感觉。」

    「我当时还觉得他异想天开。」

    「那我必须要承认,虽然我鼓励他写,但我也没有想过,他会写得这麽好。」许水韵坦诚地说。

    「他现在还每天中午拉着他学习小组那帮人在实验楼101一起搞学习呢。」卢霞深吸一口气,「年级组一直想要让我们在班上推行这种模式,但我在我们班试了试,我发现这真的纯靠自觉,自己想搞,我们去安排吧,他们没有那个主动性也是白搭的。」

    许水韵:「是的,我在班上就跟学生这麽说的,不是非要跟别人一起搞学习小组才能学好,找到自己适合的方式才是最好的,有的学生,他就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琢磨。」

    卢霞:「我们班江晓渔和原思形两个女孩是被张骆彻底绑定在学习小组了,唉。」

    「那可不只是学习小组的事。」许水韵笑,「原思形已经是张骆团队的核心成员了,我听张骆说,原思形之後将会负责《少年》电子刊的一些选题策划,会是特邀编辑之一「」

    。

    卢霞:「————原思形这丫头除了不爱读书,其实哪哪都挺好,人长得可爱,讨人喜欢,性格也是。」

    两个人相视一笑。

    哪个班上都有不爱读书的学生。她们作为老师虽然总是不想落下任何一个,可她们也同样清楚,总有一些学生是拉不动的。

    而并非一定要成绩好,未来才能拥有光明的前程。

    在她们这里,也不是只有成绩好的学生才能被她们看到优点。

    「我本来还挺好奇的,张骆这种对自己这麽自律的学生,是怎麽愿意拉着这麽大一帮人搞学习、组团队,包括原思形,在我看来,跟张骆完全就是八字不合的存在。看了他这篇《停驻须臾间》,我还真挺有感触的,他对於忙碌和休息的理解,我觉得比我这个工作了很多年的中年人都清晰。」卢霞说,「我有一种感觉,他其实挺羡慕原思形这种每天过得简单又快乐的生活。」

    许水韵:「他其实需要原思形这样的学生,带着他从紧张忙碌的节奏中跳出来。」

    两个人在办公室聊着天。

    这时,李妙妙敲门进了办公室。

    「许老师,我需要跟您请个假。」她说。

    许水韵一愣,问:「怎麽了?现在请假吗?」

    李妙妙点头,说:「我之前报名了一个英文写作大赛,入围了全国决赛,周日我得去玉明参加决赛,在那之前,我想集中准备一下。」

    许水韵露出惊喜之色。

    「好的,当然没有问题。」她说,「怎麽之前我都没有听你提过这件事?」

    李妙妙说:「我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入决赛,所以没有说。」

    她笑了笑,「而且,也不是一个多厉害的比赛。」

    许水韵摇摇头,「能够进入全国决赛,非常了不起,怎麽可能不厉害,你得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妙妙,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想跟你说,我其实非常欣赏你上个学期那个自信飞扬的样子。」

    李妙妙神色之中划过一抹黯然。

    她什麽都没说,只是点点头,笑了笑,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李妙妙离开了办公室。

    许水韵有心想要拉住李妙妙,跟她多说一点什麽,但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李妙妙这种心高气傲的女生,许水韵还真一下有点不知道怎麽拿捏说话的尺度。

    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刺激到她。

    卢霞:「一个人太耀眼了,其他人的优秀就会容易被掩盖住。」

    许水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我特别担心她被打击到,丧失信心。」她说,「她本不应该在这麽努力和优秀的情况下,变得有些不自信。」

    「那倒未必,越是骄傲的人,越早看到其他人的优秀、从而调整心态,越好,否则以後迟早跌个大跟头。」卢霞说,「回头你多鼓励她、肯定她,身边有张骆这样一个很耀眼的同学,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她以後考到顶尖大学,迟早要经历这样的事情,晚经历不如早经历。」

    4月3日有点事,没来得及更新。

    先把保底更新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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