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智利新局
1646年12月15日的下午四时，新华访欧舰队一行四艘船（海清号战舰为赤屿岛运送补给，尚未与舰队汇合）缓缓驶入怀远岛（今智利奇洛埃岛）北端一片宁静的海湾。
在岸上，一座高耸的了望塔上，一面鲜艳的赤澜五星旗正被用力地挥舞着，似乎对舰队的到来表以欢迎。
初夏的阳光斜射在前方隐约可见的沐风堡（今安库德市），给它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看来我们的同胞在这里过得还不错。」访欧使团副使林阿福站在「长风号」舰桥上，举着望远镜仔细端详岸上景象。
这位四十多岁的贸易部美洲司负责人留着一副修饰整齐的短须，面容丰润，眼中透着欣慰的神情。
同行的贸易部事务助理赵文清也凑到舷窗前，笑着说道：「美洲贸易公司在沐风堡也设立了一处货栈，用以跟大陆上的阿劳坎人货物贸易。」
「可以说，这座新华最南端的拓殖据点建设，我们贸易部也是出了大力的。要不然，短短一年多时间，也不会有这般规模。」
确实，从海上看去，沐风堡已初具规模。
一道丈余高的木栅栏沿着海岸线蜿蜒数百米，每隔三四十米便有一座突出墙外的简易望台。
栅栏内，十几排木屋排列得颇为整齐，炊烟从几处烟囱袅袅升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堡垒高处两门火炮的黑色炮口，在年後阳光下泛着冷浏的金属光泽。
舰队尚未完全下锚，一艘小艇已从岸边划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穿着半旧的蓝色棉布衣，脸上一副欣喜的表情。
「沐风堡屯长李振山，欢迎————本土上官的到来！」小艇驶近「长风号」舷侧，仰着头大声打着招呼。
「哦，是李屯长呀！」一名船员探头望来，「我们是前往欧洲的访问舰队，来你们沐风堡做最後一次食水补给，并休整两日。你们且去做好接待准备，船上有外交部和贸易部的几位上官。」
「啊，朝廷使团！」李振山惊愕不已，「请————请诸位大人随小人上岸。堡内虽简陋，必竭尽所能款待！」
乖乖，朝廷大员到了，那还不赶紧极尽殷勤款待！
可是，沐风堡这般偏僻小地方，哪有什麽好东西伺候本土来的大人们？
下了船，踏上码头，使团正使、外交事务部副部长哈维注意到脚下的木板铺设得相当结实。
码头虽不大，但还算结实牢固，看得出拓殖点的居民费了一番心力。
码头东侧是货栈区，几间原木搭建的仓库着门，几名搬运工正将一捆捆毛皮从卸货区擡运入库房。
见到李振山引着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员走来，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张望，随即在管事小声提醒下，纷纷躬身行礼。
「那是今早刚到的阿劳坎商队。」李振山顺着哈维的目光解释道，「每月都有两三次这样的交易。」
穿过码头区，一行人进入堡内。
哈维发现这里的街道虽狭窄，却依如新华其他拓殖点一样，都收拾乾净整洁。
一些妇人正坐在屋前修补渔网，几个男人在院子里敲打修理农具，还有几个土着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见到使团成员，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肃立，眼神中交织着敬畏与好奇。
「堡内现有六十四人，其中成年男子四十一，妇人十九，孩童四人。」李振山边走边介绍，「都是从近一年多从本土陆续迁来的移民，最长的已在此住了一年半。另有美洲贸易公司常驻夥计三人，负责货栈经营。」
「呃，没有西班牙人吗？」哈维扫了一圈，问道。
「那个，我们这堡子是新建的，迁移来到居民都是明人、朝鲜人。」李振山小心地看了一眼这位夷人面孔的上官，低声说道，「呃，也有七八户归附的土人。至於西————西班牙人，在普安堡（今卡斯楚市）那边有一些，不过在战争结束後，走了许多，北迁去了智利北部或者秘鲁了。」
「留下的都是与本地土人通婚的或是一些混血儿，大概不到两百人。」
哈维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堡子里面走去。
说到底，西班牙人对於新华的统治，还是抱以深深的不信任和抗拒。
毕竟，在他们眼中，所有的新华人皆是异教徒。
一行人来到堡中央的议事厅。
这是一栋稍大的木结构建筑，门前挂着「沐风堡公署」的木牌，厅内陈设简单：几张粗木长桌，十余把条凳，墙角立着兵器架，上置十几杆火枪及数柄腰刀。
但东墙上悬挂的一幅地图却异常精致，墨线勾勒精细，彩绘填色分明。
哈维走到地图前细看，发现上面不仅标注了怀远岛的大致形状，还详细标出了岛上各处据点以及河流水源，甚至还有对岸大陆上阿劳坎各部落的分布区域。
「这份地图————」
「是情报总局的探员与阿劳坎向导合作绘制的。」李振山说道：「前後花了一年多时间，实地勘察了岛上大部分地区，还去了两次对岸的大陆。临走时，也给我们留了一副临摹的地图。」
「很好，要想在此地拓殖发展，就必须要清楚自己所处的地理情况。」哈维点点头，「对了，你们这里跟阿劳坎人的贸易往来如何？」
「我们与阿劳坎人的贸易，每月交易三五次不等，一般都是他们驾驶小船过来，一年下来，交易额大概在七八千银元左右。」李振山掰着手指计算，「主要从他们手中换取毛皮、蜂蜡和少量金沙。我们给他们提供火枪、铁器、布匹和酒水。」
「最近，他们开始要求更多的火药和铅弹，上月一次就要了两百斤。」
「他们用这些武器做什麽？」哈维好奇地问。
「狩猎，比如捕杀狮子（美洲狮）、羊驼、野牛，获取可交易的皮毛。当然，还有————」李振山笑了笑，「防范北方。」
哈维闻言，面色一凝：「智利北部地区的西班牙人现在是什麽态度？」
「他们表面上相安无事。」李振山压低声音，「去年六月间，他们双方划定了以伊塔塔河为界，立碑为誓，约定互不侵犯。但据阿劳坎人说，河北岸的西班牙人正在加紧修筑堡垒，囤积各类物资。」
「不过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南下，阿劳坎人现在装备了不少火枪，再不是当年只能用石斧木矛对抗西班牙火器的原始部落了。」
「阿劳坎人对我们的态度如何？」哈维又问。
「说实话，他们对我们还是抱以某种程度的戒心，毕竟我们也是外来者。」李振山苦笑道：「但比起西————西班牙人来说，我们不做强制改宗之事，贸易也更为公平，多少对我们有一丝亲近。」
「他们用十张上等原驼皮，就能换一杆好火枪；同样的皮毛给西班牙人，最多换几把劣质砍刀。这帐他们算得清，自然知道该跟谁打交道。」
他顿了顿，摇摇头说道：「不瞒诸位大人，阿劳坎人内部也有分歧。有些部落酋长想完全独立，不想被任何外来势力所控制，有些则希望借我们的力量彻底将西班牙人逐出智利，从而建立一个更为广阔的阿劳坎王国。」
「我们————呃，应该是那些情报总局的探子就会适当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合理性的建议。」
哈维听了，没有再问太多。
所谓「合理性建议」，实则是通过贸易和军援施加政治影响，使阿劳坎王国朝着亲新华的方向发展。
这种间接控制，成本远低於直接军事占领，尤其适合目前新华人口规模有限、力量投射能力尚弱的现状。
「李屯长————」林阿福指着墙上的地图，突然开口问道，「这上面标注红色印迹的据点是什麽意思？」
「哦，那几处原来都是西班牙人设立的哨所和据点，多位於岛屿东岸及海峡要冲。」李振山走到近前，看了看，随即一脸无奈的表情：「但随着我们来了之後，西班牙人陆续都跑完了，以至於都荒废了。」
「我们也曾想派人去重新占领，但实在抽不出人手，便作罢了。现在，能守住沐风堡和普安堡已经不易，要是将人分得太散，可就不怎麽安全了。」
「说一千道一万，咱们新华还是人丁太稀。要不然，迁个几千上万人过来，便能将整个智利都给占了，哪有阿劳坎人什麽事！」
众人闻言，皆相视无言。
谁说不是呀！
当晚，年轻的使团随员孟浩深在日记中写道：「沐风堡虽小，实为我新华南疆之触角。此地移民坚韧，以六十余人维系据点，控扼海湾，辐射大陆。」
「阿劳坎人王国其政制、军备、经济皆受我新华影响，渐染华风，长此下去，或可列为藩篱，此非数十万银元可衡量之利益。」
「但，隐忧亦存。岛上西班牙旧民离散，我人口不足，据点空虚，统治如浮沙筑塔。
普安堡两百余众，沐风堡六十余人，控此大岛已属勉强，更遑论辐射整个南智利。」
「故，建议有二，一者，应增派移民，尤以工匠、农夫为要，充实据点；二者，须在阿劳坎王都常设使官、顾问，深化影响，防其坐大或偏离政向。」
「南智利此局，棋眼在此，棋势在大陆，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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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们的同胞在这里过得还不错。」访欧使团副使林阿福站在「长风号」舰桥上，举着望远镜仔细端详岸上景象。
这位四十多岁的贸易部美洲司负责人留着一副修饰整齐的短须，面容丰润，眼中透着欣慰的神情。
同行的贸易部事务助理赵文清也凑到舷窗前，笑着说道：「美洲贸易公司在沐风堡也设立了一处货栈，用以跟大陆上的阿劳坎人货物贸易。」
「可以说，这座新华最南端的拓殖据点建设，我们贸易部也是出了大力的。要不然，短短一年多时间，也不会有这般规模。」
确实，从海上看去，沐风堡已初具规模。
一道丈余高的木栅栏沿着海岸线蜿蜒数百米，每隔三四十米便有一座突出墙外的简易望台。
栅栏内，十几排木屋排列得颇为整齐，炊烟从几处烟囱袅袅升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堡垒高处两门火炮的黑色炮口，在年後阳光下泛着冷浏的金属光泽。
舰队尚未完全下锚，一艘小艇已从岸边划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体格健壮，穿着半旧的蓝色棉布衣，脸上一副欣喜的表情。
「沐风堡屯长李振山，欢迎————本土上官的到来！」小艇驶近「长风号」舷侧，仰着头大声打着招呼。
「哦，是李屯长呀！」一名船员探头望来，「我们是前往欧洲的访问舰队，来你们沐风堡做最後一次食水补给，并休整两日。你们且去做好接待准备，船上有外交部和贸易部的几位上官。」
「啊，朝廷使团！」李振山惊愕不已，「请————请诸位大人随小人上岸。堡内虽简陋，必竭尽所能款待！」
乖乖，朝廷大员到了，那还不赶紧极尽殷勤款待！
可是，沐风堡这般偏僻小地方，哪有什麽好东西伺候本土来的大人们？
下了船，踏上码头，使团正使、外交事务部副部长哈维注意到脚下的木板铺设得相当结实。
码头虽不大，但还算结实牢固，看得出拓殖点的居民费了一番心力。
码头东侧是货栈区，几间原木搭建的仓库着门，几名搬运工正将一捆捆毛皮从卸货区擡运入库房。
见到李振山引着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员走来，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张望，随即在管事小声提醒下，纷纷躬身行礼。
「那是今早刚到的阿劳坎商队。」李振山顺着哈维的目光解释道，「每月都有两三次这样的交易。」
穿过码头区，一行人进入堡内。
哈维发现这里的街道虽狭窄，却依如新华其他拓殖点一样，都收拾乾净整洁。
一些妇人正坐在屋前修补渔网，几个男人在院子里敲打修理农具，还有几个土着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见到使团成员，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肃立，眼神中交织着敬畏与好奇。
「堡内现有六十四人，其中成年男子四十一，妇人十九，孩童四人。」李振山边走边介绍，「都是从近一年多从本土陆续迁来的移民，最长的已在此住了一年半。另有美洲贸易公司常驻夥计三人，负责货栈经营。」
「呃，没有西班牙人吗？」哈维扫了一圈，问道。
「那个，我们这堡子是新建的，迁移来到居民都是明人、朝鲜人。」李振山小心地看了一眼这位夷人面孔的上官，低声说道，「呃，也有七八户归附的土人。至於西————西班牙人，在普安堡（今卡斯楚市）那边有一些，不过在战争结束後，走了许多，北迁去了智利北部或者秘鲁了。」
「留下的都是与本地土人通婚的或是一些混血儿，大概不到两百人。」
哈维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堡子里面走去。
说到底，西班牙人对於新华的统治，还是抱以深深的不信任和抗拒。
毕竟，在他们眼中，所有的新华人皆是异教徒。
一行人来到堡中央的议事厅。
这是一栋稍大的木结构建筑，门前挂着「沐风堡公署」的木牌，厅内陈设简单：几张粗木长桌，十余把条凳，墙角立着兵器架，上置十几杆火枪及数柄腰刀。
但东墙上悬挂的一幅地图却异常精致，墨线勾勒精细，彩绘填色分明。
哈维走到地图前细看，发现上面不仅标注了怀远岛的大致形状，还详细标出了岛上各处据点以及河流水源，甚至还有对岸大陆上阿劳坎各部落的分布区域。
「这份地图————」
「是情报总局的探员与阿劳坎向导合作绘制的。」李振山说道：「前後花了一年多时间，实地勘察了岛上大部分地区，还去了两次对岸的大陆。临走时，也给我们留了一副临摹的地图。」
「很好，要想在此地拓殖发展，就必须要清楚自己所处的地理情况。」哈维点点头，「对了，你们这里跟阿劳坎人的贸易往来如何？」
「我们与阿劳坎人的贸易，每月交易三五次不等，一般都是他们驾驶小船过来，一年下来，交易额大概在七八千银元左右。」李振山掰着手指计算，「主要从他们手中换取毛皮、蜂蜡和少量金沙。我们给他们提供火枪、铁器、布匹和酒水。」
「最近，他们开始要求更多的火药和铅弹，上月一次就要了两百斤。」
「他们用这些武器做什麽？」哈维好奇地问。
「狩猎，比如捕杀狮子（美洲狮）、羊驼、野牛，获取可交易的皮毛。当然，还有————」李振山笑了笑，「防范北方。」
哈维闻言，面色一凝：「智利北部地区的西班牙人现在是什麽态度？」
「他们表面上相安无事。」李振山压低声音，「去年六月间，他们双方划定了以伊塔塔河为界，立碑为誓，约定互不侵犯。但据阿劳坎人说，河北岸的西班牙人正在加紧修筑堡垒，囤积各类物资。」
「不过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南下，阿劳坎人现在装备了不少火枪，再不是当年只能用石斧木矛对抗西班牙火器的原始部落了。」
「阿劳坎人对我们的态度如何？」哈维又问。
「说实话，他们对我们还是抱以某种程度的戒心，毕竟我们也是外来者。」李振山苦笑道：「但比起西————西班牙人来说，我们不做强制改宗之事，贸易也更为公平，多少对我们有一丝亲近。」
「他们用十张上等原驼皮，就能换一杆好火枪；同样的皮毛给西班牙人，最多换几把劣质砍刀。这帐他们算得清，自然知道该跟谁打交道。」
他顿了顿，摇摇头说道：「不瞒诸位大人，阿劳坎人内部也有分歧。有些部落酋长想完全独立，不想被任何外来势力所控制，有些则希望借我们的力量彻底将西班牙人逐出智利，从而建立一个更为广阔的阿劳坎王国。」
「我们————呃，应该是那些情报总局的探子就会适当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合理性的建议。」
哈维听了，没有再问太多。
所谓「合理性建议」，实则是通过贸易和军援施加政治影响，使阿劳坎王国朝着亲新华的方向发展。
这种间接控制，成本远低於直接军事占领，尤其适合目前新华人口规模有限、力量投射能力尚弱的现状。
「李屯长————」林阿福指着墙上的地图，突然开口问道，「这上面标注红色印迹的据点是什麽意思？」
「哦，那几处原来都是西班牙人设立的哨所和据点，多位於岛屿东岸及海峡要冲。」李振山走到近前，看了看，随即一脸无奈的表情：「但随着我们来了之後，西班牙人陆续都跑完了，以至於都荒废了。」
「我们也曾想派人去重新占领，但实在抽不出人手，便作罢了。现在，能守住沐风堡和普安堡已经不易，要是将人分得太散，可就不怎麽安全了。」
「说一千道一万，咱们新华还是人丁太稀。要不然，迁个几千上万人过来，便能将整个智利都给占了，哪有阿劳坎人什麽事！」
众人闻言，皆相视无言。
谁说不是呀！
当晚，年轻的使团随员孟浩深在日记中写道：「沐风堡虽小，实为我新华南疆之触角。此地移民坚韧，以六十余人维系据点，控扼海湾，辐射大陆。」
「阿劳坎人王国其政制、军备、经济皆受我新华影响，渐染华风，长此下去，或可列为藩篱，此非数十万银元可衡量之利益。」
「但，隐忧亦存。岛上西班牙旧民离散，我人口不足，据点空虚，统治如浮沙筑塔。
普安堡两百余众，沐风堡六十余人，控此大岛已属勉强，更遑论辐射整个南智利。」
「故，建议有二，一者，应增派移民，尤以工匠、农夫为要，充实据点；二者，须在阿劳坎王都常设使官、顾问，深化影响，防其坐大或偏离政向。」
「南智利此局，棋眼在此，棋势在大陆，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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