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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是为你而哭

    艾世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擡起头,望向那座早已熄灭的东方明珠。

    塔身上爬满了深褐色的锈迹与辐射痕,看上去就像是凝固的血。

    写着「马义肉」、「长郎肉」、「真肉」霓虹招牌的紫红色灯光从他们附近侧面朦朦胧胧的打过来,让那高塔在视野内变得像是一个裹着彩釉的花瓶。

    有那麽一瞬间,艾世平看起来像是一个站在墓前举着黑伞悼念的客人。

    当他开始不那麽嬉皮笑脸的时候,明珀有些害怕了。

    「你会为我哀悼吗?」

    明珀又问了一遍:「为如今的我。为现在这个还不认识你的我。」

    他的声音不大。不像是巢都人那样,人人都像是摇滚歌手一样喊着说话。

    中环人那种优雅从容的说话语气,在巢都那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白噪音中几乎要被吞没。

    「我会。」

    不等艾世平回话,明珀就自顾自地说着:「我为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傻乐的傻逼而伤心。

    「你是……更成熟的他。但这个时间点的他,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让他变得成熟起来的事件。我还没有见证他一点一点变成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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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或许会重新成为朋友。我或许也有一天会认为你就是艾世平……比如说我觉醒记忆的时候,比如说我也被那个时代的我夺舍的时候,比如说我们融合成一体的时候。

    「但至少现在……你不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没心没肺、善良又懦弱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

    艾世平终於开口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明珀,眼里变得有些疲惫。

    他没有因明珀的话而愤怒,那种复杂的情绪也称不上是悲伤。

    只是一种「我累了」的疲惫。像是每一个中环的公司狗下班时的那种眼神。

    「我或许一直在哀悼。我或许很久以前就哀悼过了。但我或许也不知道……我哀悼的是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明珀吗?还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阿珀……」

    「一哈?我从十三岁就认识你了。」

    明珀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是有什麽人在窃听一样:「你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也差不多。」

    艾世平微微笑着,偏过头来:「那时候,你一个人来到我的城市旅游。你知道旅游是什麽意思吗?」「………你还不如问我,「你知不知道城市是什麽意思』。」

    明珀沉默了一会回答道。

    艾世平点了点头,从容地说着:「你以前不喜欢喝咖啡,我也不喜欢。我们喜欢喝冰可乐,成为欺世者之後,我的冰柜里还有整整一柜子。我从来没有把它们喝完过……因为我知道你可能要喝。「後来搬到小帆家里去之後,他冰箱里的可乐我也一直没喝完过。哪怕是……你不在了之後,我也至少留了一罐。他家可乐有瓶有罐的,但我觉得罐装的好喝一些。」

    艾世平自顾自地说着。

    明珀有一瞬间想说,我本来也不喜欢喝咖啡,是你带着我喝的。可他又说不出来。

    「那你想让我怎样?」

    明珀粗暴地打断了艾世平的话:「你想让我变回那个人吗?那个你记忆里的「阿珀』?那个没有义体、没有项圈、也没有杀过人的一」

    他的右眼变得凶暴而充血,而左眼的义眼却依旧平静而冷淡。

    「你杀过的。」

    艾世平纠正道:「哪怕是以前,你也不是什麽好东西。」

    「……哈?」

    「只是他不像是你一样,能把杀人说的这麽轻松。杀掉几个街区的巢都人,就像是晚餐吃了几片面包;你执行一个杀人的任务,就像是出门溜达了一圈一样。」

    「我是执行部的,艾世平。」

    明珀反问道:「我还能怎样?杀人就是我的工作。我的价值就是我能比别人杀的更快,更好,更安静。「没有这样的才能,我如何才能成为现在的我?」

    听到这话,艾世平却是笑了出来。

    就像是释然了一样。

    「但如果是他的话。」

    艾世平退了半步,轻声说道:「他不会在杀人前露出那样愉快的笑容。」

    ……什麽笑容?

    明珀愣了一下。

    他甚至忘记自己是什麽时候笑的了。

    过了一阵子,他才回忆起……那是自己从高处跳下去、说着「欢迎来到巢都」的时候。

    闻言,甚至连明珀自己都沉默了。

    他不免开始怀疑。

    ……他是什麽时候,开始在工作的时候笑起来的?

    因为在明珀自己的记忆里,他也根本就不喜欢这工作。

    只是作为公司狗……他也实在没办法。

    如果他是个高层的话,或许能有怜悯心;如果他是底层巢都人,或许能狂笑着对公司的尖塔竖起中指。可他是个上不去下不来的公司狗。他的命甚至都是公司给的。

    有那麽一瞬间,明珀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痛苦感。

    他甚至有些嫉妒……为什麽艾世平能如此畅快、如此轻易地蔑视统治世界的公司。而他这条「执行部的饿狼」,却像是一条被驯服的狗。

    他嫉妒艾世平能活得如此自由,哪怕只是思想。

    「他妈的,你真是条傻狗,艾世平。」

    没由来的,明珀突然开始咒骂自己的挚友:「你找了我十几年?然後来这里烂透了的世界找我?」「我也有责任。」

    艾世平的目光深邃,双手抄在口袋里,平静地说着:「我有很多次机会,能干掉沈亦奇。但我错过了。我以为……他不会是最需要解决的人。我以为,他是你没有杀的人……所以,就是个能信得过的人。」「……他……是谁?」

    明珀刚想要说「沈亦奇是谁」,却突然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却居然说不出来那个名字。

    而艾世平望着明珀,目光甚至有些怜悯:「是一个你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人。是一个在一分钟後你就会永远忘掉的名字。

    「他是你们这个时代的神,是不可视不可听的不可名状之物,是通过了最终考验的「主角』,是奈亚拉托提普的追随者……也是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吗?」

    明珀轻声念着。

    却又觉得有些荒谬。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甚至感觉不到这个繁荣而先进的世界有什麽问题。

    或许是因为明珀的视角仅存於这个时代本身,又或许他已经被这个时代的昏黄色所浸染。

    「那你又为什麽能念出来那个名字?」明珀反问道。

    「因为我认知中的他,还不是最终的那个「完全体』。而是最初那个如太阳般的少年。」

    艾世平说着,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明珀跟着他走在後面。

    「你知道吗?」

    艾世平背对着明珀,开口说道:「公司战争其实有三次。但最终被铭刻在时间线上的只有最後一次。「第一次公司战争在2035年,第二次在2070年,第三次在2003年。

    「我三次都参加过,但我却只活到了四十岁。

    「我跨越时空不断前往过去未来与人厮杀,世界在我眼前被三次大规模的修正,我认识的凡人朋友们不断被绞死在悖论的时空中。他们不断忘记我,不断化为枉死者,被卷入欺世游戏,不断变成「从未出现过』的悖论。」

    艾世平开口说着:「我是个参加过三次公司战争的老兵,而如今我的身体却没有留下任何一次战争的伤痕。」

    他说着,带着明珀走进了一栋陌生的建筑。

    它看起来像是个居民楼。

    这让明珀隐约有些眼熟。

    这好像是……

    艾世平带着他,敲响了房门。

    里面却没有人来开门。

    「你问我,」艾世平突然开口,「我会不会为你哀悼。

    「我告诉你……我会。当我觉醒前世记忆的时候,我就哭了。

    「我很久之前就没有哭过了。但我在「醒来』的时候,却是泪流不止。

    「我是为你而哭,明珀。因为我知道,我们终将别离。」

    并非「阿珀」,而是明珀。

    明珀正要说些什麽,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竞然就是之前监控里那个戴着兜帽的小孩!

    明珀挑了挑眉头,正要说些什麽。

    艾世平却双手抄兜走进屋里,幽幽说道:「他姓高一一高天生命的高。

    「他父亲,就是高天生命的董事长。」

    明珀那一瞬间,就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声憋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立正了。

    艾世平回过头来,顿了顿脚步。

    他讥讽着开口道:「你看。如果是之前的你,你可不会惯着他,一脚就踹上去了。

    「现在的你……可算不上是【狼】。只是一条被养熟的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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