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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11大队

    1940年8月16日,英国,阿克斯布里奇,皇家空军第11战斗机大队地下指挥掩体。

    战争的轴承在经过一周多的高速疯狂摩擦後,终於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尖啸。

    如果说八月上旬的「鹰日」及其余波,是德国空军对大不列颠防空体系的一次野蛮撞击,那麽进入八月中旬,这场空战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工业绞肉机。

    位於阿克斯布里奇地下十八米深处的第11战斗机大队指挥掩体,此刻就像是一座即将因为超压而爆炸的锅炉房。

    基思·帕克少将,这位负责防守整个英格兰东南部也就是德国人入侵必经之路的最前线指挥官,正站在巨大的木质绘图桌旁。他的制服衬衫领口已经完全敞开,眼眶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些代表敌我双方机群的彩色木块。

    德国人改变了战术。

    或者说,那位在柏林坐镇的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终於听取了前线指挥官阿尔贝特·凯塞林(第2航空队司令)和胡戈·施佩勒(第3航空队司令)的建议。他们停止了对英吉利海峡沿岸那些无关紧要的护航商船的袭扰,也暂时放弃了对伦敦市区的盲目轰炸。

    现在,德国空军所有的航空炸弹,都精准地砸向了皇家空军的命门一前线机场和「本土链」雷达站。

    这是最符合军事逻辑,也是最冷血、最致命的打法,也是皇家空军最不愿看到的事

    情。

    「长官,曼斯顿机场的损毁报告出来了。」一名少校情报参谋快步走到帕克身边,递上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电报,「过去三个小时内,他们遭到了两波共计八十架Do—17轰炸机的水平轰炸和一个中队Ju—87斯图卡的俯冲轰炸。」

    参谋咽了一口唾沫,宣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主跑道被直接命中十一发500公斤高爆弹,都是直径超过五米的弹坑。所有的地上机库全部被焚毁。三架正在进行发动机大修的飓风式战斗机连同维修架一起被烧成了骨架。地勤人员伤亡超过四十人。最糟糕的是,地下油库的输油管线被震裂,高辛烷值航空燃油泄露,整个机场现在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

    「预计恢复起降能力需要多久?」帕克少将没有看报告,只是盯着地图。

    「工程兵连正在用碎石和速干水泥填补弹坑,但由於随时面临扫射,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才能勉强恢复单条草地跑道的起降。目前,驻紮在那里的第65中队被迫转场转移。」

    「肯利基地呢?」帕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同样遭到重创。不仅如此,文特诺的雷达铁塔在半小时前遭到斯图卡的精确打击,发射天线倒塌。我们失去了南部海岸线的一个重要眼睛」。

    如果机场被毁,那些造价昂贵的喷火和飓风就只能像死鱼一样瘫在地上任人宰割:如果雷达被毁,第11大队就会重新退回一战时期的盲人摸象状态,无法进行精确的引导截击。

    另一边,道丁上将此刻正默默站在指挥台的高处。这位皇家空军战斗机部队总司令,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比基地损毁报告更让他心滴血的表格人员损耗表。

    由於亚瑟的强力介入和「民间维修网」的高效运转,飞机的产量和修复率勉强能够跟上消耗的速度。从考文垂和伯明罕的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新战机被送往前线。

    但是,金属可以重铸,肉体却不能。

    「帕克。」道丁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就像是一台即将耗尽燃料的发动机,「我们的血快流干了。」

    道丁走到帕克身边,将那份损耗表拍在地图桌边缘:「在过去的一周里,仅仅是你的第11大队,我们就损失了超过一百三十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他们大部分是在空战中阵亡,有的是因为跳伞落在海里被冻死,我们的救援团队不可能把每个人都及时捞上来,甚至还有人因为极度疲劳而在降落时撞向地面。」

    「训练司令部那些蠢货还在给我送人。但送来的都是些什麽?是在航校里只飞过二十个小时双翼教练机、甚至连喷火的起落架都不知道怎麽收起的菜鸟!把他们塞进驾驶舱,派到这片绞肉机一样的天空上,他们活不过第一个回合!」

    道丁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我们没有预备队了。负责防守中部的莱斯利·马洛里(第12大队指挥官)总是把他的大翼」编队捂得严严实实,支援永远慢半拍。如果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的损失率依然居高不下,我就不得不下令,将所有的战斗机中队撤离英格兰东南部,撤到伦敦以北的内陆机场。我们不能把皇家空军所有的筹码都死磕在海峡边上。」

    这是一个痛苦的战略妥协。

    一旦第11大队撤退,英格兰南部那片广袤的工业区、港口和城镇,将彻底向德国轰炸机敞开大门,任其蹂躏。

    「不,我们不撤。这盘棋还没下到需要悔棋的地步,而且,我们还有没打出去的底牌。」

    伴随着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亚瑟大步走进了地下掩体。

    在这个充斥着汗臭、硝烟味和绝望情绪的军方指挥所里,亚瑟的出现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陆军准将服,手里拿着那根隐藏着利刃的黑色手杖。跟在他身後的让娜中尉,则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档案。

    亚瑟的眼神中倒是没有道丁的那种疲惫,RTS的强化能让他像超人一样高负荷运转,他的眼神里是绝对的理智。

    他径直走到帕克少将的绘图桌边,没有寒暄,直接让让娜将那摞文件放在桌面上。

    「在布莱克浦、在诺斯霍尔特,甚至在你们脚下这些掩体的後方营房里。」亚瑟修长

    的手指敲击着档案的牛皮纸封面,「现在正坐着几百个每天只能抽垃圾烟、看着报纸上的战报发呆、或者在酒吧里酗酒闹事的飞行员。他们有手有脚,视力完好,而且极度渴望杀人,杀德国人。」

    帕克少将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亚瑟说的是谁。

    「您是说那些难民?那些波兰人、捷克斯洛伐克人、还有法国人?」

    帕克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反驳道:「斯特林先生,作为空军部特别顾问」,您在後勤和雷达升级上的贡献我无比感激。但我必须从战术执行的层面提醒您:这是一场高度依赖无线电引导和精密编队协同的现代空战!」

    帕克的语速很快,作为前线指挥官吗,他现在很焦躁:「我承认他们是合格的军人。但他们不懂英语!他们连皇家空军最基本的无线电术语(R/T)都听不懂!当我的地面引导员在频道里呼叫「Tally—ho(发现敌机)」、「Pancake(降落)」或者「Vector(航向)」时,他们脑子里估计只有酒精!」

    「把他们塞进时速四百英里的喷火和飓风里,在天空中与那几百架德国飞机绞杀,一旦失去语言沟通,他们就会脱离编队,甚至会撞毁我们自己的飞机!他们急着去见上帝我没意见,但我不希望把宝贵航空装备浪费在他们身上!」

    「帕克将军,我不得不提醒,您的这种观念如果放在平时确实没什麽问题,皇家空军

    有骄傲的资本,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亚瑟没有生气,他只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俯视着帕克和道丁:「这并不是大英帝国一个国家的战争,这也不是牛津大学辩论社的友谊赛,更不是唐顿庄园里的下午茶会。这是整个欧罗巴在抵抗纳粹的入侵,大家一起在空中杀人,不需要那狗屁的伦敦腔。」

    亚瑟随手翻开档案,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发音拗口的东欧和中欧姓氏:「看看他们的履历!仔细看看!这些人不是训练司令部刚刚孵出来的、连飞行摇杆都握不稳的菜鸟!」

    「扬·祖姆巴赫(Jan Zumbach),波兰人。在去年的九月,他开着那连座舱盖都没有、起落架还是固定式的PZLP.11老式双翼机,在华沙上空和德国人的Bf—109拼过刺刀!」

    「维托尔德·乌尔班诺维奇(Witold Urbanowicz),波兰人。在法兰西的溃败中,他驾驶着法国人那些漏油的破烂飞机,硬生生击落过斯图卡!」

    亚瑟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掩体里回荡:「他们的国家亡了。他们的城市被烧成了白地。他们的妻子、女儿和父母被党卫军像驱赶牲口一样关进了集中营。」

    「他们不需要政委来做战前动员,也不需要什麽为了国王与国家」的狗屁骑士精

    神。他们不需要懂得我们那套没什麽卵用的「大V字(Vic)「编队战术。」

    亚瑟直视着两位将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血管里流淌的,早就不是血液了。那是比100辛烷值航空燃油还要爆裂的复仇燃料。」

    「语言不通?如果听不懂无线电,那就用手势!如果编队散了,那就让他们去自由猎杀!他们只需要知道怎麽把瞄准光环套在那些画着铁十字的Bf—109机身上,然後死死扣住四挺机枪和两门机炮的发射钮不放!」

    「皇家空军的本土男孩们飞上天,是为了履行军人的职责;而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命徒飞上天,纯粹是为了杀人。我们现在极度匮乏的,正是这种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设的杀人机器。」

    整个地下指挥掩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道工上将的身上。这位老将闭上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他一生都致力於打造一支专业、纪律严明、具有绅士风度的皇家空军。

    但此刻,在亡国灭种的工业化绞肉机面前,所有的传统都变得一文不值。

    几秒钟後,道丁睁开眼睛,他拿过桌上的钢笔,在那份请求组建外籍飞行中队的人员调拨单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给他们飞机。最新的喷火和修复好的飓风,随便他们挑。」

    道丁看着帕克,声音变得坚决:「明天黎明前,我要看到第303(波兰)中队、第310(捷克斯洛伐克)中队以及自由法国中队,进入第11大队的防区防线。让他们去撕咬吧。」

    1940年8月17日,清晨05:40。

    肯特郡,比金山外围的一处隐蔽野战机场。

    晨雾还未散去,空气潮湿而又粘稠,混杂着硝烟与鲜血。

    在满是泥泞和车辙印的草地跑道尽头,一架编号为「DW—K」的喷火式战斗机正在进行起飞前的引擎预热。

    狭窄的座舱里,坐着一名刚刚被补充到第616中队的新秀飞行员詹姆斯·埃德加「约翰尼」·詹森。

    此时的约翰尼,还不是那个在未来几年里如雷贯耳、在欧洲战场上击落34架敌机、让整个德国空军都为之敬畏的西线首席王牌。

    他现在只是一个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紧张到指节发白、甚至连呼吸都不太稳定的二十五岁菜鸟。更糟糕的是,他的右侧锁骨因为早年打橄榄球受的旧伤,在之前的一次迫降中再次骨折,前两天刚刚拆掉固定绷带。每一次拉动那沉重的操纵杆,肩膀处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这几乎是他真正意义上的首次实战起飞。在这个绞肉机般的八月,所谓的「後备飞行员」,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下一批耗材。

    原本应该带领他熟悉空域的长机老兵,七天前在多佛尔上空被德国人的机炮撕成了碎片;而那个在航校里教他如何收起落架的教官,昨天连人带机被德国人的燃烧弹死死地焊在了这条跑道上,就在距他一百米的位置。

    这个中队的经验和传承已经彻底断裂。

    领航的人全死光了,现在,他这个菜鸟只能独自飞向地狱。

    他的喉咙发乾,耳机里充斥着嘈杂的静电摩擦音,以及塔台引导员那略显慌乱的英语呼叫。他机械地检查着仪表盘:高度表归零,转弯侧滑仪正常,节流阀位置确认,磁电机开关接通。

    就像教官教他的那样。

    但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右侧三十米外。

    那里,停着一架外形相对粗犷、背部隆起、看起来有些笨重的「飓风」式战斗机。

    那是昨天傍晚才刚刚转场进驻这里的第303(波兰)中队的战机。

    约翰尼转过头,透过满是划痕的防弹玻璃,清晰地看到了那架飓风的座舱。

    那个波兰飞行员根本没有像皇家空军条令规定的那样,佩戴标准的防风镜和氧气面

    罩。他的皮质飞行帽松垮垮地戴在头上,护目镜随意地推在额头上,嘴角甚至还叼着半截没有点燃的卷菸。

    更让约翰尼感到强烈的视觉冲击的是那架飓风的机身涂装。

    皇家空军标志性的红白蓝三色同心圆被保留着,但在发动机整流罩的侧面,被地勤人员用极其粗糙、仿佛是用刷子直接糊上去的红色油漆,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滴着鲜血的死神镰刀图案。

    那不是什麽中队涂鸦的艺术消遣,那是用粗劣油漆刷上去的复仇图腾。

    这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亡国者,对所有画着铁十字的德国战机下达的恶毒诅咒与极致蔑视。

    那把滴血的镰刀在无声地宣告这名飞行员的战术逻辑:当白朗宁机枪的弹链彻底打空时,他绝不推杆返航。这架重达两吨半的钢铁机器,就是砸碎你座舱的最後一发炮弹。

    似乎是察觉到了约翰尼的视线,那个波兰飞行员转过头,看向了这架喷火。

    波兰人看着座舱里那个面容稚嫩、眼神中透着紧张的英国男孩。他没有敬礼,也没有竖起大拇指。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白、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笑容。随後,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极其缓慢、用力地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这当然不是在恐吓约翰尼,这是在预演他接下来要在天空中做的事。

    「紧急升空!紧急升空(Scramble)!全体注意!敌机群正在逼近!方位一—八—零!

    高度两万英尺!」

    塔台的无线电里传来了凄厉的吼叫,伴随着红色信号弹升入灰暗的苍穹。

    「轰没有丝毫的犹豫,约翰尼看到右侧那架波兰人的「飓风」爆发出了一声极其暴躁的怒吼。

    波兰飞行员根本没有等待编队指令,他直接将节流阀推到了底,解除了紧急加力限制。罗尔斯·罗伊斯梅林引擎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防空警报。那架沉重的飓风如同发疯的野兽般率先冲出跑道,机轮在潮湿的草地上碾出了一道深深的泥槽,草屑和泥浆被螺旋桨的狂风卷上了半空。

    没有标准的三机「V字」起飞阵型,没有相互的掩护和试探。

    紧接着,五架、十架————整个第303中队的飓风战机,像是一群出笼的恶狼,乱糟糟地、却又侵略性十足地拔地而起。

    他们驾驶着在英国人眼中已经开始有些落後的老旧机型,却又无所畏惧地,直直地插向了东方那片如同乌云般压迫而来的德国机群。

    未来的王牌,现在的新秀约翰尼·詹森,在这一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群亡命徒彻底点燃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视死如归的复杂情绪,属於文明社会的规矩在这一刻

    崩塌,血液里最原始的战争本能被唤醒。

    他咬紧牙关,无视了锁骨传来的剧痛,猛推节流阀。

    「去死吧,纳粹。」约翰尼低声咒骂了一句,拉起机头,跟随着那面看不见的复仇旗帜,冲入了云端的绞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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