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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清醒的斯内普

    二月底的周四,气温已经回暖,天黑得也比冬天晚了些。

    晚饭後的霍格沃茨懒洋洋的,礼堂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往各自的塔楼和地窖走。

    格兰芬多那帮人多半挤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前,吵吵嚷嚷地打着爆炸纸牌。

    拉文克劳休息室里几个高年级凑在炉火前对论文,赫奇帕奇那边大概又在开零食聚会。

    斯莱特林这边安静些,公共休息室空了大半,但安静不代表没事干。

    有些人,晚饭一吃完就不见了。

    斯莱特林的学生,总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去处。

    斯内普就是去这种地方的人之一。

    三楼东侧,挂着块褪了色挂毯的墙後头,有间废弃的教室,门常年锁着,钥匙不知在谁手里。

    窗户朝北,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光,到了晚上更暗。

    课桌椅全推到墙边摞着,中间腾出一片空地,几把还能用的椅子围成松散一圈。

    地面还算乾净,一个旋风扫净就能搞定的事,窗台倒是积了层薄灰,没人费心去擦。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架里,光不太够,勉强照出围坐的人脸,边角全是阴影。

    八九个人,都是斯莱特林,中高年级。

    兜帽遮着脸,一个接一个进来,没人说话,只听见袍角擦过门框的窸窣声,和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的短促尖响。

    斯内普戴着兜帽进来,谁也没看他,他也不看谁,走到老位置坐下。

    这把椅子没人跟他抢,来过几次之後就成了他的固定位置。

    兜帽还罩在头上,阴影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只露出下面半张蜡黄的脸。

    不是第一次来了,每周都有一到两次,流程早摸熟了,进门,落座,等着。

    头两回他还觉得新鲜,进这门像进了什麽了不得的地方。

    锁着的门,褪色的挂毯,压低的嗓门,戴兜帽的人。

    一帮人神神秘秘地凑在暗处,谁说话都先往门口瞟一眼。

    在昏暗的火把光里,周围全是同样兜帽遮脸的人影,空气里有种大家都屏着点什麽的气氛,很难不被带进去。

    很带感,但也有点蠢。

    这个结社有个名目,听着挺正经。

    但斯内普早在头几次就摸清了底细,说是结社,听着像那麽回事,其实什麽正事都不干。

    读书,练咒,研讨,统统没有,就是聚一块说话。

    说外面的话,家里的话,在公开场合甚至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不能大声说的话。

    要论正经事,这屋里一件没干过。

    要论要紧事,整个魔法界好像都在这里了,都在这屋里被拿出来使劲说。

    越是没名目的地方,越要讨论大事,针砭时局,高谈阔论,发表意见。

    这里没人在意座位,围成个圈,谁坐哪儿都行,没有谁坐在比别人高的位置上。

    但斯内普心里清楚,坐在哪儿是一回事,怎麽坐进来的,是另一回事。

    他来过很多次了,学业上没帮助,魔法上没帮助,魔药技艺更谈不上,正经东西丁点没有。

    但有些东西别处听不着,课本上没有,预言家日报上也没有。

    现在他也是能订得起报纸的斯内普了,银月药剂坊的分成单子按时寄到霍格沃茨,署名西弗勒斯·斯内普。

    金额一栏的数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隆还多。

    报纸上的东西,他看过,再听这屋里的人说,就知道报纸上的一片太平底下,都压着什麽。

    外面魔法界的局势,各家各户的立场,魔法部里谁在往哪边靠,这些消息报纸上根本不会报。

    只有在这里,在这些纯血的交谈里,才能拼出点真东西。

    当然,得自己分辨。

    兜帽底下,斯内普的目光从几张脸上慢慢扫过去。

    他早就确认了,纯血里有蠢货。

    有些家夥高就高在姓氏上,去掉那几个字母,连混血都不如。

    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东西,有些是纯的假话,假到愚蠢,出自他们自己那颗没怎麽用过的大脑,和真消息搅在一起,得自己挑。

    坐他左手边那个,张口闭口全是从家里听来的,又被自己添油加醋过一遍的胡话。

    他说十句,有八句是臆测,剩下两句是把别人的臆测当成了真事。

    这种人,仗着姓氏进了屋,把家底一抖落,听着唬人,细一想全是空的。

    斯内普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需要真东西,就不能被蠢货的蠢话带偏。

    哪句是真消息,哪句是这帮人编出来吓唬自己的,他分得清,这是本事。

    这屋里能分清的没几个,多半是听见什麽信什麽,越邪乎越爱听。

    他不一样,他是醒着的。

    斯内普收回视线。

    可就算是这些蠢货,半年以前,他连这屋的门都摸不到。

    这种聚会,从来不会有他的份。

    现在他进来了。

    这身袍子是新的,脱凡成衣店寄来了料子,他自己挑的。

    斜纹哔叽,精纺毛料,手感紧密厚实,垂感好,比寻常小巫师的粗呢强得多,纯黑,袖口收窄,领子重新裁过。

    他自己改的领口,窄了些,内侧缝了一道,正好卡住那枚银月的徽章,让它硌着锁骨。

    他要的就是硌。

    每次偏头,每次坐直,每次呼吸,锁骨都能感觉到那点金属的重量。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现在是什麽人。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斯内普了。

    油头还是油头,可袍子不再露脚腕,袖口不再磨出毛边,膝盖上不再摞着补丁。

    他被纯血接纳了,坐进了这屋里,参加着连纯血都不是谁都能进的结社。

    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

    斯内普盯着火把看了一会儿。

    不过他清楚,自己凭什麽进来的。

    不是徽章,徽章只是块牌子,更不是新袍子。

    一件像样的袍子,只能让他在这帮人面前不那麽寒酸,可这屋里没人多看他的袍子一眼。

    在他们眼里,穿件好袍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跟呼吸一样,不值得留意。

    斯内普以为体面的东西,觉得自己终於像个人了的新袍子,到了他们这儿,理所应当到看不见。

    真正推开这扇门的,在徽章背面。

    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个头不矮,袍子比屋里大多数人都讲究。

    他进门时没像前面几个那样裹着兜帽低头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口,先把门在身後合上,然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慢悠悠的,目光在每张脸上都停一下,好像他到了,这场子才算齐。

    然後他走到自己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把兜帽摘了。

    威尔克斯,七年级,威尔克斯家不在神圣二十八族里,但排得上号。

    他父亲在魔法法律执行司做了十几年副司长,部里不少官员跟他家有关系,算得上很有能量。

    他嘴角挂着点笑,拿腔拿调地问了句:「都到齐了?」

    有人立马接上:「就等你了,威尔克斯。」

    威尔克斯朝这人擡了下下巴:「开始吧。」

    斯内普把兜帽也摘了,手指从兜帽边缘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整张蜡黄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他往後坐了坐,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火把的光在他欢骨下方投下一片暗影,衬得眼窝更深,整个人比平时还要阴沉几分。

    这人是个五年级,姓贾格森,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语调慢,断句奇怪,带着刻意模仿的牛津腔。

    每个词都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挑一下又往下拐,像老派议员在威森加摩发言时用的调子。

    但他家往上数三代都跟牛津沾不上边,至於威森加摩的席位,他们家倒是想要。

    「傲罗办公室里都有人了,上个月又进去两个,」他耸耸肩,肩膀还没放下来就接着往下说:「当然,是位置空出来之後填上的。」

    贾格森目光在对面几张脸上看了看,嘴角往上扯。

    「魔法部那帮人,我是说,还坐在上头那帮,还在那儿开会呢,开了一整个月的会,议题是傲罗办公室的人员编制是否需要重新审查」。」

    他故意把那个冗长的议题念得一词一顿,配上那副牛津腔,倒也挺像那麽回事。

    念完,嗤了一声:「等人审查完了,名单上的位置早换完了,等那位大人腾出手,该清的清,该换的换。」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带着优越感,目光在周围几张脸上慢慢转,像在用眼神告诉所有人,我们家早就选了边。

    「早该换了。」

    附和的是个叫吉本的,四年级,说话快,一脸认真。

    「你们知道魔法运输司那个司长干的事吗?上个月飞路网出岔子,半个伦敦的壁炉连不上,他的处置办法是——」

    吉本停住话头,自己先乐了:「——发公告,让大家先别用壁炉。」

    「先别用壁炉。」威尔克斯慢悠悠地重复一遍。

    「先别用壁炉,」吉本笑得更起劲:「这就是泥巴种提拔上来的人,能想出来的招。」

    周围发出几声短促的笑,这太荒谬了,但一点也不意外。

    有人摇头,有人拿手指敲椅子扶手。

    斯内普跟着扯了下嘴角。

    这事是真的。

    他在预言家日报的角落里见过一小条,三行字,轻描淡写,从吉本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个笑话。

    「国际司那帮人,太软了。」坐在威尔克斯旁边的一个六年级开了口,声音比前几个都沉,话也短。

    「从上到下没一个能扛事的,对法国从来是让着哄着,等大人那边定了,头一批动的就是他们。」

    「那你说说,」威尔克斯偏过头看他,语气带着点挑:「国际司动完了,下一个动谁?」

    「魔法法律执行司,傲罗办公室归他们管,已经有人在里面了,再往上递一层,连司长都是我们的。

    到那时候,什麽傲罗,什麽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全是摆设!」

    「执行司动了,威森加摩那边怎麽说?」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五年级的,佩里格林。

    又有一人接过话,一本正经:「威森加摩不动,那边不是谁坐上去就算数的,得看血统,看年头,看底下有多少人认你,急不来。」

    佩里格林又问:「那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呢?」

    斯内普身边的男生嘟囔了一声:「那破地方谁稀罕。」

    「我父亲说那边油水不少,光是独角兽毛的出口配额就「」

    「你父亲开材料铺的,他当然说油水多。」

    笑声比刚才大了些。

    贾格森摆摆手,把话头接回去:「真正的好位置在别处,等大人腾出手,那张名单上的位子,迟早要换人坐,该清的清,该换的换。」

    「魔法法律执行司,」威尔克斯慢条斯理地回了句:「司长那个位子,我家早盯上了。」

    「你家盯,别人家就不盯了?」有人不服。

    「盯归盯,」威尔克斯掀了下眼皮:「得看大人到时候把谁的话当话。」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斯内普听出来了。

    这帮人嘴上谈的是魔法部的位子,谁家想要哪个司,谁家已经在哪儿占了脚,说得热闹。

    一群还没毕业的小巫师,在替自己家分一块还没到手的肉。

    一本正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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