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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可缓缓归矣

    永和九年的夏末,会稽山阴暑气不减。而刘阿乘很快就遭遇到了王羲之的审讯。

    「御龙,听说你只等年底满二十就要专城居了?」说完北伐的事情,王羲之忽然来问。

    刘阿乘没有半点惊讶,因为人家王羲之到底是琅琊王氏,是右军将军,是会稽内史,别人不知道这种消息,他随便从他哪个兄弟的问安帖子里就知道了。

    便立即点头。

    「那你准备如何施政?」谢安忽然插嘴,并朝王羲之那里摆手。「我知道你要问什麽。」

    刘乘刚要言语,坐在末尾的虞存便也开口抢答:「我也知道御龙要答什麽。」

    王羲之和刘乘无奈,只能各自闭口,看这两人替他们问答。

    「你说来。」谢安戏谑来对。

    「首先便是要仿效汉高祖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所谓清谈者死,醉酒到放浪形骸的流放,敢点评人物的要罚金充罪!」虞存大声来对。

    众人闻言轰然一片,连王羲之都笑出了眼泪,指着虞存的手指乱晃,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确实没的说,虞存这话用来嘲讽刘乘这个本质上跟其他名士截然不同的「名士」,实在是妙极。

    「再加一条,姓谢者不赦!」等到众人笑完了,丝毫不以为忤的刘乘复又追加了一句。

    此言一出,众人再度哄笑,谢安都只能苦笑。

    无他,这个话是指着谢家如今最大的尴尬来言的,莫忘了,他们家族的实际掌舵人谢尚还在廷尉那里蹲着呢!就是出不来!

    殷浩此番出动,有没有这个压力,恐怕还真不好说。

    而刘阿乘是真有资格开这个玩笑的,谢尚一开始脱罪,靠的就是他刘乘一力推动的许昌反扑;後来被塞进廷尉,本质上是桓温拿下了长安,想要侵吞西府兵权,而取长安中的蓝田血战,恐怕是刘乘之前数年中最硬实的一场军功了,也是他往後在上下游立足的根本之一。

    「谢仁祖————」笑完之後,王羲之幽幽一叹。

    「谢公只要自己想得开,必然没事的。」刘乘言语乾脆。「殷中军一败,中原大乱,加上慕容鲜卑虎视眈眈,朝廷只能将中原托付给桓公,而桓公那时候也该晓得,能得到豫州本州之军政,然後加黄钺,南郡公,再给他嫡次子、会稽王女婿安排一个县公,已经是此番攻取长安的极限了————再想进一步,就要与鲜卑人战而胜之了,但那又得另算了。」

    众人有懂的,有不懂的,纷纷颔首。

    「不错,桓元子满意了,我大兄也就能赦了。」谢安摇头以对,状若轻松。

    刘阿乘意外的没有逼迫过来,明示暗示对方躲不过出来支撑家门这一遭,因为他知道,谢安前年底死了二哥,今年这个从兄又下狱,直接影响到了谢家整体对西府的把握,偏偏他从兄无子,其余子侄又都年幼,他这个谢老三早就已经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所以,没必要再嘲讽。

    然而,对面的谢安眼见着对方一声不吭,就此了断话题,却是立即反应过来,反而更加郁闷。

    这就是人太聪明的恶果。

    众人开完玩笑,王羲之继续审问:「所以御龙,你若为政,准备从哪里施展?

    「」

    「不瞒右军,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梳理财务、清查白籍人口。」刘乘终於认真以对。「总之,以跟得上前线供应为准。」

    「道理是对的。」王羲之顿了一下方才颔首。「你们那边除了供给钱帛物资,还要提供兵源,清查白籍人口也是必要的。但只是一个财务,便极难了,何况还要清查人口?是要触动人情、惯例的。」

    「那也没办法。」刘乘肃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地方官揽财是王赤龙王公为政时为了安抚侨族所为的政略,但如今哪家侨族还如渡江时一般穷得一匹绢都无?所以,便是王公再为政,也要更改的。」

    此言既出,座中有人明显有些不安,敦料,非只是王羲之点头,就连谢安都随之颔首:「不错,王赤龙彼时的政略根本,在於团结众人,立足江左,所以当时他喊北伐,只是虚应人心;而如今之大势,依然是团结众人,却是真要北伐收复失地了,所以,只是为此,也要整理人心、财赋、兵马,以待时机的,如何会允许贪污?包括白籍之事,也要用心的。」

    「确系如此,时局明显有所变化。」连孙绰都只能叹气。「我兄孙安国,虽说是主动与桓元子决裂,但不也是用盗窃官仓的罪名来自污吗?也的确被槛车入洛」了。」

    「其实这类风俗变化何止是一桩一端?」虞存也接口道。「大概就是从前年开始,玄言诗也变得黯淡起来,荆州那边的新风气便是说要言之有物,宁俗勿虚,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前几年桓征西那首杀气腾腾的射人先射马」。而去年战事开端後,御龙那三首五言则後来居上。

    「说实话,海内存知己」自然是上上等,谁不认那便是谁根本不通文学;

    至於与谢公合力的落日照大旗」,则依靠典故,也算是中等;可谁也没想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此类全然与之前风尚对立的诗句,竟然也得流传。我弟从关中来信,还说北方与荆州甚为推崇,我是怎麽都想不明白的。」

    「说的好。」王羲之点了下头,认真来对。「御龙,你这句也太粗俗了吧?

    何况,本朝风俗一直以来都是推崇文华,鄙夷刀兵,便是北伐,也该做儒将,如何能真去当百夫长?而你难道指望着用一句逆反之言,来与天下名士百年风潮公然对抗吗?」

    「右军。」刘乘笑道。「其实道长(虞存字)所言已经把道理阐述明白了————他弟弟虞和琳(虞球)之所以推崇,包括我之所以能说出这十个字来,正是因为我们都在关中前线。而天下事本就是这个道理,文学也是,谁更贴近天下时势所在,谁更立於四海潮流正中,那便能天下所瞩目,而一旦天下瞩目,便是说出来这种粗俗之语,也不能被轻易消除的。

    「我打个比方,将来安国先生做史书,只要讲蓝田之战,讲桓公北伐,那这十个字说不得还要迈过几百上千的玄言诗,记录在昭昭史册之上呢!」

    「不错!不错!」王羲之尚未来得及回答,竟然是又是当世文宗孙绰仰头一叹。「正是这个道理,文学也是要跟着所谓风潮走的,玄言诗也不是一朝一夕出来的,乃是玄学大兴後才得以居於主位,而在之前三曹七子,自有建安风骨,又哪里跟玄言诗相合呢?可见,若是北伐持续,或者慕容鲜卑与朝廷战事不断,此类粗鄙之诗也要居於一流————到时候,玄言诗反而要居於二流也说不定。」

    众人闻得孙绰这般定论,各自心惊,便是王羲之都沉默下来,只是捻须。

    而刘乘复又来看这位右军将军,微微笑对:「右军,我有一个私人的建议,你且听一听————琅琊王氏已经极盛过了,如今依然是当世第一名门,但逢天下大乱,即便是改朝换代也属寻常,琅琊王氏也要计较将来的————好在尊家开枝散叶,不乏人丁,而玄之兄弟几个,都已经渐渐成年,与其留在会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何不让他们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会稽於右军身前尽孝,一半仿效王司州(王胡之)出任平北的旧事,离开会稽,往北面贴近天下时势呢?

    「这样的话,不管是为他们好,还是为家族计,都是一个说法。」

    王羲之闻言一愣,竟然没有直接反驳,乃是过了许久方才摇手:「我知道你的意思,确实也有道理,但此类事家中自有司州他们去做,何须小儿辈劳动?」

    众人闻言,都不好劝,刘乘也只是微笑。

    就这样,不管如何,刘乘到底是成功回归会稽名士圈层。

    接下来数日,其人便在山阴多待了数日,日日宴饮,偶尔去看这些人清谈,也居然开始装腔作势点评起那些年轻的士族人物。当然了,他的点评导向倒是合乎大家的猜想,真就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了。

    而这种持续性「犯罪」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阿芜终於在家中待腻,赶了过来,方才停止。

    其人继续动身,转到此行最後一站,也就是剡县郗惜家的庄园中。

    既到此处,刘阿乘真真又把自己当成了大少爷一般来了个鸠占鹊巢。

    乃是带着一妻一妾拜会了郗惜夫妇後,堂而皇之的管理起了整个庄园。

    不过,说是管理,其实就是享受。除了已经开始在基层传教的卢悚经常向刘乘抱怨,说是底层教众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外,基本上没有任何人和事能直接寻到他。

    相对应的,刘乘也不是单纯来过暑假的,他是有正经工作的,他来到这边,专门带了《三国历史通俗演义》的所有原稿。乃是准备进行一次全面的整理和修订,然後等回去後,背靠着孙盛继续做更新和传播。

    实际上,考虑到目前连载到刘备新野剧情,之前群雄争霸的剧情作为一个整体已经完成。刘乘乾脆请一些本地年轻士人代为抄录,继而陆续向王羲之、孙绰、谢安等人送过去过目了。

    这是一个细致活,也极为耗费时间。

    而就是在这麽一个过程中,刘乘知晓了殷浩兵败的消息。

    战败的过程非常简单—一—姚襄背叛了王师。

    尽管之前有着大量的摩擦、冲突,但是此番出征时,姚襄还是以左翼的名义随从出征。结果,从许昌前往洛阳的路上时,姚襄於夜间忽然背离,宣布接受了慕容鲜卑的任命,出任中州牧、镇南大将军。

    对此,殷浩全然失措,在发生军事冲突後仓促逃亡,继而一败涂地。

    不过,一封权翼手写,通过刘虎子转达过来的信件似乎表达了另一种倾向。

    那就是姚襄确实是背离,但并非是所谓临阵背离,而是以一种相当体面的方式,甚至专门等双方立营後才送书信过去,表达了既然之前羌人屡屡不为朝廷与殷浩所容,於脆自行前往洛阳立足的态度。

    结果殷浩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情,派出兵马试探遭遇到反击後更加失措,竟然连夜仓促撤退,直接引发了类似於营啸的後果。

    这个时候姚襄反而不可能不去吃掉对方了,便在众亲眷的鼓动下起兵追击,夺取了殷浩大量辎重、军械,降服了数千兵马,造成了数千人的死伤。

    书信最後,还希望刘乘替他们向朝廷和桓温做出解释。

    刘阿乘当然不会与他们做解释,只是一味整理、更新和传播他的《三国历史通俗演义》。不过,还是与阿蛇做了一些说明,因为可能是在山阴那段时间一直都在一起的缘故,阿蛇已经怀孕了。

    而即便是知晓了情况,阿蛇也只是稍显无奈而已。

    时间进入到秋季,《三国历史通俗演义》的阶段性工程终於告一段落。这个时候新的消息也传来,殷浩在桓温的猛烈弹劾下被废为庶人,流放到东阳,也就是会稽郡西南面的内陆。

    平心而论,这算不上什麽恶劣待遇。

    只不过,这个宣判代表了朝廷这边持续了多年的北伐从大部上宣告了失败。

    一时间,只有最东面的荀羡还在坚持与支承着朝廷脸面。

    而上游的桓温则取得了军事、政治、民间威望在内的全面胜利。

    果然,朝廷很快正式宣告,分南北豫州、南北徐州,各自独立,正式建立州府。并发布荀羡都督青州、充州、南北徐州;发布桓温为南郡开国公,以其嫡次子降一等,继承其原本的临贺郡为临贺县开国公,假黄钺,并增加都督司州、北豫州军事,主导收复洛阳一并事宜。

    相对应的,谢尚终於从廷尉那里出来,乃是降为杂号将军,回到了南豫州他本人修筑的牛渚城。

    继而,又一个连锁性的任命出现了,刚刚出了孝期的太原王氏蓝田侯王述接替了殷浩最重要的一个职务,也就是扬州刺史。

    消息传来,原本想等到天凉快一些再北上的刘阿乘终於不能等待,乃是赶紧收拾东西,带着妻子与怀孕的妾室,启程北上————不走不行!

    实际上,听孙绰说,王羲之在晓得王述转身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後,已经羞愤到要请求朝廷把会稽郡专门从扬州割出来的地步了。

    这不走,等着引火上身吗?

    八月间,刘乘重新回到了吴兴,然後沈劲遣人告知了他一个消息,无奈之下,刘阿乘只能安静的等在了一处官道上的沈家庄园,并在八月十二这日於道旁等到了一个数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康伯。」刘乘拱手相对。

    韩伯翻身下车,苦笑一声:「让我舅父大人先安顿下来,再与你通报。」

    刘乘当然无话可说,便先躲开,任由韩伯和一并小心翼翼的官差将一名布衣之人安置到了别院,然後才来正式请见。

    须臾片刻,韩伯将刘乘引入,里面那人,也就是流放途中的当世孔明殷浩了,看了眼来人,微微皱眉:「是元子让你来的吗?你告诉他,我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了我自己。」

    韩伯在旁,赶紧解释,晓得刘乘是在优游会稽,等待任命时,方才放松下来,继而喟然来问:「他给你安排的什麽职务?」

    「琅琊内史。」刘乘不敢遮掩,当然也没必要再做遮掩,便直言相告。

    「琅琊内史?!」殷浩闻言,先是一惊,继而默然许久,才缓缓道。「他对你这般看重吗?」

    当然看重。

    琅琊内史,南徐州侨立琅琊郡的太守,看起来只有一县之地,但因为大晋南渡的元皇帝一开始便是琅琊王,因为琅琊郡是第一个侨立的郡,因为它紧挨着建康,是京口与建康的联结点,所以素来地位特殊而显着。

    这一点,看之前担任琅琊内史的袁质和现在正在担任琅琊内史的王茂之就知道,这是一个兼具清流特色却又有太守实据的顶尖去处。

    刘阿乘在二十岁的时候,获得了陈郡袁氏、琅琊王氏才能得到的顶好位置,而且还是自己家人、宗族、庄园所在。

    但这不是桓温给这个位置的最大善意体现,真正的原因所有人都一清二楚,那就是桓温自己第一个登堂入室的官职,正是琅琊内史。

    换句话说,在桓温的直接授意与安排下,刘乘在二十岁的时候,以开国侯的爵位,出任了桓温本人二十三岁时,尚长公主後担任的第一个重要官职。

    这才是桓温作出的保护与宣告。

    这份恩情他要还一辈子。

    沉默了片刻,刘乘只能以自己对桓温的了解稍作劝解:「殷公,你与桓公自幼相识,并骑竹马,便该晓得他的脾气,等他稍微开始准备应对北方下一轮威胁,筹措二次北伐,之前的恣意,都会烟消云散,以你和他的交情,回到朝中,也只需要静候时间罢了。」

    殷浩缓缓摇头:「那是以後的事情,我现在自己都还不能想清楚自己的事情,遑论去想他如何?」

    刘乘实在是无奈,反正礼节到了,也没有必要再与对方搞什麽心理按摩,便乾脆留下礼物,拱手告辞。

    临到院门前,其人回头,本想让送出来的韩伯留步,却不料一眼瞥见坐在亭下的殷浩手指乱动,仿佛在空中指画什麽一般,也是一惊。

    「咄咄怪事。」韩伯一眼便晓得怎麽回事,抢在刘乘开口前便做解释。「舅父自从上路,一直在空中写这四个字,这也是我不放心,专门请辞,陪他去东阳的缘故。」

    刘乘愕然留在院门那里,既是惊讶於这个熟悉的成语竟然来自於这个人并且真切出现在自己眼前,也是惊讶於对方这种无论如何都算江左名士之最精英的人物,竟然因为这件事被打击到这种近乎於精神失常的份上。

    但最惊讶的还是,对方到了这个份上,竟然还不知道他是如何败的?!

    恍惚之间,刘阿乘又想到了另几位北伐的主角来,从谢尚到桓温再到还在坚持的荀羡,又顺着对方的外号想到了诸葛亮、姜维,继而又想起一首诗来,一时心中百感。

    但他没有吭声,反而只是笑了笑:「告诉殷公,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韩伯愣了一下,点了头,便送对方出去,然後再回身来寻自己舅父,将之前言语告知,然後只是本着不想让自己舅舅继续「咄咄怪事」的目的认真来问:「舅父大人,他是不是说错了,咱们明明是去,怎麽是归呢?」

    殷浩笑了笑,做了纠正:「人家说的没错,咱们就是在归途!」

    门外,刘阿乘又想起了那首诗。

    诗曰: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本卷完。

    PS:1、东晋三互法已经成制度消失,只有极少数道德感高的人会给自己做相关要求;2、孩子九点钟肚子疼以为是肠套叠,又去急诊,没想到居然还能回来完成更新,偏偏又晚了几分钟,实在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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