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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凿凿取石也

    六月间,天气稍微平稳,但还是很热。

    侨立琅琊郡中,依旧鸡飞狗跳。

    这次是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琅琊内史刘乘大举派遣曹掾清查地方黄籍士门,纠葛伪冒————到了这个时候,不可能还有人会怀疑这位的政治能量和手段以及决意了,最起码只有一个江乘县大小的郡内是没人会质疑了。

    偏偏这件事又牵扯到本地有力人士的官帽子和钱袋子,而这些有力人士本质上依然是所谓次等、低级士族,又实在在如今的士族生态下翻不了天,可不得鸡飞狗跳吗?

    而就在琅琊郡内鸡飞狗跳之际,建康城内,当世文宗,长乐侯,前右军长史孙绰,忽然登车向尚书台,给朝廷递交了一份公开的,或者早就抄录了多份进行散播的联名奏疏。

    其人直言,石赵崩裂以来,大晋数年北伐,并有胜败,虽然收复长安、许昌,但也耗费粮草、物资、丁员无数,使天下不安————话到这里,还倒罢了,因为孙绰素来的政治立场都是偏安,所属的会稽名士团体政治倾向也偏保守居多,他们普遍性反对激烈北伐,希望休养生息,缓解内部矛盾。

    说这种话大家都能理解。

    然而,其人随後话锋一转,以自己亲身经历的会稽、琅琊两地为例,指出在黄籍百姓广受盘剥,白籍流民奋身作战的时候,却广泛存在着一些豪强冒姓士族,骗取税赋减免,以及一些高级士族则动辄浪费公帑,虚浮无为,乃至於一边是别业空置,猪羊老死於其中,而一墙之隔流民却冻馁身亡的惨像。

    这倒是让人耳目一新,竟然攻击到甲门高第上来了!

    上次这类指斥,是不是王敦之乱前?

    你还别说,不愧是当世文宗,奏疏的最後,其人乾脆引用了《诗经.国风》中的一篇,所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什麽意思?

    就是说那些贵人,明明不种地,却动辄索要大量的粮食,明明没有去狩猎,庭院里却堆放满了猎物。於是正在伐木,眼瞅着木料堆满了河岸的服役百姓们发出质问,为什麽如此呢?还不是因为贵人们想要吃的好!

    甚至,孙绰更一步引申,指出当时的贵族索要这些东西最起码还会自己享用,犹然引发百姓不满,使得伐木工人们私下愤怒不已。如今的士族用别业的形式占据了大量宅院、土地,豢养了大量丁壮奴客,却一年到头都不去那些别业走一趟,民间的怨气又如何呢?

    所以,如果不及时制止这种风气,迟早会引发流民乃至於江左土人的强烈不满,届时苏峻之乱再起,庙堂化为废墟,也不是不可能。

    平心而论,这玩意很震撼,但也不是特别震撼,因为之前王羲之就拿「庙堂化为废墟」吓唬过建康这里不要北伐,不要内斗。

    只不过,孙绰这厮一则名望家门稍逊,二则他的性格大家其实都有点了解,晓得这厮向来身段软,嘲讽他,看不起他的人多得是,他为老百姓出头,抨击什麽高门甲第,就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唯一要忧虑的,乃是其人身後到底是谁?是那些会稽名士们?还是去年跟他家定了亲的扬州刺史王述?

    但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那些会稽名士,本身就是别业四处摆的典型。王述也没道理再拿会稽的事情找茬。

    然而,比会稽名士们集体上书还要让人惊愕的事情出现了。

    接下来数日,侍御史高柔也上书垂帘太後,抚军大将军府从事中郎刘浪上书会稽王,都盛赞孙绰甘为强项令的忠直,请求朝廷考虑处置那些侵占无度的士族。

    这两人的上书仿佛什麽讯号一般,乱七八糟,却又惊人的场景出现了一一散骑常侍明岌为首,联合其余四名在建康为官的河北流亡士族,公开联名上书支持孙绰;西中郎将谢尚转北豫州大将胡彬为首,六名杂号将军联名奏疏,讲述家人在京口朝不保夕之苦,而当地士族侵占无休,请求朝廷做主;中领军范汪也转了石头城戍将刘波的进言,言戍卒生计艰难,请朝廷注意军心安稳;尚书郎王瑜、

    刘爽也随之进言,国家用度不足,之前太学裁撤之後,依旧入不敷出;秘书监孙盛也进言军需之难,请朝廷务必节省。

    这些人,来历不同,方向不同,非要计较,就是除了孙绰的熟人外,其余大部分人都算是北流之众,被孙绰一封奏疏引发此番共鸣也算合乎情理。

    考虑到苏峻之乱在前,如今北流之人如此反应激烈,朝廷不得不稍作重视。

    而这个时候,孙绰二度上书,这一次,他直接提出了开展渐次土断以充实财赋的建议。

    并以白籍百姓事实承担军役为要害,指出想要土断成功,就必须在土断之前清理冒籍士族,并对一些士族浪费行为严惩不贷,最起码要没收他们多余的别业,解放他们的奴客,并将他们根本用不上的田产分发给附近的流民侨人,否则土断本身一定会激起民愤。

    别人不知道,刚刚从城外别业回到建康的孙盛直接当众评价,这是他这个从弟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言之有物。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次,他的上书有了一十九人联名————没错,是包括刘乘、王坦之、谢安、庾蕴、虞存在内的,一十九名如今在建康周边活跃的昔日上巳名士的联名。

    这下子,建康这里就有些混沌了。

    他们理解孙绰上书,理解会稽名士们需要搞存在感,也理解北流们对自己生存环境的忧虑,但两边加一起,就有那麽一点点发懵。

    而且,这里面还混杂着谢尚、谢安、王坦之、刘乘等几位其实颇有政治能量的存在,这就更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弄不清到底是谁组织的。

    很快,建康城内便有了传言,说这件事情其实是负天下之望、号称今孔明的谢安搞出来的,因为他要出山了,要一鸣惊人。

    你还别说,很多人都信了。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刘阿乘并没有真的想隐瞒什麽,去问刘吉利这些人,说的都很直接,所以跟建康城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受众不同,以司马昱为首的执政团队倒是很快就意识到,这事是刘乘借了孙绰的口搞的,他想在侨立琅琊郡中整理财政,可不得土断、清理冒籍和盯上那些别业。

    至於如今建康城内的风潮————他就是要形成舆论风潮嘛,人刘琅琊如今也不是什麽阿猫阿狗了,凑点北流老乡和上巳故友替自己冲锋陷阵提出政治观点啥的,也属於正常操作。

    「那就让刘御龙来嘛。」意识到正主是谁後,司马昱果断选择当面召见询问。「大家去尚书台商议一下。」

    「殿下,刘御龙不在琅琊。」刚刚才坦诚了是刘乘请他帮忙友谊署名的王坦之坦然提醒。

    「他不在琅琊在何处?」司马昱懵了一下,虽说大家管的松,像琅琊内史这种清贵职务经常往来建康、京口不算什麽事,但一任主官无缘无故离开本郡,还是让人有些诧异。

    「应该是在采石。」王坦之赶紧做答。「最起码跟我这般说的,说是谢仁祖喊他去的。」

    「采石倒也罢了,只他去采石干什麽?」司马昱点点头,然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采石就是牛渚,是谢尚之前的驻地,就在建康的上游,大约一百里,相当於京口在下游对建康一样,刘乘跑那里去,一日就能通知的到,回来顺流而下,也是一日的功夫,自然可以勉强接受。

    只不过,谢尚邀请刘乘去他大本营这件事本身不免让人心里稍微嘀咕。

    「去采石————」王坦之继续来做回复。「反正他这麽跟我说的。」

    「我知道他去采石————」

    「哦。」王坦之反应过来,赶紧更正说法。「他是受谢豫州之邀,去采石矶采石材去了,好像要做什麽乐器。」

    司马昱虽然搞懂对方的意思,却更懵了。

    哦,你一面让属下在琅琊清理冒籍士族,一面动员了你那可怜的所有政治关系让孙绰这些人替你在建康冲锋陷阵搞舆论,一副使出浑身解数为民请命的样子,结果一回头,你本人竟跟着你的「鹤唳之交」去采石头做乐器去了————这算什麽?

    「据我猜度,御龙怕只是觉得这麽於不耽误事,就好像炖茶汤时先去洗茶碗一般,并没有什麽深意。」刘吉利在侧,倒是看出了司马昱所想,稍作解释。「这是他当年跟我说的原话————他就是在搞乐器。」

    「哦。」司马昱醒悟过来,依旧发懵。「所以采石头是要做什麽乐器?」

    刘吉利和王坦之面面相觑。

    「这一大幕,竟然错了六处。」

    江风阵阵,之前一直闭目的西中郎将领南豫州刺史谢尚忽然睁开眼睛,其人双目炯炯,如雷射电,扫过前方的点将台,然後一语道破。「这些乐师和歌者,还是不能脱匠气。」

    「昔吴地有言,曲有误,周郎顾,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坐在一旁吹江风的刘乘闻言失笑,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按照他的经验,大合唱与宏大的集体配乐之下,只要观众没有谢尚的音乐造诣,都是注意不到这些错处的。「不过豫州恕我直言,匠气又如何?琵琶也只是一死器,操於你手,方有灵动;同一笛,同一曲,吹奏於我与吹奏於宋阿姨判若仙凡————他们就是如此,最多多做练习,关键是豫州你要将情节、歌词、声乐、曲调给统合起来。」

    谢尚缓缓摇头:「话是如此,我自然会尽力,但他们也总该多做训练。」

    刘乘一声不吭,指了指头顶太阳。

    谢尚立即扭头吩咐:「阿虎,告诉他们,七月之前,除去每三日那次正练,各部每加练一次每人赏二十钱,若是他们能集合起来自行正练全篇,除了赏钱,我还会着沈家与他们各人家中各加赠一斗米————但也不能练得太多,坏了嗓子和身体,每日最多加练一次。」

    袁宏在侧,茫然了一会,方才颔首。

    这个时候,一名老妇人在使女的搀扶下从将台上走下来,谢尚赶紧跑过去,二人就在点将台一侧迫不及待说起了什麽。

    刘乘见状,摸了下自己的上颌胡须,与前几日再相见时甚为尴尬的袁宏袁阿虎几乎是默契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的意思一你谢仁祖但凡能在军事上有对音乐的十分之一热情,哪里需要之前在廷尉里蹲大半年?当年你自己就反攻回去了!

    但两人都没说什麽。

    没错!

    或者说原来,刘乘来采石寻谢尚,竟然是要组乐队!

    乐队核心共有四人,刘乘负责编剧和分幕,袁宏负责文学修辞,宋禕宋阿姨负责编曲,谢尚总揽一切。而四人之下,新一期一百二十七人众的前溪乐部,又被分为歌、舞、器诸部,其中又挑选了两名最出挑的女子,一人女扮男装,来做单人演唱。

    演唱的曲目不是什麽高雅音乐,而是《孔雀东南飞》。

    没办法,这玩意的时代背景太对头了,本身是《乐府》,讲的故事是长江下游庐江一带的故事,背景是汉末三国,内容是最常见最能引发共鸣的恶婆婆逼迫婚姻。

    如果说之前刘乘在河北遇到慕容垂只是嘴贱,可现在真要认真搞项目,还真就这个最合适。

    至於为什麽非要搞音乐的项目?

    刚刚人家谢豫州的表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你拿这个项目过来,人谢豫州愿意投!

    至於为什麽谢豫州愿意投才可以搞,这不是废话吗?谢尚这厮现在搞什麽都能升官,所以你想要给孙绰那些人政治回报,可不得扒拉着人家谢豫州请人家带一带嘛。

    当然,一个客观事实是,刘乘那天确实发现了宫廷里面各方面都很简陋,连基本的礼乐都缺乏,出来一问,太乐已经废除了很久,便动了这个心思。

    而且,搞这种大型音乐项目,他确实有经验嘛。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也客观产生了一个奇景一口口声声喊着要为北伐整饬经济的人,也的确是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在他的政治夥伴替他在京城营造舆论,他的下属在辖地为他兢兢业业办业务,甚至寄养的暑假少年辛辛苦苦做暑假作业,包括朝廷因为北伐经济困顿而不得不关闭太学的时候,竟然跑到隔壁替外戚搞礼乐工程以捞取政治回报。

    很荒诞是不是?

    也很现实,所以刘阿乘刚刚才不愿意开口对谢尚做什麽嘲讽。

    他自己也在做荒诞的事情。

    「阿虎不喜欢做此类事?」看着远处认真交流的两人,刘乘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开口道。

    「喜不喜欢又如何?」袁宏面色不变,头也不转的回覆道。「我还能违逆豫州的意思吗?我还不喜欢你呢,豫州让我来,我不照样来了?」

    「那就是确实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袁宏终於扭过头来。「只是觉得,我苦读多年诗书,本可以做一些————」

    「做一些正经的事?」刘乘主动替对方补充道。「比如像我一样,为任一方,或者继续回到之前北伐时那样,一人独揽全军文书,指挥若定?」

    「我自知自己功勳比不上你,做一个县令就知足了。」袁宏到底是没忍住。

    「你以为县令好做吗?」刘乘当场苦笑。「我一个琅琊内史尚且要来陪你家豫州做音乐,何况县令?」

    「所以,你也不喜欢吗?」袁宏终於诧异。

    「非也,非也。」刘乘摇头以对,难得肃然。「若是四海波平,国泰民安,我恨不得与你家豫州组一辈子乐队————只不过,现在的局势摆在这里,越是做我喜欢的事情,越觉得自己在虚耗光阴。」

    将台下,谢尚与宋禕刚刚已经聊完,正一起走过来,而袁宏闻得此言,终於多看了身侧这位洛中新贵一眼,然後低声相告:「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豫州以为你在讽刺他。」

    刘乘点头不语,然後坐在原地,吹着江风不动。

    须臾,谢尚与宋禕抵达,却提出了一个新设想,当然,肯定还是关於音乐和表演的。

    「结尾夫妇二人殉情的终段主曲,改成《梁祝》?」刘乘闻言没有任何迟疑。「当然可行,我正觉得前面乐曲重复呢!《梁祝》本就说殉情,正合终段本意。」

    「但词句不对。」谢尚严肃道。「《梁祝》之乐,不是那麽轻易合五言乐府辞章的。」

    「那就改词嘛。」刘乘不以为意,伸手一指身侧袁宏。「阿虎在这里,又有原本的五言辞做基底,宋阿姨说每句要几个字,阿虎都能给改出来,还合乎音乐的调性。」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肃然起来:「豫州,都说孙兴公是当世文宗,但恕我直言,那厮年岁稍长,心思又多在仕途财路上,已经渐渐不足,而阿虎虽然年少,却已经隐隐有文宗之彩,你迟早要放他高飞的。不过越是如此,此时越该占他便宜,放肆使用才对,否则正是暴殄天物。」

    袁宏万万没想到这刘乘竟然还能这麽夸自己,再加上刚刚讨论,明显是要替自己张目,不由有些面色发红,便要说些什麽。

    不料,旁边谢尚沉默了片刻,竟然好像下定了北伐许昌的决心一般,攥起拳头,迎着江风一挥,当场大声做了宣布:「说的好,那就改!乐府何须句句齐整?有好曲调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正该词随调行,做长短句以应才对!阿虎,此事交给你!」

    袁宏只能勉强来笑。

    刘乘却恍然一时,继而振奋起来,这莫不是从今以後唐诗宋词可以一起抄了吗?

    不过,兴奋之余,其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复又赶紧来问:「豫州,你采石采的如何,来得及做石磬吗?」

    「那种东西音质不好,又闷,与这边《孔雀东南飞》的音乐、曲质、情调,皆不搭,我已经让他们不要采了。」谢尚不屑一顾。「就没必要做石磬。」

    「不做石磬怎麽糊弄那些达官贵人?」刘乘无语至极,竟直接喊出实话来了。「没这个恢复太乐的名号和功劳,如何能让孙兴公与你一起升官?!」

    我是还得采石头的分割线时朝廷无乐,尚於是采拾乐人,并制石磬,以备太乐。江表有锺石之乐,自尚始也。

    ——《晋春秋》.孙盛或曰,太祖因家族迁居,音乐多承之嵇子,故有数曲传下,此事可再论也。

    然,嵇子论音,以天地无情,人有善恶,动音而成曲。太祖论音,则与诗歌相通,谓之动情也。正合余之所论: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斥刘勰徵圣篇》.齐锺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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