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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傲慢的价格

    2008年8月13日,周三。

    首尔时间上午九点,【韩国经济日报】的独家报导像一盆冰水浇在华尔街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雷曼CEO拒绝KDB折价要求谈判陷入僵局】

    文章引用三位匿名消息人士的话,详细还原了在首尔新罗酒店的秘密会议:

    韩国产业银行提出注资XX亿.....换取雷曼40%的股份.....这意味着对雷曼的估值仅为100亿美元,较当时180亿美元的市值折价44%。

    理察·富尔德的回应是:「这不仅是低估,是对158年历史的侮辱。」

    他坚持雷曼至少值200亿美元,要求韩国人接受更合理的估值。

    谈判从下午三点持续到淩晨一点,最终不欢而散。一位韩国代表在离开时说:「他们似乎不明白谁在救命。」

    纽约时间晚上八点,报导传到华尔街。

    盘後交易瞬间冻结。雷曼股价从22.80美元直接跌至20美元。

    那些在22美元以上追涨的投资者,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

    8月13日,周三上午,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教室。

    九点整的铃声刚响过,格雷森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课本。他调高电视音量,CNN

    正在报导雷曼谈判破裂的新闻。

    「同学们,」他转身,表情严肃,「今天我们上一堂实时案例分析课:傲慢的定价权。」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词:「公允价值和生存价值」。

    「当一家公司健康时,它的股价反映公允价值....基於盈利能力、资产质量、增长前景。但当它濒临死亡时,股价反映的是生存价值.....有人愿意为救它付多少钱。」

    他指向屏幕上的数字:「韩国产业银行出价100亿美元,富尔德要价200亿美元。谁对谁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韩国人是对的。雷曼需要救命,不是谈生意。」

    另一个女生反驳:「但雷曼的帐面净资产就有200多亿美元,100亿美元确实太低了。

    「」

    「帐面净资产?」格雷森调出雷曼的资产负债表投影,「同学们,看这里:商业地产估值虚高至少30%,CD0资产可能只值帐面的一半,客户资金每周流出几十亿...这些资产,真的值帐面价吗?」

    他顿了顿:「在危机中,帐面是童话,现金流是现实。而雷曼的现金,正在以每分钟百万美元的速度流失。」

    陆辰坐在最後一排,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实时持仓:

    雷曼股价:19.50美元,盘前交易继续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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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头部分:200万股空单,平均成本20.50美元,现价19.50美元,浮盈约200万美元。

    期权部分:浮盈回升至约1.44亿美元。

    但他关注的不是数字。他调出韩国产业银行的估值模型....昨晚黑集资本发来的详细分析。模型显示,即使按最乐观的假设,雷曼的真实价值也不超过120亿美元。富尔德要价200亿,不是谈判,是拒绝谈判。

    「陆辰同学,」格雷森的声音将他拉回课堂,「你怎麽看?富尔德该接受韩国人的条件吗?」

    全班转头看向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中国同学在做空雷曼,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做到了多大规模。新闻上说很多,但他们感觉太夸张,不可能。

    陆辰合上电脑,缓缓开口:「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出简单的示意图:「假设你有一栋着火的房子。消防队来了,说:给我们房子40%的产权,我们帮你灭火。你说:不行,我的房子值200万,你们只出100万,这是侮辱。」

    他顿了顿:「但问题是....如果你不接受,房子会烧光,你什麽也得不到。而消防队可以去救别的房子,或者等你烧得差不多了,用更低的价格买下废墟。」

    教室里一片寂静。

    「富尔德的问题,」陆辰继续,「是他还在用公允价值思考,但雷曼已经进入生存价值阶段。在生存阶段,定价权不在卖家手里,在最後一个愿意付钱的买家手里。」

    他回到座位:「而韩国人,可能就是最後一个买家。」

    玛雅·罗德里格斯举手,声音很轻:「但如果接受了....雷曼的员工就能保住工作,像我妈妈那样的清洁工....」

    这个问题很沉重。陆辰沉默了几秒。

    「玛雅,」他最终说,「经济学不回答道德问题,只回答效率问题。从效率角度看,富尔德应该接受,因为40亿美元至少能让雷曼多活三个月,争取其他可能。但从现实角度看....接受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158年的骄傲碎了一地。而有些人,宁愿和骄傲一起死,也不愿放弃骄傲活着。」

    格雷森接过话头:「这就是今天的课题:在商业决策中,理性与傲慢的界限在哪里?

    当一个CE0的个人骄傲,与数千员工的生计、数百万投资者的财富冲突时,该如何选择?」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们低声讨论,表情严肃。

    陆辰收拾东西时,艾米丽·沃森走过来,小声说:「我妈妈今天那篇报导...你看了吗?」

    「还没。」

    「她说富尔德在会议上用了侮辱这个词三次。」艾米丽声音复杂,「她说那不是一个CE0该说的话,那是一个贵族的台词。」

    陆辰点头。他想起莎拉·威尔逊那篇着名的安然报导....同样记录了大厦将倾时高层的傲慢。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上午十一点,华尔街日报网络版头条。

    莎拉·威尔逊的独家报导占据了整整两个版面:

    【富尔德的傲慢:为何拒绝韩国人...以及为何这可能终结雷曼】

    文章开篇就直指核心:「上周三深夜,当韩国产业银行的代表离开首尔新罗酒店的会议室时,他们脸上写着的不是愤怒,是困惑。一位代表在电梯里对同事说:他们真的以为自己还有选择吗?」

    「这种困惑,源自理察·富尔德在整个谈判中展现出的、与雷曼现实处境完全脱节的傲慢。」

    莎拉用大量细节还原了会议场景:

    富尔德如何指着雷曼的年报封面说:「158年,先生们。这不仅仅是数字,是信任的积累。」

    如何拒绝接受折价,坚持公充价值。

    如何在韩国人提到流动性危机时打断:「我们有充足的流动性,只是市场暂时误解。

    「」

    如何在最後说:「如果你们不能以尊重的方式对待这家公司,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

    「最讽刺的是,」莎拉写道,「就在同一时间,雷曼的交易大厅里,交易员们正在拼命寻找任何愿意购买雷曼商业票据的买家....哪怕利率高达15%。而雷曼的客户,正以每小时数千万美元的速度撤出资金。」

    文章采访了五位前雷曼高管,三位匿名现任高管,以及十几位机构投资者。所有人的共识:富尔德活在另一个现实里。

    一位前董事说:「富尔德的问题是他太成功了。他带领雷曼走过1998年俄罗斯危机,走过2000年网际网路泡沫,走过2002年安然事件。他相信这次也能赢。但他没看到,这次游戏规则变了。」

    文章最後引用了一位韩国分析师的评论:「在东方文化里,当船要沉时,船长应该最後一个离开,但不应该拒绝救生艇,因为船上还有其他人。富尔德先生似乎认为,整条船都是他的私人财产。」

    报导发表一小时内,阅读量破百万,评论超过两万条。

    大多数评论是投资者的愤怒:「他以为他在保护股东,实际是在埋葬股东!」

    「傲慢是华尔街的癌症!」

    「SEC应该调查他是否违反受托责任!」

    而在雷曼内部,报导引发了地震。

    纽约,雷曼总部,上午十一点半。

    凯尔·詹金斯坐在父亲办公室外的接待区,耳朵里塞着耳机,假装在听音乐。实际上,他在听门内的咆哮。

    「那个蠢货!那个傲慢的、自以为是的蠢货!」

    父亲约瑟夫·詹金斯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橡木门传来,嘶哑而绝望。凯尔从未听过父亲这样说话....即使在2001年9·11後雷曼办公室被毁时,父亲也只是冷静地组织撤离。

    「他毁了公司!毁了所有人的职业生涯!毁了158年的遗产!」

    玻璃破碎的声音。大概是父亲扔了什麽东西。

    秘书紧张地看向凯尔,小声说:「凯尔,你要不要....先回家?」

    凯尔摇头。母亲今早特别叮嘱他:「去公司看看你爸爸。我怕他...做傻事。」

    门内,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父亲的下属迈克,语气小心翼翼:「约瑟夫,冷静点。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父亲惨笑,「韩国人是最後的希望!现在富尔德把他们气走了!还有谁?

    中国人?日本人?沙特人?他们都在看笑话!」

    更多的摔东西声。凯尔闭上眼睛。他想起三个月前,父亲还在家里得意地说:「富尔德是我见过最坚强的CEO,他能带我们挺过去。」

    现在,坚强变成了固执,自信变成了傲慢。

    耳机里传来音乐....他其实没开任何声音,只是需要假装。在假装中,他想起陆辰在经济学课上的话:「有些人,宁愿和骄傲一起死。」

    父亲是这样吗?

    富尔德是这样吗?

    整个雷曼是这样吗?

    门突然打开。父亲走出来,西装淩乱,眼睛通红。看到凯尔,他愣住了。

    「爸...」凯尔站起来。

    约瑟夫·詹金斯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拍拍儿子的肩,走向电梯。

    背影佝偻,像突然老了十岁。

    凯尔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很久。然後他拿出手机,给陆辰发了条简讯:「你是对的。

    骄傲会杀人。」

    他没有等回复。他知道,那个中国同学此刻正在计算利润,或者在上课,或者在规划如何用赚来的钱做「正确的事」。

    而他的父亲,正在下楼,走向一个没有希望的未来。

    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像棺材盖上的声音。

    华盛顿,国会山,下午两点。

    参议员克莱尔·汤普森站在银行委员会听证室的主席台上,手里举着刚刚列印出来的【华尔街日报】。投影仪将莎拉·威尔逊的报导放大在幕布上,标题触目惊心。

    「各位同事,」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今天我不想讨论政策,不想讨论监管,我想讨论一个词:责任。」

    她指向幕布上的文字:「如果你们不能以尊重的方式对待这家公司,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这是雷曼CE0对潜在救生艇说的话。而当时,他的公司正在以每分钟百万美元的速度失血。」

    听证室里坐满了人....议员、幕僚、记者、游说者。摄像机无声转动。

    「我要问,」克莱尔擡高声音,「当一位CEO的个人骄傲,与公司生存、员工生计、

    投资者财富冲突时,谁该赢?」

    她调出数据投影:「雷曼有超过28000名员工。如果公司破产,这些人会失业。雷曼的债券持有者包括数百家养老基金,涉及数百万普通人的退休储蓄。雷曼的交易对手包括全球上千家金融机构,一旦违约,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这一切,」她停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可能因为一个人无法接受折价而加速发生。」

    一位共和党议员举手:「参议员,但CE0有为股东争取最大价值的责任....」

    「最大价值?」克莱尔打断,「现在的问题是生存,不是价值!一个死去的公司,价值是零!一个被拯救的公司,即使估值打对摺,也比零好!」

    她环视会场:「所以我今天正式提议:要求SEC立即启动调查,评估雷曼高管是否违反受托责任,是否将个人骄傲置於公司和股东利益之上。」

    提案引起一阵骚动。记者们快速记录,摄像机的闪光灯闪烁。

    听证会持续到下午五点。结束时,克莱尔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助理递给她一份简报:

    加州教师退休基金今天又减持了价值1.2亿美元的雷曼债券,累计亏损超过35%。

    「参议员,」助理小声说,「莎拉·威尔逊在外面,想采访您。」

    克莱尔整理了一下套装,点头:「让她进来。」

    莎拉走进来,还是那身简洁的职业装,但眼睛下有黑眼圈。

    「参议员,谢谢您引用我的报导。」

    「应该谢谢你写出了真相。」克莱尔示意她坐下,「但我想知道....富尔德为什麽这麽固执?仅仅是骄傲吗?」

    莎拉思考了几秒:「我采访过他的老同事。他们说,富尔德一生都在证明自己...证明这个来自纽约皇後区的孩子,能成为华尔街之王。当他终於登顶时,他无法接受以失败者的身份离场。」

    「所以这是....心理问题?」

    「是身份认同问题。」莎拉纠正,「当一个人把自我价值完全绑定在公司成功上时,公司的失败就是自我的死亡。而对有些人来说,物理死亡比身份死亡更容易接受。」

    克莱尔沉默了很久。

    「多麽....可悲。」她最终说。

    「更可悲的是,」莎拉轻声说,「有28000人可能要为一个人的身份危机买单。」

    采访结束後,克莱尔站在窗前,看着国会山的圆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那是权力的象徵,也是责任的象徵。

    而她今天行使了权力。

    但能否履行责任....保护那些普通人,免於为一个人的傲慢买单....她不知道。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权力和责任之间,往往隔着官僚、程序、和时间。

    而雷曼,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了。

    傍晚,帕罗奥图陆宅。

    陆辰更新完今日持仓数据:

    收盘价:18.20美元,单日暴跌20%。

    总浮盈突破1.536亿美元。

    但他没有庆祝。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想起今天课堂上玛雅的问题,想起莎拉报导里那些细节...

    傲慢是有价格的。

    而这个价格,由最无力承担的人支付。

    父亲陆文涛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儿子面前。

    「小辰,」他轻声说,「我今天看了那篇报导....富尔德真的说了那些话?」

    陆辰点头。

    「他....不知道公司在崩溃吗?」

    「他知道。」陆辰说,「但他选择了另一种认知.....不是公司崩溃,是市场错了,是韩国人不尊重,是世界不理解。」

    「为什麽?」

    陆辰想了想:「爸,如果你设计了一辈子的晶片,最後发现架构有根本缺陷,你会承认吗?还是会说是制造工艺不对,是软体优化不够,是市场需求变化?

    」

    陆文涛沉默。他想起自己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重大失误.....2003年一个晶片设计错误,导致项目延迟六个月。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找藉口,是推卸,是不愿面对我错了这个事实。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骄傲不是富尔德一个人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只是当一个人手握太大权力时,这个问题的代价也太大。」

    父子俩对坐喝茶。窗外,帕罗奥图的黄昏宁静美好。

    「小辰,」陆文涛忽然问,「你赚了这麽多钱....会变得傲慢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辰看着父亲,认真思考。

    他顿了顿:「而且,爸,真正的能力不是赚钱,是在赚钱的同时,不忘记钱从哪里来,我不会跟华尔街的顶层精英那样。」

    陆文涛点点头,拍拍儿子的肩。没有多说什麽。

    但这是父亲最高的认可。其实陆辰内心很骄傲,只是很少表现出来。

    深夜,纽约雷曼总部。

    理察·富尔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今日资金流出报告....单日净流出42亿美元,创历史新高。

    第二份:商业票据发行记录....今天尝试发行5亿美元30天期票据,无人问津。

    第三份:韩国产业银行的正式函件....通知谈判暂停,等待更现实的估值态度。

    窗外,曼哈顿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富尔德第一次感到,那些灯火离他很远,很远。

    他想起父亲,那个开纺织厂的小商人,总说:「儿子,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知道什麽时候该坚持,什麽时候该放弃。」

    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

    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简讯,叫他回家。

    他看着那条信息,很久。

    然後他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房间。

    走廊空荡,脚步声回荡。

    像走在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里。

    而他,这艘船的船长,刚刚拒绝了最後一艘救生艇。

    不是因为他相信船不会沉。

    是因为他无法想像,自己不在船上的样子。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六十二岁,皱纹深刻,眼睛里有血丝,但脊背依然挺直。

    「我没有错。」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市场错了,韩国人错了,世界错了。」

    镜中人点头。

    但镜中人,也正在沉没。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大厅里还有几个加班的员工。他们看到CE0,下意识站直。

    「晚上好,富尔德先生。」

    「晚上好。早点回家。」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礼貌。

    但在礼貌之下,是恐惧,是困惑,是愤怒。

    富尔德走出大楼。曼哈顿的夜风温暖,但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明天会更糟。

    後天会更糟。

    直到最後。

    但他依然挺直脊背,走向等候的轿车。

    因为船长,即使知道船在沉没,也要以船长的姿态,沉入海底。

    这是他的骄傲。

    不给他一个高价,那大家一起毁灭。美联储不会任由金融系统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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