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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骑途砺身

    中军议事结束,已是日暮。

    赵成抵达大营的第一日就此过去。

    各部头领返回自己营区,军中上下都清楚,主帅方才当众坦言鞍马磨伤。不少人私下揣测,大军必会延后开拔。匈奴、辽胡的部曲屯驻此地日久,人人盼着西进,心底难免焦躁,却也只能静待军令。

    第二日一早,苍辽入中军帐请示军务。

    按照原先拟定的安排,大军本就定于明日拔营西进。

    苍辽站在帐下,神色凝重,开门见山。

    “殿下,原定开拔之日便是明日。如今你鞍伤未愈,臣以为,可以暂缓启程。对外便宣称斥候回报前路尚有不明之处,需要再做探查,以此搪塞全军。”

    赵成听完,缓缓摇头。

    “此地大军屯驻多时,山川、水源、远近敌情,斥候早已反复勘探,该知晓的都已探明。拿敌情不明做托词,太过牵强。”

    “左谷蠡王、何真一众,皆是久历沙场之人,心中看得通透。这般说辞摆出来,所有人都明白,大军滞留,只为迁就我一人的伤势。”

    “昨日帐中,我坦诚与诸部相约公允治军。若是转头便令三军为我私伤停滞,那一番言语,便成空话。”

    苍辽神色愈发忧虑,往前一步,把最现实的利害讲清楚。

    “殿下,臣明白你的顾虑。可你要分清,往日你从邯郸西行,随行只有数百亲卫,行进快慢全由自己做主,累了便可歇马。”

    “明日一旦拔营,便是二十余万骑兵大阵。全军有既定行程,有统一的行进节律。前部奔驰,中部跟进,尾部相随,阵列不能轻易打乱。大阵一旦启动,便没有中途随意停驻休整的道理。”

    “你的伤口刚刚结痂,皮肉尚且脆弱。连日驰驱之下,马背颠簸震荡,痂皮必然再度撕裂。若是上路之后你身体难以支撑,被迫传令全军停下休养,那便是军中大忌。诸部非议四起,好不容易攒下的威望,会一朝受损。”

    赵成道:“大将军的担忧,我知晓。”

    “鞍马磨伤,本就是骑者免不了的苦楚。就算在此地休养十余日,伤口长合,只要再度上马长途奔行,依旧会被磨破。这一关,终究躲不过。”

    “皮肉之苦尚可忍耐,军心一旦损毁,便很难挽回。就按原定计划,明日准时开拔。”

    苍辽望着赵成沉静的面容,知道这不是少年逞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断。他心中悬着一块大石,却再没有理由劝阻,躬身领命,转身出去传令全军。

    消息传到各营,各部将士皆有震动。

    原本众人都以为主帅会借伤延后,不曾想依旧按期拔营。匈奴与辽胡的头领,私下互相议论,心底那份观望的心思,又多了一层分量。

    当夜,赵成留在主帅帐中。

    白日里要维持主帅仪态,伤痛都压在心底。待到帐内无外人,他传唤随军军医,又召来几名自邯郸一路相随的贴身亲兵。

    亲兵上前,小心解开戎装束带。褪去外袍,双腿内侧的伤口显露出来,新生的痂皮边缘已经渗出血丝,皮肉反复受损,看着触目惊心。

    这些亲兵朝夕伴他左右,见过他读书理政的从容,此刻看见这般伤情,个个面色沉郁,满心心疼。可军令已定,他们不能出言劝谏,只能沉默侍立一旁。

    军医取出药囊,仔细清理创口,敷上疗伤药膏,再用软布层层包扎。药膏触到破损皮肉,一阵阵灼痛散开,赵成脊背微微绷紧,不曾发出一声呻吟。

    军医包扎完毕,低声叮嘱。

    “殿下,每夜扎营,务必及时换药。倘若伤口化脓,便会酿成大祸。”

    赵成微微颔首,示意众人退下。

    帐内只剩摇曳烛火,他清楚,明日的路途,会比预想之中更加难熬。

    次日天刚破晓,大营号角响彻旷野。

    万千战马齐声嘶鸣,二十余万骑兵尽数整装完毕。号令落下,大军正式拔营。

    人马奔腾,马蹄踏起漫天黄沙,滚滚尘雾向着西方铺展。整支骑军大阵连绵不绝,前后望不到尽头,按照既定的速度全速向前推进。

    赵成端坐马鞍之上,一身戎装,身姿挺拔。

    一路上斥候往来禀报前路情势,各部将领前来请示军务。他神色平稳,条理分明处置各项事务。外人看不出半分异样,没有人察觉,马背每一次颠簸,都在撕扯腿上的创口。阵阵剧痛不断袭来,他只是默默咬牙扛住。

    匈奴、辽胡的头领在队伍之中远远观望。

    原本还存着几分轻慢,眼见这位出身深宫的皇子,紧紧跟上骑兵大阵的节奏,全程不曾掉队,心底残存的轻视尽数消散,生出一份实打实的敬重。

    大军整日奔行,中途没有停顿。

    日暮时分,才寻到一处河滩,就地扎营。

    士卒四下忙碌,搭建营帐,安顿战马,营地里喧嚣渐渐落定。

    赵成回到主帅帐内,卸下铠甲。方才包扎的布帛,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出一片暗沉的印记。

    亲兵与军医再度入帐。拆开包扎,旧痂已经裂开,新旧血肉交错。军医放轻手上动作,细细处理伤口。一旁的亲兵望着伤情,眉头紧锁,心中酸涩难言。他们都明白,殿下本可以暂缓行军,却为保全军心,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赵成静静坐着,任由军医处置创口。皮肉的痛感真切清晰,思绪却飘向漫漫西征前路。

    他此刻才真切懂得,将帅的威望,从来不是血脉名分可以赋予。

    夜色沉沉,戈壁晚风穿过帐帘。

    万里西征之路,才刚刚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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