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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五月九日,君父备礼

    景和十五年,五月初九,微雨。

    五月京都榴火新,御书案畔备妆频。

    君恩岂止金銮上,一句催妆万里春。

    ......

    周景帝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奏疏堆叠如小山,朱笔搁在笔山上,已干了半盏茶的工夫。

    王承立于一侧,手中拂尘斜倚肩头,眼皮低垂。

    帝今日心不在焉。

    不是倦政,不是倦学,而是有喜事。

    “王承。”

    “老奴在。”

    “明日便是初十了?”

    “回皇爷,正是。”王承躬身

    “钦天监选的催妆吉日,便是明日。”

    “催妆。”周景帝将这两个字复道,又笑了一声

    “朕赐的婚,朕指的期,朕的皇后挑的六礼吉日

    如今连催妆都是朕让钦天监拟的日子。”

    帝转过头,望着王承,似笑非笑:

    “王承,你说,谁家皇帝做成朕这样?

    连臣子的婚事都要从头管到脚。”

    王承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嘴角却微扬

    “皇爷圣明。

    自古天子为臣子主婚,乃殊恩也。

    寻常人家想求皇爷多看一眼尚不可得,何况是从头管到脚?”

    “你这张嘴,抹了蜜了。”周景帝哼了一声,眼底却十分受用。

    “对了,皇后那边,东西备好了?”

    “回皇爷,娘娘昨儿便让内造局将累丝冠送去了坤宁殿。

    娘娘亲自验过,说是冠顶那颗南珠大了半分,不够温润,又让匠人连夜换了三颗才满意。

    如今已装箱封好,只等送到魏主事手中。”

    “三颗南珠,才挑出一颗。”

    周景帝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皇后待福儿,比待鲁阳还上心。”

    “福娘姑娘自幼在娘娘膝下长大,情分自然相同。

    只是鲁阳公主尚未帝婿,娘娘便由着她。”

    王承顺着话头接了一句,随即顿了顿,又补道

    “鲁阳公主备的螺钿妆奁也已送来了。

    公主先前撂话:粉要宋家铺子的玉女桃花粉

    黛要京城画眉集香丸研开的墨色,口脂要扬州赵氏秘制的石榴娇。

    发油须是相国寺东廊卖的桂花头油

    额黄要宣州进贡的蜂儿黄

    面花则指定了苏州绣娘手剪的金箔梅钿。

    要什么,便出什么

    要哪一家,便取哪一家。

    一丝不可将就,半分不许迁就。

    采买司的人跑断了腿,前日才凑齐。”

    “哼,不知道还以为她结婚呢!”

    “幸亏他耶耶现在有钱!”

    周景帝无奈哼笑过后,重新执起朱笔,翻开奏疏,目光却始终落不到字上。

    过了片刻,他将笔又搁下了。

    “去东宫,叫衡儿来。”

    王承应声退下。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姜珩跨过门槛,一身素锦袍,发束金冠。

    他走到御案前,先躬身行了一礼,方直起身来。

    “父皇召儿臣,是为明日催妆之事?”

    周景帝眉梢微挑:“你倒是猜得快。”

    “不难猜。”姜珩微微一笑,温声道:

    “毕竟儿臣想来,父皇今日心中所虑,不在国事,在‘家事’。”

    “家事?”

    “子安乃父皇钦点的天子门生,福娘阿姊乃母后亲养的女儿。”姜珩不紧不慢,从容作答

    “论君臣,是国事,论情分,便是家事。

    儿臣说‘家事’,不算逾矩。”

    周景帝望着自己这个宝玉,很满意。

    “你比你父皇强。”

    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绣墩,示意姜珩近前坐下

    “朕问你,明日催妆,依你之见,朕还该备些什么?”

    姜珩就座之后,略作沉吟,抬眸道

    “儿臣以为,父皇该备的,都已备了。

    婚期是父皇钦定的,六礼是父皇下旨礼部操办

    累丝冠是母后盯着内造局一针一缕做出来的

    螺钿妆奁是阿姊四处采买凑齐的。”

    “说得好听。”周景帝哼了一声

    “可朕问的是朕该备什么。”

    姜珩望着自己父皇,轻笑。

    “父皇是想,亲手备一件。”

    周景帝目光一顿。

    被儿子说中心事竟有片刻赧然。

    但帝王之尊,不容赧然太久,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若无其事道:

    “朕不过随口一问。”

    “父皇。”姜珩没有拆穿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搁在御案上

    “您的,早便备好了。”

    周景帝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

    锦盒不大,四四方方,外裹明黄绸缎,绸上无绣无纹,只在盒角压了一方极小的御用朱砂印。

    他伸出手,打开锦盒。

    盒中是一对羊脂玉簪。

    通体无瑕,温润如凝脂。

    簪首雕的是并蒂莲花,一朵欲开未开,一朵含苞待放。

    雕工不繁不简,恰到好处。

    ......

    大内内库,藏玉无数。

    此羊脂白玉,乃太宗皇帝昔年征西域时,亲至于阗所得。

    有能工巧匠进太宗言:

    此玉温润无瑕,可一剖为二,雕作并蒂莲花,当为传世之器。

    太宗闻言,唯笑言:朕的玉,岂能作妆?自当赐予当世名相。

    遂召寇准。

    不料寇准立于殿上,反倒严批太宗。

    场面可谓是:言辞慷慨,唾沫拂脸,以至于太宗以袖擦拭。

    .......

    “此玉倒是真随太宗皇帝之愿....”

    帝,轻抚而叹。

    然后将玉簪轻轻放回锦盒中,合上盖子。

    “衡儿。”

    “儿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偏心了?”

    “不会。”姜珩答得很快。

    “为何不会?”

    姜珩望着父皇,目光清澄,语调温润

    “为国择材,为女择婿,皆君父之职也。

    子安乃社稷之臣,福娘阿姊乃母后之养女。

    君父为社稷之臣主婚,为皇后养女备嫁,名正,言顺,礼合,情至。”

    “父皇是君父。””

    “谁会说偏心?”姜珩轻轻笑了一声

    “便是有,父皇也担得起。”

    周景帝望着自己这个儿子,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仰头大笑,笑声朗朗。

    “好一个名正言顺!”

    “好一个礼合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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