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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五月十一,礼簿如山

    景和十五年,五月十一,大婚前夕。

    魏府小院,枣树新绿。

    今日不来客,来礼。

    ......

    魏府书房。

    书案前,摊着一本红皮礼簿

    【魏门吉礼】

    簿内分门别类,按送礼之人,所送之物,估价几何,一一登录造册。

    这是曲娘的主意。

    毕竟朝野瞩目,收了多少礼,收了谁家的礼,谁家送了谁家没送

    桩桩件件,将来都是人情账,马虎不得。

    此刻,曲娘坐于案右,持笔登簿,一笔一画,字迹清秀工整。

    崔福坐于案左,拆匣验物,逐件报数。

    魏逆生居中而坐,负责看礼观帖。

    “湖广布政使司,湘绣屏风一架,沅州朱砂印泥一盒。”崔福扯着嗓子喊。

    “记。”魏逆生头也不抬。

    “江西知县许礼,念昔日同邻之宜!贺景德镇青花瓷瓶一对,庐山云雾茶十斤……”

    三人就这般拆一件,念一件,记一件,一个时辰下来,礼簿已翻了小半本。

    所收之物,有真心道贺,亦有人情往来,更有借机攀交。

    “这些循例的,先搬去库房,等会再归。”

    魏逆生搁下手中一份名帖,对崔福道:

    “先把那几份单独的拿过来。”

    崔福应了一声,起身从礼堆中挑出几只单独摆放的匣子,一一搬到案前。

    “第一件!”崔福捧起一只紫檀木匣,匣面镂刻云纹,边角包银

    “沈首辅送。”

    魏逆生眉梢微动,接过匣子,掀开匣盖。

    匣中铺着一层绛红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卧着一尊玉秤。

    秤杆不过尺余,通体以青白玉雕成,玉质温润,色如雨后新竹。

    秤砣是一枚黄澄澄的铜权,权身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古朴厚重。

    秤盘以银丝编成,薄如蝉翼,轻如鸿毛,盘底镌了一行极细的阴文:【权衡天下】

    “第二件。”崔福又捧起一只稍小的锦盒。

    盒中所盛,乃司马公所著之《太史公书》。

    魏逆生随手翻了一册,只见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笔批注,字迹不一,有前朝大儒的手笔,有些是寇元自己的。

    扉页夹着一张素笺,笺上只写了两行字: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寇元倒是引唐太宗赞我魏先祖之言。”魏逆生轻声道

    “以史为鉴,莫行差踏错。”

    “第三件。”崔福捧起一只红漆描金的长条木盒

    盒身极长,约有三尺,封条上题了‘兵部宋’三字。

    盒中,一幅舆图。

    大周九边舆图。

    东起辽东,西至甘肃,北抵大漠,南括中原,九边重镇一一标注,山川河流纤毫毕现。

    图上,安东、宁夏、大同、宣府四镇处以朱笔圈出,旁边以小楷批了一行字

    【四镇在,辽东安。安边之策,非独兵甲,更在军心。】

    “第四件!砚心如镜。

    都察院姚公所赠!!

    寓意:

    【砚心如镜,不染尘埃】

    【眼明如鉴,不偏不倚】

    “第五件.......”崔福声音忽轻,手中捧着的不是匣,是一卷用红绸束着的宣纸。

    “谁送的?“曲娘问。

    崔福将宣纸展开,看了一眼,没念,只是默默递到魏逆生面前。

    是一对婚联。

    上联写在左,下联写在右,中间还夹了一张小便条:

    【子安兄,无金无银,莫要见笑。】

    上联:【铁肩担社稷,休论魏骨】

    下联:【赤手补乾坤,且看王肝】

    魏逆生望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铁肩担社稷,赤手补乾坤。

    “哈哈,这个王瞻正。”魏逆生将婚联小心卷好,用红绸重新束上。

    “公子......”崔福望着他,“这对联挂哪儿?”

    “正堂。”魏逆生道:“大门两侧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三件。”崔福从角落捧出最后三只匣子

    第一匣中所盛,两小罐散茶、一方竹根雕的笔筒,附了一封短笺:

    【子安!贺尔大喜!苏州这边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抽不出身来喝你的喜酒。

    笔筒是我自己雕的,茶叶是我自己买的。

    我张子厚能署理苏州府能挤出工夫给你雕个笔筒,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魏逆生看着短笺,笑了。

    张载就是张载。

    再拆第二只。

    匣中所盛,是一盒顶级歙砚徽墨,附了一份礼单,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送礼人:苏州通判,沈伊。

    附的字条简洁得反常:

    【子安,闻君大喜,无以为贺。

    谨备徽墨一盒,不成敬意。】

    魏逆生将字条搁下,然后拆开第三只匣子。

    此匣从桂林府千里迢迢送来。

    匣盖掀开......

    一阵幽凉的苦香扑鼻而来。

    非沉檀龙麝之香,更非沉香麝香之烈。

    反之,似药非药,似茶非茶,凉意微微,似深秋月下桂花,清远。

    匣中卧着一管洞箫。

    箫身通体紫竹,竹节修长,竹纹细密,箫尾缀着一小缕褪色的杏黄流苏。

    箫下压着一封短笺,字迹清峻凌厉,与他的人一模一样:

    【魏子安。

    昔在苏州,你听我一琴,赠我一词。

    今日你大婚,我身处瘴疠之地,千里之外,无物可赠。

    唯此一箫,今赠与你。】

    落款:桂林知县,谢临。

    ......

    一千八百里路,从桂林府到京都,翻南岭,过湘江,渡洞庭,入荆楚,经中原,抵京华。

    舟车辗转,山水迢递。

    一管紫竹箫,走了整整半个大周版图,才落到他案前。

    “谢道安......”魏逆生握着那管箫,轻念一句。

    随即凑近看,才发现箫身尚有刻金字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是《诗经·国风·鸡鸣》里的句子。

    “呵,好一个谢道安。”魏逆生低头轻笑一声。

    箫,知音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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