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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京华入暑,赤日当空

    景和十五年,六月,入伏。

    京华入暑,赤日当空。

    未至午时,御街两侧的青石板烫脚

    秦淮两岸,垂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枝条

    蝉声从槐荫里,柳梢头,瓦檐下连成一片,聒噪得人心头发痒。

    这一个月的京都,热闹了两件大事。

    其一,太子出阁。

    五月末,周景帝钦定吉日,太子姜珩年满十五,正式出阁,列席朝会、旁听政议、预闻军国大事。

    出阁之日,天子亲临文华殿,百官朝贺,太子以成人之礼,首度以储君之尊端坐于御座东侧。

    其二,党项、契丹使臣不欢而散。

    四月末五月初两蕃并列呈贡的国书,朝堂上议了近一个月

    拖到六月初,两国使臣终是等不下去。

    两位使臣,一北一西,同日离京。

    当晚,兵部连夜往辽东、宁夏两镇递了急报。

    ......

    六月十四

    卯时未到,魏逆生便醒了。

    福娘照例睡成了大字,昨夜她翻来覆去到半夜,说天热,说蝉吵,说床太硬,说枣树上的鹊半夜叫了三回

    说来说去,其实是想让他给她扇扇子。

    他给她扇了大半夜,手都酸了,她倒好,扇着扇着就睡着了,睡得四仰八叉,把他挤到了床沿。

    魏逆生望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望着她被汗洇湿了一缕贴在颊边的鬓发,无奈地笑了笑。

    他没有挪开她,只是拿起枕边的蒲扇,一下,一下,又替她扇了起来。

    扇到天光大亮才得以起身,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

    堂屋里,曲娘已备好了早膳。

    魏逆生坐下,刚端起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郎!”

    福娘披着外衫,头发都来不及梳,赤着脚从内室追出来。

    “你忘了带这个。天热,上值路上擦汗。"

    魏逆生低头一看是他昨晚随手搁在枕边的帕子。

    “记住了。”魏子将帕子收进袖中,再接过曲娘递来的粥碗,喝了两口便搁下

    “今日有朝务,我晚些回来,你去洗漱先,粥凉了再喝。”

    “嗯。”

    “还有,枣树上的鹊若是再吵你,让崔福拿竹竿赶一赶。”

    “赶它作甚。”福娘打了个呵欠,瓮声瓮气地说

    “鹊归我,我护着。”

    魏逆生笑了一声,不再多说,整冠出门。

    身后传来她含混不清的一句

    “官人早些回来,今晚我想吃冰酪。”

    “好。下值给你带秦淮岸外那家。”

    “要两碗。”

    魏逆生笑应走出院门,回身望了一眼。

    她正倚在门框上,头发还乱着,赤着脚,却笑得眉眼弯弯。

    他朝她摆了摆手,翻身上车。

    崔福驱枣红马扬蹄,朝吏部方向哒哒而去。

    ......

    吏部衙门,文选廊房。

    入伏天,廊房里门窗皆敞,纸扇摇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魏逆生刚批复完一摞考功文书,搁下朱笔,揉着腕子抬头,门帘便被一只手撩开。

    “魏郎中。”邱衡笑吟吟地踱进来

    “赤日炎炎,大人先消消炎夏。”

    “你倒是个会看日头的。”魏逆生接过凉盏。

    “日头好不好,得看天。”邱衡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慢悠悠呷了一口

    “大人,明日早朝的事,可曾听说了?”

    魏逆生抬眸:“指的是哪一件?”

    “明知故问。”邱衡放下凉盏,笑了一声

    “太子出阁已半月,东宫属官至今悬而未决。

    陛下压着不议,内阁推着不动,六部都伸着脖子等。

    明日早朝,礼部要奏请议定太子官属。

    这桩事,终究是要摆上台面了。”

    魏逆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吹了吹凉水上的浮冰。

    邱衡也不催,续道:“司里的名册,明日要递。”

    “吏部拟名,内阁议票,陛下圈定。”魏逆生声调平淡

    “咱们文选司,不过照例核一核履历,递一本名册上去罢了。”

    “大人这话,糊弄得了外人,糊弄不了下官。”邱衡笑了笑

    “文选司管的是天下铨选。

    这名册上写差一个名字,差的是十年仕途。”

    “话虽如此。”魏逆生端起凉盏,抿了一口

    “可太子属官这一局,是荣是福,邱员郎比我看得清楚。”

    “写谁,不如等陛下点谁。”

    邱衡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大人高见。是下官心急了。”

    “倒不是光大心急。”魏逆生搁下盏

    “你是替我急。”

    邱衡笑意一敛。

    “光大。”魏逆生继续道

    “我入主文选司曾言:炭加得不好,火便熄了

    炭加得太多,烧穿了屋子。

    如今这盆火,烧得正好。

    太子属官是一块炭,放早了,烧的是别人

    放晚了,凉的是自己。

    咱们文选司要做的,不是抢在礼部前头递炭,是等着陛下递火种的时候,炭刚好是干的。”

    邱衡听着,心头转过几道弯,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端起凉盏,与他遥遥一碰。

    “受教。”

    “受教不敢当。”魏逆生亦端起盏

    “光大在文选司多年,论资历、论眼力,都在我之上。

    只是.....你我把这盆火烧得旺些,将来谁在火边取暖,都记着你的好处。”

    ......

    凉水饮罢,邱衡本该起身告退。

    可他坐着没动,扇了两下便压低了声音:

    “大人。还有一桩事,下官在廊下听了一耳朵,不知真假。

    听其他蕃使言说,党项使臣离京曾言八字。

    鸿胪寺压着消息,说怕乱了民心。”

    “所言何字?”

    邱衡盯着他,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金城汤池,兵马来议。”

    值房里,蝉声显得格外清晰。

    “邱员郎。”魏子开口,声调平淡

    “文选司,管的是文官的升降。

    党项人的兵马,来不来议,与你我何干?”

    “邱员郎今日这话,深了。”

    言罢,蝉声又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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