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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乡绅请降,田册归官

    景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西安。

    十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商人账房,把西安卫每一庄皆走了一遍。

    短到乡绅尚未想出一法,能挡账房。

    商人账房,量一尺,报一尺,量一亩,报一亩。

    量出寄名,告官。

    量出诡寄,告官。

    量出多占之田,告官。

    魏逆生接状,只批二字:收田。

    收田则授田:授军户余丁,授老卒之子,授流民。

    一日一日,乡绅之田,一块一块,从册上划出

    商人之盐引,一引一引,从官库领回。

    官府何如?

    官府两边都护。

    商人告乡绅,官府派兵护商人

    乡绅告商人,官府派兵护乡绅。

    兵一转身,两边又打,打完,商人接量,乡绅接告。

    可,量出的田真,告出的状亦真。

    所以,商人越打越有,魏逆生越打越有.....

    惟乡绅,越打越少。

    ……

    褚家后堂。

    一屋子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乔员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咱们……还告么?”

    “告什么?”赵员外苦笑

    “等一会又是各打三十大板,疼的还是我们自己!”

    “那就这么着,一块一块,叫人量了去?”

    “不这么着,还能怎么着?”卫员外缩着脖子

    “商人量一亩,得一份盐引,咱们少一亩,少一份租。”

    “何况.....”

    “何况,商贾可以走。”褚员外开口,声音很慢,“咱们走不了。”

    一屋子人,都静了。

    “咱们的祠堂在这儿,祖坟在这儿,族里的老老少少,都在这儿。”褚员外缓缓道

    “商人输了,换个地方做生意,咱们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依褚兄的意思……”

    褚员外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

    “我这一辈子,跟官府打过交道。”他缓缓道

    “我从来没跟一个……不讲规矩的人打过。”

    “魏逆生不讲规矩?”

    “不。”褚员外摇头,“反倒是太讲规矩。”

    “那……”乔员外低声道,“咱们去求他?”

    “求?”赵员外瞪眼,“咱们去求他,脸往哪儿搁?”

    “脸?”卫员外急道:“脸能当田种么?”

    赵员外一噎。

    褚员外这时却转过身来。

    “行了!他赢了。”

    “我们去请罪。”

    “咱们低这个头,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族里那几百口人。”

    “这个头,低吧。”

    乡绅之心,百世不通,乡绅之势,两月可屈。

    ……

    午后,钦差行辕。

    褚员外领赵、卫、乔三家,立于阶下。

    不递公呈,不带田契,惟带各家名帖。

    门房入报,半晌而出,领之入。

    魏逆生坐于堂上,一袭绯袍,玉带束腰,清与艳相映。

    “诸位既来了,便坐吧。”

    闻言,褚员外不敢坐,即撩袍而跪

    赵、卫、乔三家,亦随而跪。

    “草民褚某,领三家,向大人请罪。”

    见此,魏逆生端茶,呷一口,缓缓道:“请何罪?”

    “请我等不该联合乡绅,不该私结乡约,不该阻挠商屯,不该……”

    “该与大人作对。”

    “就这些?”

    “尚有……”褚员外一顿:“自首令逾期之罪。”

    “逾期。”魏逆生置茶盏。

    “按令,逾期者,田尽数入官,追三年子粒,官革职,绅罚银。”

    “尔等今日来,是来领罚?”

    “是。”褚员外伏地。

    “草民等,认罚。”

    魏逆生视跪于堂下四人。

    “褚员外,尔今年几何?”

    “草民……四十有二。”

    “四十二岁,跪于本官面前,不易。”

    “草民不敢。”

    “本官问尔一句,尔须实言。”魏逆生道。

    “尔等今日来,是自愿的,还是为商人所逼?”

    褚员外沉默一息。

    “皆有。”他抬头,“可说到底,是草民自己想通了。”

    “想通何事?”

    “想通此田,非草民之田。”

    魏逆生瞧着,笑了笑。

    “褚员外,尔此言,比贺老三说得好听。”

    “本官知你们不是想通了,无非撑不住罢了。”

    褚员外低头:“大人明鉴。”

    “本官不揭你们的底。”魏逆生缓缓道

    “你们联合之时,言不交册、不供役、不与其丈田之胥吏

    今商人账房,都替尔等交,替尔等供,替尔等丈。”

    “尔等要脸,商人要钱,脸不能当田种,钱却能。”

    堂下四人,皆无言。

    “可惜,本官爱民,所以今日,与尔等一个机会。”魏逆生起身

    “三日内,将各家田册,亲手送至行辕

    一亩一亩,写清:孰为祖业,孰为寄名,孰为诡寄,孰为侵吞。”

    “写清,本官依自首令旧例,退七留三,免罪,免追赃。”

    “写不清....”魏逆生

    “本官替尔等写,届时好不好?”

    褚员外伏地,额贴青砖:“草民……谢大人。”

    “勿谢本官。”魏逆生冷笑,“谢自己,尚知低头。”

    说罢,魏子起身,行至堂前。

    绯袍曳地,玉带于日光中,泛一点冷光。

    “事到如今,本官再与你们讲一个道理。”魏逆生停在四人身前,垂眸缓道

    “天下之田,有主。”

    “主不在乡绅,亦不在商人,主在种田之人。”

    “尔等若早明此理,何至于有今日。”

    “尔等今日既来了,本官便仍认尔等为乡绅。”

    魏逆生语尚未尽,褚员外当即抬眸抢话道:“大人有需钱粮,我等自为大人所想办法,我等必,必......”

    话至此,褚员外猛地磕头声落

    “事事尽心,不敢再劳大人伤神。”

    ......

    堂上乡绅离,崔福捧三家名帖,低声道

    “大人,三日后,此各家田册……”

    “田册?”魏逆生转身,视堂外日头。

    “三日后,将收上来之田册,交与陈绍。”

    “告诉陈绍:他要的‘抚九清一’,本官给他了!!”

    ……

    外头,四人退出时,日头已偏西。

    褚员外行最后,回望一眼。

    堂上那绯袍玉带少年,犹立在那里,如一柄插在堂上之剑。

    赵员外低声道:“褚兄,咱们……真就这么交了?”

    “交。”褚员外道。

    “那我等之田……”

    “田没了,族还在。”

    “族在,便还有再起之日。”

    “可这魏逆生……”

    “魏逆生?”褚员外摇首,回望,低声叹道

    “几百年,总有一个这样子的人物

    可这样子的人物,不会代代都有……”

    ......

    田者,一时之产,族者,百世之根。

    光武度田,豪族群起而终不可尽。

    堂上少年,百年一现之剑,插而不拔,寒光一时

    及其拔去,堂仍是堂,族仍是族。

    人如剑,族如堂......

    剑可易,堂不易。

    时代如此,时代如此,时代如此!!!

    非人力可逆,唯一能成者,在田垄里,在稻穗上,在一双双皴裂的手里。

    在孙七、王六、李老栓这些名字里.......

    他们进不了史书,可写在田上,落在土里。

    史书记剑,不记堂。

    百姓记田,不记官。

    剑有锋,堂有基,田有根。

    锋会钝,基会塌,根不会烂。

    魏逆生知道吗?

    他知道。

    千百年后,剑锈了,堂塌了,族也散了。

    可那片田还在。

    它从土里长出来,一年一季,一季一回。

    千百年后,在百姓呼声中......

    总有人能喊出那一句,总有人能打破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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