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卒斩天 > 嫁到乡下的骑士小姐今天恶堕了吗 > if 拒绝(十一)

if 拒绝(十一)

    奥菲利娅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余光却时不时扫过不远处低头研药的人。

    “过来吧。”

    克莱因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他已经调好了药膏,指尖凝着淡蓝的魔力,抬眼看向她。

    奥菲利娅闻声收回思绪,起身走了过去。

    她在克莱因身前半步处站定,目光落在石面上那摊研得细碎的青绿色药膏上——药膏混着淡淡的银叶草清苦气,还掺着几味深褐的药粉,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这些药,真的有用吗?”

    她开口问,语气很平,听不出刻意的质疑,更像一种近乎麻木的确认。

    半年来,神官的圣光、宫廷的秘药、边境游医的偏方她试了不下数十种,起初次次抱着渺茫的期待,到最后只剩意料之中的失望。

    她早已不对任何“解药”抱什么奢望。

    克莱因抬眼看向她,指尖的淡蓝魔力微光晃了晃,语气坦然得有些直白:“我也……不太确定。”

    奥菲利娅猛地回过头,金瞳里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她本以为这人出手向来稳准,从甬道里的重力场到破岩时的固化阵,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妥帖,既然敢调药敷用,必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回答。

    克莱因看着她诧异的模样,嘴角勾了点极淡的笑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解释:“这些草都是遗迹周边采的,成年累月浸在逸散的邪神气息里。按炼金的常理,同一片环境里相生相克,能在污染里扎根活下来的植株,多少带点拮抗的药性。”

    他说着,左手撩起右手的袖口,将小臂彻底露了出来。

    幽蓝色的炼金阵纹还在皮下泛着浅光,纹路缝隙里的黑色鳞片比在遗迹里时收敛了些许,边缘不再张牙舞爪地往外扩散,甚至有几处细碎的鳞边隐隐有了萎缩的迹象。

    “刚才赶路歇脚的间隙,我已经拿自己试过一次了。”

    他放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效果不算强,祛不掉,但至少能稳住,不让它往胳膊肘以上窜。”

    奥菲利娅的目光落在他方才露出的小臂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原以为这些是炼金术士常备的通用解毒药剂,从没想过他会拿自己当试验品。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又有点沉甸甸的——说到底,这人身上的诅咒,终究是被她连累的。

    可悬了半天的心,却悄悄落了地。

    不是因为药终于有了效果,是因为这人连试药都先在自己身上试过了效,再拿来给她用。

    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拍着胸脯打包票,坦坦荡荡的,反倒比那些堆着笑脸说“包治百病”的宫廷神官,让人安心得多。

    “原来是这样。”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语气软了些许,“麻烦你了。”

    她没再多问,主动侧过身背对着他坐下,微微低下头,抬手将散落在后颈的金发尽数捋到身前,露出纹路最密集的颈后肌肤。

    动作比在甬道里时放松了许多,没有了当初的紧绷与戒备,肩线也顺着垂落的发丝,柔和了几分冷硬的棱角。

    “开始吧。”

    她说。

    声音很轻,落在噼啪作响的火堆里,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

    药膏的凉意顺着后颈的经脉慢慢散开,窜动的诅咒像被安抚的兽,渐渐沉伏下去。

    克莱因收回指尖的魔力,将剩下的一点药膏收进小瓷瓶里,声音放得很轻:“好了,今夜应该不会再反复。”

    奥菲利娅慢慢直起身,指尖轻轻按了按后颈,那里的刺痛已经彻底褪去,只剩药膏淡淡的清苦气混着草木香。

    她转过身,金瞳在火光里漾着浅淡的光,低声道:“多谢。”

    洞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山林里的虫鸣此起彼伏,风卷着松涛声远远漫过来。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通红,噼啪炸着细碎的火星,把不大的石洞烘得暖融融的。

    克莱因拨了拨火堆里的柴,抬头扫了眼洞外浓黑的夜色:“今夜就在这儿歇。上半夜我来守夜,你先休息,后半夜换你。”

    两人身处荒山野岭,身后还跟着个不定时的隐患,轮值守夜是最稳妥的安排。

    奥菲利娅却没立刻应声。

    她站起身,走到洞口,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动作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我不困,先出去透口气。”

    克莱因抬眼看她的背影。

    少女站在洞口的暗影里,金发被夜风拂得轻轻晃动,平日里总是绷得笔直的肩线,此刻松了些许。

    他顿了顿,也起身跟了出去。

    洞外的风带着山林的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扫走了满身的疲惫与尘气。

    一抬头,就是漫天星河。

    没有帝都的灯火,没有遗迹的黑雾,黑丝绒般的夜空里,星星密得像撒了一地碎钻,银河横亘在天幕上,亮得几乎要垂到山尖。

    连空气里都带着干净的松针与泥土气,和遗迹里的腐朽味判若两个世界。

    克莱因本以为奥菲利娅只是出来察看周遭动静,可走过去才发现,她抬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天幕上,金瞳里映着细碎的星光,看得格外专注。

    那眼神不是在辨方位,也不是在察敌情,是纯粹的、落在星空上的凝神。

    他有些意外。

    在他的预设里,这位帝国之剑该是终日与剑和沙场为伴的人,刀光剑影里讨生活,该对这些风月景致没什么兴趣才对。

    “你对星象有研究?”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碎了这满夜的安静。

    奥菲利娅回过神,侧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望向星空。

    她摇了摇头,语气很淡,却比平时多了点松弛的温度:“谈不上研究。以前在西海岸,战事没那么紧张用不到我的时候,漫漫长夜没别的事做,就看星星。”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天幕东侧最亮的那颗星,指尖很稳,和握剑时一样准:“那颗是定北星,边境的斥候都靠它辨方向。找不到方向的话,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

    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脸颊边的几片黑鳞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平日里总是带着锋芒的眉眼,此刻浸在夜色里,竟显出几分少见的安静。

    克莱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亮得醒目。

    他也懂些星象,却多是和炼金阵、炼药时辰绑定在一起,用来推算魔力潮汐的起落,从没像这样,单纯站在风里,只为看星星而看星星。

    “炼金里也讲星象,不同时间的星光引动的魔力属性不一样。”

    他随口接了一句,“大多是用来算开炉炼药的好时候,倒从没这么好好看过。”

    奥菲利娅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并肩站在洞口的山石旁,抬着头看天。

    风从林间穿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轻啼,满夜星光铺天盖地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这是半天来,最安宁的一刻。

    没有追杀,没有诅咒,没有帝国机密和炼金实验,只有两个站在山风里的人,和一整片无人打扰的星空。

    连后颈鳞片下的钝痛,都好像被这星光揉得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凉,奥菲利娅轻轻咳了一声。

    克莱因侧头看她,火光从洞里漏出来,映得她侧脸有些发白。

    他开口:“风凉了,进去吧。后半夜你休息,我来守。”

    奥菲利娅收回目光,转头看他。

    星光落在她眼里,像盛了细碎的金砂。

    她没立刻转身进洞,指尖轻轻蹭过袖口的布料,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害怕吗?”

    克莱因侧过头看她,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夜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擦过两人身侧,他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奥菲利娅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尖上。

    声音很轻,却字字都沉,像压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顺着山风散了出来。

    “毕竟……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引你进了那处遗迹,是我身上的诅咒害得你也被邪神污染,是我……让我们流落到这荒山野岭。”

    她语调平得近乎生硬,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指尖攥着黑袍布料的力道,却泄露了心底的沉郁。

    半年来她独来独往,出事也好,染咒也罢,从来都是自己扛,从未连累过旁人。

    偏这一次,把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拖进了泥潭里。

    克莱因闻言轻笑了一声,声音松快,没有半分怨怼的意味。

    “害怕当然还是有的。炼金术士总该对未知的危险怀有敬畏,总不能闭着眼往死路上撞。”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漫天星河,语气坦然得很,“何况……这确实是我第一次陷进这样的险境里。”

    奥菲利娅的指尖骤然攥得更紧。

    肩线又绷紧了几分,金瞳里的星光暗了暗。

    内疚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胸口。

    她想说抱歉,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事已至此,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实在太无力了。

    克莱因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卸了几分平日的冷静,添了点轻松的托付感。

    “不过既然都这样了,”他弯了弯眼,语气平淡却真诚,“那就有劳骑士小姐,带我离开这里了。”

    奥菲利娅猛地抬眼看向他。

    下一瞬,她站直了身子,腰背挺得笔直,像在军营校场接受统帅军令一般,周身瞬间敛去了所有松弛。

    她抬起右手,重重按在左胸的位置——那里缝着帝国骑士团的银纹徽章,隔着黑袍也能摸到坚硬的轮廓。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郑重而明亮,像出鞘的剑刃,映着漫天星光,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以帝国骑士之名起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般的分量,落在夜风里,掷地有声。

    “以我手中之剑、我一身荣誉为证,只要我奥菲利娅尚有一口气在,必定护你周全,带你平安离开这里,平安返回帝都。”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克莱因脸上,金瞳里没有半分动摇,是骑士刻在骨血里的高洁与笃定。

    “若违此誓,我骑士荣耀尽毁,魂归无途。”

    山风穿过林间,卷起细碎的草叶,却吹不散这句誓言的重量。

    火堆的暖意从洞口漫出来,橘色的光落在她挺直的侧影上,映着她鬓边的金发与颈侧的黑鳞,狼狈与郑重交织在一起,反倒衬得那身骨血里的干净与担当,格外耀眼。

    克莱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同等的认真。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郑重,接下了这份誓言。

    “好。我信你。”

    誓言的尾音散在风里,林间一时只剩松涛轻响。

    奥菲利娅还维持着按胸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的郑重劲儿还没散。

    克莱因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

    “说起来,骑士小姐可能要白跑一趟。”

    他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的家可不在帝都,在南境的溪谷庄园。真要平安回去,你怕是得绕远路送我。”

    奥菲利娅一怔,按在左胸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他,金瞳里还留着方才的郑重,此刻掺了点没反应过来的错愕,随即又染上几分无奈,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刚说完掷地有声的誓言就来这么一句,倒显得她刚才那番郑重其事,像在演一场独角戏。

    可这一眼没什么戾气,反倒像冰棱子沾了点星光,硬邦邦的棱角磨去了些许。

    绷了许久的严肃气氛,就这么被这一句调侃轻轻戳破了,有点微妙的尴尬,却又奇异地松快了下来。

    克莱因见她没真的动气,语气又柔和了几分:“不是说笑。南境气候暖,药草长得好,我大半时间都待在庄园里炼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侧脸的鳞片上,声音很轻,“等这事了了,骑士小姐要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到我的庄园做客。那边有几株陈年的净化草,或许对你的诅咒有用。”

    奥菲利娅没立刻答话。

    她偏过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山影。

    风拂过她的金发,细碎的星光落在发梢上。

    长这么大,除了军营和任务地点,她从未去旁人的私宅做客,更别说是萍水相逢之人的庄园。

    可想起这半天来他数次出手相帮,既没借机打探机密,也没因诅咒退避三舍,那句拒绝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差点听不清,却字字清晰。

    “好。”

    克莱因侧头看她。

    少女望着远方的山,侧脸线条利落,眼神坦荡,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多余的揣测,答应了便是答应了,干净得像山涧的风。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帝国之剑,对几个月前那桩皇室赐婚的事,竟是一无所知。

    也好。

    他垂了垂眼,掩去眸底的情绪。

    至少不用在这样的夜里,面对那句“当初是你回绝了婚约”的尴尬,也不用打破眼下这点难得的、松弛的平静。

    风又吹过来,带着夜露的湿气。

    洞口的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暖光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进去吧。”

    克莱因率先转身往洞里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后半夜我守着,你安心歇着。明天天亮了,还得靠骑士小姐带路。”

    奥菲利娅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没再说话。

    只是靠着石壁坐下的时候,指尖悄悄碰了碰胸前那枚冰凉的炼金晶片,嘴角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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