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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书房密谈·权利交割

    是夜。

    烛火平静的在殿内燃烧着。

    明日,便是平渊等老臣联名上奏、对赵瑞鹤发动最后一击的时刻。不知是不是曲长缨内心的紧张情绪作祟,她只觉得空气中都弥漫起山雨欲来的紧绷。

    曲长缨带着雪莲,悄然来到曲玉琮的书房外。

    雪莲手中捧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糖糕与杏仁酥——皆是曲玉琮与陆石平素最爱的小点。

    书房内,灯火通明,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少年人罕见的、压着情绪的争论声。

    曲长缨脚步一顿,略感诧异。

    玉琮与陆石这孩子这几年形影不离,相伴长大,情同手足,平日里一个温润,一个爽朗,极少争吵。他们究竟是为了何事而闹成了这番?

    她抬手止住欲要进入制止的雪莲,主仆二人随后便静立廊下,侧耳倾听。

    只听见两个孩子都已经过了变声之期,那声音已经初具了少年的稳重。

    “阿石,你此言差矣!”

    这是曲玉琮清亮却急切的声音:“这翟大人拟定的‘均输平准’新策,初衷本是为平抑物价,利通天下。岂能因执行官吏中饱私囊、扭曲政令,便全盘否定其利国利民之本意?当务之急,应是整肃吏治,厘定细则,而非因噎废食!”

    “玉琮,你读圣贤书,信的是‘仁政可达’。可我自幼在民间流浪,眼见多少‘良法美意’到了底下,就成了刮地皮的刀子!”

    陆石的声音更沉,带着武将一般的直率与一丝焦灼,“您说整肃吏治,谈何容易?赵瑞鹤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如今最急迫的,是得有雷霆手段,先剜掉最大的毒疮!否则,再好的方子,用在一个浑身溃烂的病人身上也不过是让溃烂慢些罢了!边关将士粮饷屡屡被克扣,寒衣不足,你可知他们心里凉的,不止是身子!”

    “我岂不知贪腐之害?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躁不得!若一味用猛火烈药,恐伤国本,激起更大的动荡……!”

    ……

    门外的曲长缨,听着两个孩子虽显稚嫩却忧国忧民的争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玉琮仁厚思远,陆石锐利务实,观点虽有冲撞,内核皆是赤子之心与家国之念。大曲的未来,若能有这般少年,何愁没有希望?

    她示意雪莲叩门。

    “咚咚咚。”

    争论声戛然而止。门开处,两个半大少年齐齐行礼,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争辩红晕。

    ——“姑姑。”

    ——“殿下。”

    两人同时行礼。

    曲长缨含笑入内,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地图与策论,温言道:“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来,先用些点心。”

    她让雪莲将糕点放下,又看似随意地道:“雪莲,你带陆石去藏书阁东厢找找,他上次提过的那本前朝兵论孤本,我记得是收在那里了。”

    随即,她又低声对雪莲补充了一句:“然后,去将‘那位大人’请来。”

    “那位大人?”

    曲玉琮敏锐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去吧。”曲长缨对雪莲点点头。

    雪莲会意,稍后,她领着陆石离开了书房。

    ……

    *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了曲长缨与曲玉琮二人,烛火噼啪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姑姑……”

    曲玉琮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与郑重。

    曲长缨慢慢走到书案旁,指尖拂过那些笔墨痕迹,语气温和如常:“玉琮,近来都读了些什么书?可有心得?”

    曲玉琮略定心神,拿起其中一本,恭敬回答。

    曲长缨听罢,会心一笑。而后她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那我问你,若遇大灾,流民数十万聚集京畿,粥棚施舍不过杯水车薪,且有疫病蔓延之虞。国库虽有余粮,但边关亦急需军饷。此时,当如何抉择,方为‘以民为本’?”

    曲玉琮凝眉沉思片刻,方慎重道:

    “此诚两难。然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侄儿以为,当立即开仓赈济,首要活人命、防大疫。可同时急令周边州县协同安置分流,以工代赈,疏浚河道或修葺官道,使流民得食,亦不废生产。边关军饷固重,但可先从内帑或皇室用度中暂挪,或与边将协商暂缓部分非急之需,待灾情稍缓,再行补足。绝不能以‘军国大事’为由,坐视子民饿殍遍野。失民心,则万事皆休。”

    曲长缨听罢,眼中满意之色更深,又问:“若你有一心腹之臣,才堪大用,但性情孤直,屡屡触怒权贵,乃至为你招来诸多攻讦。你是保他,还是舍他?”

    曲玉琮这次回答得更快,目光清澈而坚定:“侄儿愿保他。为君者,若不能护持忠直,反屈从于谗佞,则贤才寒心,小人得志。侄儿愿效仿太宗皇帝,以君道包容臣子的耿直,只要其心为公,便当为之遮风挡雨。攻讦之事,侄儿自当承担,此为君之责。”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曲长缨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沉默地看着眼前日渐挺拔、目光清正的侄儿,良久,那温和探究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肃穆,

    “玉琮,”曲长缨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你马上就要满十二岁了……已不是稚童。”

    曲玉琮心跳莫名加速,怔怔地望着姑姑。

    曲长缨迎着他清澈疑惑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足以石破天惊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掷出:

    “玉琮,如果姑姑说……我想将你推上那九五至尊的皇位……你,该当如何?”

    话音落下,烛火又是剧烈一晃,险些熄灭!

    光影剧烈摇曳中,少年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然收缩,手上方才拿起的书瞬息掉在地上,仿佛那书籍也听到了曲长缨的石破天惊的言论。

    ……

    曲长缨话音落下后,曲玉琮几乎滞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冻结。

    曲长缨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

    “玉琮,你已经长大了。赵氏祸国殃民的贪腐,陛下……近乎助纣为虐的偏私与昏聩,桩桩件件,想必你都看在眼里。姑姑无能,劝不回陛下半分心意。这江山,不能再任由他们糟蹋下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沉重的决绝:“倘若,姑姑真的不得不……将他从那位置上拉下来,大曲的龙椅,绝不能空悬。可叹我大曲皇室,这些年来人丁凋零,先帝一脉,除你之外,已无合适的成年皇嗣可继大统。”

    她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少年惶惑的眼睛:

    “你天资聪颖,心性仁厚。自当年将你从赵氏的掌控中夺回,养在身边,你的每一点进步,每一次思考,姑姑都看在眼里。无论是我们微服走访时,你对民生疾苦的切身关切与务实建议;还是你与陆石虽偶有争执,却皆出于公心的探讨;乃至方才我问你的那两个问题——你的回答,格局、仁心、担当,都已初具明君之相。”

    “可是姑姑!”曲玉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罕见的颤抖,“我……我如何担得起如此江山社稷?我……我甚至还未曾……”

    “你不必独自担起所有。”曲长缨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你若愿意,姑姑会站在你身后,替你稳住朝局,扫清前路荆棘。平渊、乔木良等一众忠心老臣,皆是国之栋梁,他们会竭诚辅佐你。陆石那孩子,重情义,有肝胆,将来必是你稳固江山的得力臂助。待你羽翼丰满,能独当一面之时,姑姑自会悄然退去,将这万里江山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中。”

    曲玉琮的呼吸仍旧急促,他像是突然抓住什么,急急道:“可是姑姑……您明明……您已有身孕!您腹中的小殿下,可以继承大统!或者……或者您自己……”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您自己为何不登临帝位?

    曲长缨的手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却又无比坚定。

    “姑姑的精力被已耗尽,姑姑已经不想再困在这九重宫阙之巅了。”

    她的声音很轻,看着自己的隆起的腹部,言语间带着千钧重量。

    “我的孩子……他是姑姑与姑父之间最珍贵的纽带。我们若借此机会窃据皇位,那便真成了某些人口中诛心的谣言——说我曲长缨处心积虑扳倒赵氏,对抗陛下,全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铺路,行那鸠占鹊巢、江山易姓之事了。”

    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前几日,乔木良秘密将那些赵氏反扑时散布的肮脏的流言蜚语,禀告于她的情景。那字字句句,皆在污蔑她所有抗争皆为私心,仅仅是为了觊觎皇权。

    一念及此,一股混合着愤怒与冰寒的郁气便堵在胸口。

    “姑姑太累了……”

    曲长缨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她闭了闭眼,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曲玉琮见状,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地将她搀到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

    那圈椅靠背宽厚,弧度恰好能承托腰身。

    曲长缨闭了闭眼。稍事休息了一下,再睁开时,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曲玉琮脸上,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坦诚,也有一丝深藏的、极其罕见的脆弱与担忧。

    “玉琮。”

    她唤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姑姑今日对你所言,句句肺腑,视你如至亲,故而无半分隐瞒。现在,姑姑也想听你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她凝视着少年清澈却已初现深邃的眼睛,声音更沉:

    “你的父皇,先帝……姑姑不在你面前评断他的功过是非。但你已长大,世事黑白,心中应有杆秤。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会为了替他‘正名’,或者说是‘复仇’,而将刀锋,指向如今这些为了大曲未来、不惜冒死对抗赵氏与……现任陛下的老臣吗?”

    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少年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但他却毅然决然迎上曲长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而后他顿了顿,缓慢而清晰地,从口中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三个字:

    “绝,不,会。”

    曲长缨眸光微动。

    “姑姑。”

    他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心血的淬炼,“您当年远在陌凉为质,许多事或许……未曾亲见。”

    他顿了顿,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某种沉重而黑暗的记忆。

    “我四岁那年……亲眼见过。”

    “您可能不信,但是四岁的我,却将那一幕深深的印入了脑海——至今无法忘记。就在这宫城之内,离阳庆殿宫不远,那时我还小,被嬷嬷抱着,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我看见父皇……先帝他,下旨处决了我的四舅舅。”

    少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罪名是‘结交外臣,图谋不轨’。可我记得很清楚,前一日,舅舅还偷偷塞给我一个他亲手雕的木头小马,跟我说边关将士缺粮少衣,他想为国分忧,准备上书恳请父皇削减宫中用度以充军资……结果第二天,他就成了一具再也不会说话、浑身是血的尸体。血……流了满地的白玉阶,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铁锈味,好几天都散不去。”

    他抬起眼,望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刺目的红。

    “后来我才知道,父皇不过仅仅为了‘清除异已’。在父皇的权势和所谓的‘朝局稳定’面前,舅舅的性命、清白,还有他对国家那份赤诚,都轻如草芥。”

    “姑姑,那样的血,我看过一次,就足够记一辈子。我厌恶那样的不公,恐惧那种用权力便能轻易碾碎忠诚与良善的残酷。我若坐上那个位置,我绝不会变成一个……为了私心、为了巩固权位,便可以对忠良举起屠刀的人。”

    他的语气愈发斩钉截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俗磨平的锐气与理想:

    “过去的冤屈,若证据确凿,自当昭雪,以慰亡魂,以正视听。但若借‘翻旧账’之名,行党同伐异、清洗异己之实,那与赵瑞鹤之流何异?”

    “侄儿向您保证,”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如同立誓,“我若承此大任,定以史为鉴,以民为天。我要做的,是结束这种无休止的倾轧与迫害,是让像平大人、乔大人那样敢说真话的臣子不必再提心吊胆,是让边关将士的粮饷能实实在在发到手中,是让那阳庆殿旁的白玉阶……再也染不上忠臣的血!”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将少年挺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已初具挺拔坚毅的轮廓。

    曲长缨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块最沉重、最锋利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落地。

    “姑姑信你。姑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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