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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手术应该怎么准备

    “沈同学,”孙志国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搁在桌沿上,“那你觉得,要做到像你说的那种‘配合’,最需要什么?”

    他是真心想问。

    刚才沈青梧那番话把他脑子里关于“上台”的认知整个翻了个个儿。

    他原来以为上台就是听指令、不出错、手别抖。

    现在才知道还有另一种上台的方式,站在台上跟主刀一起判断、一起往前走。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钱大夫最怕什么样的实习生?”

    孙志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把他从刚才那个宏大的想象里一把拽回来,拽到他自己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

    “什么都不会的?手抖的?器械递错的?”说完又自己否了,“不对。这些钱大夫骂归骂,但骂完了照样教。

    缝皮不会教缝皮,打结不会教打结,器械递错了让你下台把器械盘认全了再上来。”

    钱大夫这个人他是知道的,骂人的时候嗓门能震得手术室天花板嗡嗡响,有一回隔壁手术间的巡回护士还以为出医疗事故了过来探看,推门看见他和李文斌低着脑袋站墙角,又默默退了出去。

    可每次骂完,又会重新讲一遍,讲完了还会确认,“记住了吗”,你敢说记住他就敢考,答不上来继续挨骂。

    大概是,不嫌人笨,只嫌不肯努力学。

    “那最怕什么样的?”沈青梧又问了一句。

    孙志国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最怕的,是连自己不知道错在哪儿的那种。”

    “就是那种上了台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干,但出了问题,一问三不知。不是不知道答案,是压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嗯,”沈青梧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这样的实习生确实坑。带教费的心比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多好几倍。

    什么都不会的至少知道自己不会,肯听肯学。

    自做聪明的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有问题,一台手术下来主刀累得够呛,不是做手术累的,是给人防风险防的。”

    “不过在我看来,钱大夫最怕的那种,还不是你说的这种。”

    孙志国的笔停在纸上,抬起头看她。

    周建军也从病历分析里拔出目光。

    李文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整个人往椅子里靠,等着她往下说。

    沈青梧靠回椅背,把话头往前拽了一步:“外科有句老话,手术台上没有回头路。每一刀下去,只有后果。

    你刚才说的那种实习生,是不清楚自己不知道,上了台像颗定时炸弹。

    但还有一种更麻烦的,知道一星半点,也肯学,但他从来不想这一刀为什么要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拉钩拉得稳,扶镜子扶得好,器械传递也利索,主刀大夫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指令执行得一丝不差。但台上出了计划外的状况,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判断,是愣住。

    因为没人告诉他这一步该怎么办。”

    “他知道这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但他不知道这些步骤背后的‘为什么’。所以这种人永远只能执行指令,不能参与决策。

    主刀手里握着刀,脑子里想的是后面三步。

    上手术台的时候,你手里握着拉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握稳,还是下面可能遇到什么?”

    周建军把手里转着的钢笔搁下了。

    孙志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因为他发现,自己目前就停在那个位置,指令能执行好,钱大夫让他拉钩他拉钩,让他调整方向他调整方向。

    但钱大夫从来不跟他讨论下一步该怎么走,他自己也从来没想过下一步。

    沈青梧看着他的神情,也没继续往下,只接回了最初问的那个问题。

    “你想要知道主刀下一步要干什么,先得知道这台手术从头到尾有多少个关键步骤,每个步骤的解剖层次在哪里,哪些区域是危险区,哪些操作会牵拉到迷走神经,牵拉到哪个程度需要干预,哪个程度可以观察。”

    “以前我跟孙主任的时候,上台前先看手术方案。不是看一遍,是翻来覆去地看。从切皮到关腹,每一个关键步骤画出来,旁边标注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应对措施。

    血管走形画红笔,神经分布画蓝笔,危险区域打三角符号,术中可能牵拉到迷走神经的步骤用红色箭头标出来。

    旁边再批注两套方案。方案一,如果病人对牵拉敏感,心率降到多少以下要先下针干预。

    方案二,如果病人耐受良好,可以观察到什么程度。”

    说着,拿过一张空白草稿纸,随手在上面画了几笔。

    “比如一台胃大部切除。十二指肠球部周围有迷走神经肝支和腹腔支,分离幽门的时候最容易牵拉到。如果你不知道这个解剖关系,主刀的钳子往那儿一走,你的拉钩角度跟着偏,迷走神经牵拉过度,心率往下掉,麻醉那边报警,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已经慢了。”

    沈青梧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条线。

    “但如果你上台前就知道这一刀的解剖层次,胃右动脉在哪儿结扎,幽门下静脉在哪儿分离,迷走神经肝支在这一步需要避开。

    那对应的,主刀的钳子还没到,你的脑子已经提前到了。

    眼睛盯着手术野,脑子里想的是,这一步过了之后下一步是哪里,下一步的危险区在哪里,万一出血怎么办。

    提前量有了,反应就快。”

    笔搁下,沈青梧把那张画了几条线和圈的草稿纸推到孙志国面前。

    “上了台,眼睛盯着手术野,脑子里想的是后面三步会走到哪里。手术不是走到哪儿看到哪儿,是还没走到就已经想好了几种可能。

    这样在台上,就不是在等指令,而是在跟主刀一起往前走。”

    孙志国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

    上面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解剖图,只是一个潦草的圈和几条线,旁边加了几行字。

    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他从来没有这样准备过一台手术。

    他看过手术记录,查过相关资料,记住过手术的流程步骤。

    但他的准备是“今天要做什么”,而沈青梧的准备是“推演这台手术可能发生什么”。

    一个是被动接收,一个是主动预判。

    看起来都是在做准备,中间的差距,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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