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星汉灿烂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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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凌不疑大闹一场后，淳于氏整日惴惴不安，只因凌不疑红着眼闯进城阳侯府，一把捏住她的脖颈，力道之狠戾，可以说是险些将她掐死。
当时淳于氏被吓的都在心里都怒骂了，她没对霍君华下手啊！可凌不疑的表情太过狰狞，她不敢骂出声，只能哭着解释，霍君华失踪一事与她无关，但凌不疑不听！
若非凌益及时赶来，她觉得自己怕是当场就要没了性命。
凌不疑还说霍君华若是有什么，定要请旨让她陪葬，还说霍君华是霍翀最疼爱的妹妹，陛下定会同意的。
这话，把淳于氏气的又恨又怕。但淳于氏觉得最可恨的还是凌益，不为她做主去状告凌不疑，还冷冷对她说:
“淳于氏，你不能为我诞下子嗣就算了，难不成还想让我也无人送终？休想！你也不许去状告，否则我休了你。”
生不出孩子一直是淳于氏的痛，但淳于氏真没想到凌益竟会明晃晃的戳她痛点。
经此一事，淳于氏觉得自己急需求一份心安，便打算去见汝阳王妃。只因当初她把藏着凌益罪证的女娲神像送给汝阳王妃，淳于氏觉得要去多看女娲像几眼，她才能安心。
淳于氏让车夫准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备好后，淳于氏就出门了，可行至闹市长街，马车忽然停了。
马夫去查看一二后，连忙回话，说是前方有辆马车坏在了路上，正在处置。往后退也退不回去，因为后头跟着不少马车，只能暂且耐心等候。
淳于氏耐着性子坐在车中，本想闭目养神，但街边熙熙攘攘的路人议论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车厢，直直砸进她的耳朵里。
街头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尽数围着今日城阳侯府的风波:
有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当日凌将军红了眼闯进城阳侯府，险些当场掐死他那位后母！”
立马有人接话附和，语气意味深长：“换谁都得疯啊！凌将军与他母亲下落不明时，那位就爬……咳，反正手段本就不算光彩，被猜忌也是情理之中！”
又有人轻叹一声，带着几分唏嘘：“不过有一说一，那位说起来也是无妄之灾，我都觉得她有些可怜。听说霍君华只是被崔祐接去温泉山庄静养了，压根和她无关。”
“如今误会查清了，可脏水泼了，怒火承受了，也没听见凌将军上门进行赔礼道歉呀！就似这事从未发生。”
可也有路人言辞刻薄，字字戳心：“有什么可可怜的？当初她只是寄居表妹，趁人之危坐上侯夫人的位置，享上荣华富贵。如今被这样对待，难道她好意思觉得委屈不成？”
嘈杂的议论此起彼伏，褒贬不一，难听的话句句扎在淳于氏心上。
她脸色阴沉地坐在马车里，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心口又酸又堵，满是委屈与不甘。明明不是她做的恶，所有人的非议，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平白背下所有黑锅。
正当她心绪大乱之时，街边戏台传来婉转又悲凉的戏文唱段，一句句清清楚楚飘入耳中:“郎君误我一生缘，暗下绝药断红颜。”
周遭听戏的百姓纷纷闲谈解说：“我觉得这戏里的夫人最是可怜！那丧良心的夫君为了牢牢拿捏她，暗中给她下了绝嗣的药，致使她无法生育。”
“还倒打一耙，转头却把过错推给夫人，骂她无所出。可怜的夫人哪里知道，她的郎君在外子嗣成群，就不愁无人送终！”
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淳于氏心底。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凌益戳她骨血的狠话:“淳于氏，你不能为我诞下子嗣就算了，难不成还想让我也无人送终？”
过往多年的委屈、常年无子的自卑、被丈夫羞辱的难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慌乱地摇头，一遍遍在心里自我安抚：不会的，那只是戏本故事，不会是真的。
可那粒怀疑的种子，已然顺着刺耳的戏文、路人的议论，深深埋进了她的心底。
她第一次忍不住开始揣测：自己多年无子，真的只是因为她福薄无子？凌益真会对她那么狠？……真会！凌益那个狠人，昔日霍家待他不薄，可当初在孤城他依旧能毫不犹豫地对霍家出手。
一念滋生，万般痛苦缠满心头，无尽的悲凉与寒意，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片刻后，车夫在外禀报，前路已经通顺，马车就重新行驶起来。
可车厢里的淳于氏因为刚才路人的对话和戏台唱词，以及她自己的脑补，让她心绪大乱，出了一身冷汗。
而刚才围在路边议论的几个人，在马车开动的瞬间互相看了一眼。随后几人借着人群掩护，慢慢退出街道，彻底消失不见。
街边戏台也换了曲调，刚才悲凉的唱段骤然停止，换上了寻常曲目。
街道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而这场刚刚好击中淳于氏软肋的一切，很明显不是偶然发生的。
林微当然知道淳于氏将凌益的罪证藏在了何处。她布下这一场街头局，是为了把发现罪证的过程完整呈现出来，演给凌不疑看，补齐整套证据的来龙去脉。
所以之后，林微找人打造了一尊和原件一模一样的女娲神像，又悄悄把原件偷换出来。
……
程家内院。
程止正坐在榻边，在给程老太喂粥。说是粥，实则清稀寡淡，大半都是清水，根本顶不上半点饱腹的用处。
这些日子程老太饿的都瘦了一圈，程止看着老母这副模样，心里痛得发紧，可他也没办法。
程止不是没有试过反抗。他曾打算偷偷夹带吃食送进来，可程少商手下的一名武婢，嗅觉灵敏得很。只要查到他私自带食物，便拦着他不许踏入内院。
他也找过程少商理论，想要和她讲道理。可程少商一桩桩说出自己从前受苛待的往事，那些经历砸下来，程止当场无言以对。
最可怕的是程少商还笑盈盈地对他说道：“三叔既然这般孝顺，往后便不要外出，一辈子留在家中尽孝好了。你放心，我在陛下面前有几分面子，替你推去官职授任之事，很容易的。”
这话一出，直接震慑住了程止。
见程老太抬着浑浊的眼，泪眼朦胧看着自己，嘴唇轻轻动着，没有出声，却分明在无声念叨：儿啊，我饿！
程止眼泪就止不住的流，然后，慢慢地又嚎哭了起来。他的妻子桑舜华见到这一幕，叹了口气，退了出去，看那个方向是打算去找程少商谈谈。
……
桑舜华刚走到程少商现在所住的阁楼下，抬眼便看见程少商正站在萧元漪身侧，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瞧着十分亲近。
可嘴里吐出的句句都带刺，把萧元漪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满心火气，却不敢发作。
桑舜华在阁楼下听了好一会，只听见程少商小嘴叭叭的讲道:
“阿母，我可是受过世家完整的礼仪教养，最懂规矩。我瞧您的有些个礼仪实在不妥，完全不符家族女君该有的仪态。”
“阿母你是驰骋沙场的女将军不假，你在军中随性些无妨。”
“可您现下是程家女君，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程家的体面。若是外出赴宴时，让人看见您这般不拘礼节的模样，岂不是要笑话程家，平白给程家丢脸吗？
更何况，我现在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了，你是我阿母，你的一言一行对我也有影响的，阿母，你总不想让别的贵女嘲笑我有个粗鄙的母亲吧？”
“阿母，我总盼着，咱俩的母女感情，能像你与你阿母那般才好。所以啊，我给你请了一个礼仪大家，你可得跟着姆师好好学，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让你端正态度，我已经和你的姆师说好了，只有她满意你的学习成果，你才能吃饭，若不满意，你就得饿上一饿了。”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一提葛氏，她对我虽不好，但她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饿一饿能让人头脑清醒，变得更规矩，所以阿母，你听话些，好好学规矩。”
可听到程少商的一番说辞，桑舜华想了半天，发觉她竟找不到话来辩驳。
程家算是草根起家，靠着征战才跻身新贵，族中女眷本就没有世代世家沉淀下来的成套礼仪。
程少商如今寻来正经的姆师，拿程家体面作为说辞，道理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程少商的借口堂堂正正，哪怕过程中请来的姆师手段严苛，传出去，也只当是晚辈为保全家族名声，规劝长辈修习礼仪。
桑舜华心知少商这番话占住了理，就算她上前开口，也很难劝得动。
这也让桑舜华知道了，这位侄女手段极高。她本打算就此转身，不去了，可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哭得难以自持的夫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拾级而上。
看到桑舜华一上来，萧元漪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勉强端正仪态，对着上楼的桑舜华淡淡颔首：“舜华。”
程少商却神色自然，笑着见礼：“哎呀，三叔母来了。”
桑舜华瞧得真切，萧元漪眼眶已经泛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她连忙上前解围：“嫋嫋，我有件事想单独同你说，可否让你阿母先回避片刻？”
程少商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萧元漪，语气淡淡：“阿母，您快去学礼仪吧，往后要参加的宴会极多，可不能丢了我们程家的脸，最主要的是不能丢我这个明嘉县主的脸。”
萧元漪胸口起伏不定，但只是红着眼睛定定的看了一眼程少商，转身就走了。
程少商看着萧元漪离去的背影，腹诽道：你一心觉得曾在葛氏手下讨生活的我，定是粗鄙无礼，回来后还想拿规矩拿捏我，如今，我便让你亲身尝尝个中滋味。
程少商看向桑舜华，挑了一下眉，她当然知道对方的来意。
说实话，程少商是有点点嫉妒自家三叔程止的，因为他的人生太顺了。
程止自幼生得粉雕玉琢，不同于样貌粗犷的程始与跛足的程承。
生他之时家中境况已经宽裕，容貌又酷似逝去的程祖父，格外得程老太的偏爱。
凭着这副样貌，他得以被举荐读书，最后娶到桑舜华，际遇顺遂，堪称躺赢。
此刻桑舜华又来替他出头，想到这，程少商酸酸的说道：“看来靠着一副好容貌享尽世间福气的三叔，又幸福了呢。就是不知三叔母您打算如何劝我？”
闻言，桑舜华知晓程少商早已看透自己的来意。她轻轻轻咳一声，语气温和恳切地开口：“嫋嫋，程家过段时间便要迁入新宅，届时肯定要举办宴会的，而你大母必然是要出面应酬的。
她如今这般孱弱憔悴，实在有损程家颜面。不如暂且松缓些许，让她将身子调养好些，万事来日方长。”
程少商心念一转，瞬间明了。她清楚三叔母是在提点家族体面。又想到若是骤然逼垮程老太，反倒得不偿失。一来会彻底激起程家三兄弟的逆反之心，二来草草收场，报复会显得太过潦草，不尽兴。
想通此间关节，程少商神色松弛下来，从容颔首：“三叔母所言极是，来日方长，那此事便交由三叔母安排吧。”
桑舜华原以为还要费尽口舌百般劝说，心中早已斟酌了满肚子的说辞，没料到程少商竟这般通透好说话。
她看着眼前心思澄澈的少女，心底愈发感慨:嫋嫋记仇，但她通透明理、知进退、懂大局，是个难得的好女娘。
桑舜华忍不住柔声多劝了一句：“嫋嫋，你阿母其实是爱你的。她给我写信之时，提及过你，说你是个极为聪慧的小女娘……”
不等她说完，程少商直接出声打断，神色平静却态度笃定：“三叔母，我有一句话，想送与你，没有让被爱的人真切感受到的爱意，便算不得爱。
您你觉得阿母疼爱我，可我身在其中半分温情都没感受到，那所谓的母爱，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桑舜华瞧着程少商眼底没带半分赌气的意味，就轻轻叹口气，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沉默认下了这句戳破虚礼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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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淳于氏被吓的都在心里都怒骂了，她没对霍君华下手啊！可凌不疑的表情太过狰狞，她不敢骂出声，只能哭着解释，霍君华失踪一事与她无关，但凌不疑不听！
若非凌益及时赶来，她觉得自己怕是当场就要没了性命。
凌不疑还说霍君华若是有什么，定要请旨让她陪葬，还说霍君华是霍翀最疼爱的妹妹，陛下定会同意的。
这话，把淳于氏气的又恨又怕。但淳于氏觉得最可恨的还是凌益，不为她做主去状告凌不疑，还冷冷对她说:
“淳于氏，你不能为我诞下子嗣就算了，难不成还想让我也无人送终？休想！你也不许去状告，否则我休了你。”
生不出孩子一直是淳于氏的痛，但淳于氏真没想到凌益竟会明晃晃的戳她痛点。
经此一事，淳于氏觉得自己急需求一份心安，便打算去见汝阳王妃。只因当初她把藏着凌益罪证的女娲神像送给汝阳王妃，淳于氏觉得要去多看女娲像几眼，她才能安心。
淳于氏让车夫准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备好后，淳于氏就出门了，可行至闹市长街，马车忽然停了。
马夫去查看一二后，连忙回话，说是前方有辆马车坏在了路上，正在处置。往后退也退不回去，因为后头跟着不少马车，只能暂且耐心等候。
淳于氏耐着性子坐在车中，本想闭目养神，但街边熙熙攘攘的路人议论声，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车厢，直直砸进她的耳朵里。
街头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尽数围着今日城阳侯府的风波:
有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当日凌将军红了眼闯进城阳侯府，险些当场掐死他那位后母！”
立马有人接话附和，语气意味深长：“换谁都得疯啊！凌将军与他母亲下落不明时，那位就爬……咳，反正手段本就不算光彩，被猜忌也是情理之中！”
又有人轻叹一声，带着几分唏嘘：“不过有一说一，那位说起来也是无妄之灾，我都觉得她有些可怜。听说霍君华只是被崔祐接去温泉山庄静养了，压根和她无关。”
“如今误会查清了，可脏水泼了，怒火承受了，也没听见凌将军上门进行赔礼道歉呀！就似这事从未发生。”
可也有路人言辞刻薄，字字戳心：“有什么可可怜的？当初她只是寄居表妹，趁人之危坐上侯夫人的位置，享上荣华富贵。如今被这样对待，难道她好意思觉得委屈不成？”
嘈杂的议论此起彼伏，褒贬不一，难听的话句句扎在淳于氏心上。
她脸色阴沉地坐在马车里，指尖死死攥紧帕子，心口又酸又堵，满是委屈与不甘。明明不是她做的恶，所有人的非议，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平白背下所有黑锅。
正当她心绪大乱之时，街边戏台传来婉转又悲凉的戏文唱段，一句句清清楚楚飘入耳中:“郎君误我一生缘，暗下绝药断红颜。”
周遭听戏的百姓纷纷闲谈解说：“我觉得这戏里的夫人最是可怜！那丧良心的夫君为了牢牢拿捏她，暗中给她下了绝嗣的药，致使她无法生育。”
“还倒打一耙，转头却把过错推给夫人，骂她无所出。可怜的夫人哪里知道，她的郎君在外子嗣成群，就不愁无人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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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多年的委屈、常年无子的自卑、被丈夫羞辱的难堪，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慌乱地摇头，一遍遍在心里自我安抚：不会的，那只是戏本故事，不会是真的。
可那粒怀疑的种子，已然顺着刺耳的戏文、路人的议论，深深埋进了她的心底。
她第一次忍不住开始揣测：自己多年无子，真的只是因为她福薄无子？凌益真会对她那么狠？……真会！凌益那个狠人，昔日霍家待他不薄，可当初在孤城他依旧能毫不犹豫地对霍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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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车夫在外禀报，前路已经通顺，马车就重新行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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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戏台也换了曲调，刚才悲凉的唱段骤然停止，换上了寻常曲目。
街道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而这场刚刚好击中淳于氏软肋的一切，很明显不是偶然发生的。
林微当然知道淳于氏将凌益的罪证藏在了何处。她布下这一场街头局，是为了把发现罪证的过程完整呈现出来，演给凌不疑看，补齐整套证据的来龙去脉。
所以之后，林微找人打造了一尊和原件一模一样的女娲神像，又悄悄把原件偷换出来。
……
程家内院。
程止正坐在榻边，在给程老太喂粥。说是粥，实则清稀寡淡，大半都是清水，根本顶不上半点饱腹的用处。
这些日子程老太饿的都瘦了一圈，程止看着老母这副模样，心里痛得发紧，可他也没办法。
程止不是没有试过反抗。他曾打算偷偷夹带吃食送进来，可程少商手下的一名武婢，嗅觉灵敏得很。只要查到他私自带食物，便拦着他不许踏入内院。
他也找过程少商理论，想要和她讲道理。可程少商一桩桩说出自己从前受苛待的往事，那些经历砸下来，程止当场无言以对。
最可怕的是程少商还笑盈盈地对他说道：“三叔既然这般孝顺，往后便不要外出，一辈子留在家中尽孝好了。你放心，我在陛下面前有几分面子，替你推去官职授任之事，很容易的。”
这话一出，直接震慑住了程止。
见程老太抬着浑浊的眼，泪眼朦胧看着自己，嘴唇轻轻动着，没有出声，却分明在无声念叨：儿啊，我饿！
程止眼泪就止不住的流，然后，慢慢地又嚎哭了起来。他的妻子桑舜华见到这一幕，叹了口气，退了出去，看那个方向是打算去找程少商谈谈。
……
桑舜华刚走到程少商现在所住的阁楼下，抬眼便看见程少商正站在萧元漪身侧，面上带着浅浅笑意，瞧着十分亲近。
可嘴里吐出的句句都带刺，把萧元漪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满心火气，却不敢发作。
桑舜华在阁楼下听了好一会，只听见程少商小嘴叭叭的讲道:
“阿母，我可是受过世家完整的礼仪教养，最懂规矩。我瞧您的有些个礼仪实在不妥，完全不符家族女君该有的仪态。”
“阿母你是驰骋沙场的女将军不假，你在军中随性些无妨。”
“可您现下是程家女君，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程家的体面。若是外出赴宴时，让人看见您这般不拘礼节的模样，岂不是要笑话程家，平白给程家丢脸吗？
更何况，我现在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了，你是我阿母，你的一言一行对我也有影响的，阿母，你总不想让别的贵女嘲笑我有个粗鄙的母亲吧？”
“阿母，我总盼着，咱俩的母女感情，能像你与你阿母那般才好。所以啊，我给你请了一个礼仪大家，你可得跟着姆师好好学，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让你端正态度，我已经和你的姆师说好了，只有她满意你的学习成果，你才能吃饭，若不满意，你就得饿上一饿了。”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一提葛氏，她对我虽不好，但她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饿一饿能让人头脑清醒，变得更规矩，所以阿母，你听话些，好好学规矩。”
可听到程少商的一番说辞，桑舜华想了半天，发觉她竟找不到话来辩驳。
程家算是草根起家，靠着征战才跻身新贵，族中女眷本就没有世代世家沉淀下来的成套礼仪。
程少商如今寻来正经的姆师，拿程家体面作为说辞，道理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程少商的借口堂堂正正，哪怕过程中请来的姆师手段严苛，传出去，也只当是晚辈为保全家族名声，规劝长辈修习礼仪。
桑舜华心知少商这番话占住了理，就算她上前开口，也很难劝得动。
这也让桑舜华知道了，这位侄女手段极高。她本打算就此转身，不去了，可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哭得难以自持的夫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拾级而上。
看到桑舜华一上来，萧元漪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勉强端正仪态，对着上楼的桑舜华淡淡颔首：“舜华。”
程少商却神色自然，笑着见礼：“哎呀，三叔母来了。”
桑舜华瞧得真切，萧元漪眼眶已经泛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她连忙上前解围：“嫋嫋，我有件事想单独同你说，可否让你阿母先回避片刻？”
程少商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萧元漪，语气淡淡：“阿母，您快去学礼仪吧，往后要参加的宴会极多，可不能丢了我们程家的脸，最主要的是不能丢我这个明嘉县主的脸。”
萧元漪胸口起伏不定，但只是红着眼睛定定的看了一眼程少商，转身就走了。
程少商看着萧元漪离去的背影，腹诽道：你一心觉得曾在葛氏手下讨生活的我，定是粗鄙无礼，回来后还想拿规矩拿捏我，如今，我便让你亲身尝尝个中滋味。
程少商看向桑舜华，挑了一下眉，她当然知道对方的来意。
说实话，程少商是有点点嫉妒自家三叔程止的，因为他的人生太顺了。
程止自幼生得粉雕玉琢，不同于样貌粗犷的程始与跛足的程承。
生他之时家中境况已经宽裕，容貌又酷似逝去的程祖父，格外得程老太的偏爱。
凭着这副样貌，他得以被举荐读书，最后娶到桑舜华，际遇顺遂，堪称躺赢。
此刻桑舜华又来替他出头，想到这，程少商酸酸的说道：“看来靠着一副好容貌享尽世间福气的三叔，又幸福了呢。就是不知三叔母您打算如何劝我？”
闻言，桑舜华知晓程少商早已看透自己的来意。她轻轻轻咳一声，语气温和恳切地开口：“嫋嫋，程家过段时间便要迁入新宅，届时肯定要举办宴会的，而你大母必然是要出面应酬的。
她如今这般孱弱憔悴，实在有损程家颜面。不如暂且松缓些许，让她将身子调养好些，万事来日方长。”
程少商心念一转，瞬间明了。她清楚三叔母是在提点家族体面。又想到若是骤然逼垮程老太，反倒得不偿失。一来会彻底激起程家三兄弟的逆反之心，二来草草收场，报复会显得太过潦草，不尽兴。
想通此间关节，程少商神色松弛下来，从容颔首：“三叔母所言极是，来日方长，那此事便交由三叔母安排吧。”
桑舜华原以为还要费尽口舌百般劝说，心中早已斟酌了满肚子的说辞，没料到程少商竟这般通透好说话。
她看着眼前心思澄澈的少女，心底愈发感慨:嫋嫋记仇，但她通透明理、知进退、懂大局，是个难得的好女娘。
桑舜华忍不住柔声多劝了一句：“嫋嫋，你阿母其实是爱你的。她给我写信之时，提及过你，说你是个极为聪慧的小女娘……”
不等她说完，程少商直接出声打断，神色平静却态度笃定：“三叔母，我有一句话，想送与你，没有让被爱的人真切感受到的爱意，便算不得爱。
您你觉得阿母疼爱我，可我身在其中半分温情都没感受到，那所谓的母爱，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桑舜华瞧着程少商眼底没带半分赌气的意味，就轻轻叹口气，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沉默认下了这句戳破虚礼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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