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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牢中夜谈

    那片枯叶被风卷走了。

    海瑞没等到风停。

    三日之期还有一天,衙门里已经堆满了各县送来的回函。他发出去的公文比刀还快——着各县清查近三日稳婆、医馆、药铺拒诊记录。

    两天。十一个县。三十七份回函。

    有的薄如蝉翼,三两句话打发了事。有的厚得能砸死人,从某年某月某日某铺子开业说起,流水账一般写了十几页。

    海瑞一份一份翻。

    他不看那些废话。他只看三样东西:谁在那三天拒了诊?拒诊的理由是什么?这家铺子背后的东家姓什么?

    半个时辰。

    海瑞把三十七份回函分成了三摞。

    左边一摞最薄,三份。这三个县的回函写得极简,简到可疑。一个县说“查无此事”,一个县说“稳婆系私营无册可查”,还有一个干脆回了四个字——“尚在核实”。

    中间一摞最厚,二十一份。正常回复,没什么大问题,各家拒诊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查下去确实跟海家的事无关。

    右边一摞,十三份。

    这十三份里头,藏着海瑞要找的东西。

    城东李氏稳婆,嫁女——女婿是松江府学教谕的侄子。

    城西张氏稳婆,丈夫在徐府名下布庄当掌柜。

    南门外孙婆子,三年前欠过一笔债,替她还债的人姓吴,在应天府衙当差。

    回春堂周郎中——周家的药材进货渠道,走的是徐家在苏州的商号。

    济世堂更不必说了,东家姓赵,松江赵氏,徐阶的门生。

    五条线,拽出来全是一张网。

    这张网不是为了杀他海瑞的妻儿。杀一个巡抚的家眷,天大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他们只是——让你请不到人。

    让你干着急。

    让你在百里之外,听着妻子难产的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这比杀更毒。

    海瑞把右边那十三份回函摞整齐,抽出一张空白签票。

    “着应天府即刻缉拿城东李氏、城西张氏、南门外孙氏到案——以通同胁迫、戕害命妇之罪论。”

    笔落下去,一撇一捺,没有犹豫。

    “着松江府查封济世堂名下全部产业,东家赵某拘押待审。”

    又一张。

    “着回春堂周某到巡抚衙门说话。不来——锁拿。”

    三张签票写完,墨迹未干,海瑞叫进门外候着的书吏。

    “这三张,分头送。日落前必须到。”

    书吏接了签票,手都在抖。

    他跟着海瑞三个月了,从没见过这位大人用“锁拿”二字。

    海瑞要动手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明天公审徐琨,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

    松江府送来的田契副本,字迹模糊,需要跟原件比对。

    海瑞坐回案后,把那十三份回函收进柜中,上了锁。

    然后重新翻开徐琨案的卷宗。

    他的手稳得很,一页一页翻过去。

    谁动他的家人,他记着。但账要一笔一笔算,急不得。

    ······

    应天府大牢,丙字号牢房。

    徐琨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草席薄得硌骨头,被子上的霉味浓得呛人。牢里的饭是冷的,硬饭配半碗咸菜汤,汤面上漂着两片不知道放了几天的菜叶。

    他是徐阶的次子。

    松江徐家,门生遍天下,良田万顷。

    他徐琨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东西?

    三天了。

    大哥呢?

    大哥为什么不来?

    徐琨蹲在角落,双臂抱膝,指甲在小腿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铁门响了。

    哐当一声,锁链拉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徐琨猛地抬头。

    走进来的不是狱卒。

    是两个人。前面那个端着食盒,红漆木的,四层。后面那个穿青布长衫,五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师爷。

    大哥身边的师爷,姓方。

    “方……方先生?”

    徐琨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两步,扑到栏杆边上。

    方师爷把食盒递给狱卒打开检视,自己从容走到牢门前。

    上下打量了徐琨一眼,皱了皱眉。

    “公子你瘦了。”

    “大哥呢?大哥为什么不来?”

    方师爷没答,等狱卒把食盒送进去、人退远了,才压低了嗓子。

    “大少爷来不了。外面盯得紧,海瑞的人就在巷口蹲着。来了就是送把柄。”

    徐琨愣了一下,随即拉住栏杆:“那明天怎么办?明天开堂,海瑞要——”

    “二爷。”方师爷打断他,“吃饭。”

    食盒打开,酱肘子、糟鹅、一壶绍兴黄酒,还有一碟桂花糕。热气腾腾的,香味把整条走廊都填满了。

    徐琨咽了口唾沫。

    三天的硬饭咸菜,肠胃早就造反了。

    但他没动筷子。

    “方先生,你先告诉我——明天到底怎么办?”

    方师爷蹲下来,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徐琨。

    “二爷,明天的事,大少爷全安排好了。”

    “怎么安排的?”

    “证人。”方师爷竖起一根手指,“海瑞手里的证人,一共七个。其中三个是佃户,两个是原田主的后人,还有两个是当年经手田契的中人。”

    徐琨盯着他。

    “这七个人——”方师爷的手指收回去,“明天能上堂的,最多两个。”

    “什么意思?”

    “有三个病了。病得很重,下不了床。”方师爷的山羊胡微微翘起来,“还有两个,昨天举家搬走了,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徐琨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一点。

    “那剩下两个……”

    “剩下两个是中人。”方师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中人的证词有什么用?他们只能证明经手过田契,证明不了强买强卖。没有苦主上堂喊冤,海瑞拿什么定你的罪?”

    徐琨的背靠上了墙。

    半晌,他问:“大哥有把握?”

    方师爷没正面回答,只丢下一句话。

    “吃肉,喝酒。明天上堂,精神点,别丢徐家的脸。”

    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铁门重新锁上。

    徐琨站在原地,看着那食盒里冒出的热气。

    酱肘子的油光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

    他伸出手,拿起筷子。

    筷子尖碰到肘子的一瞬间——手抖了一下。

    大哥说没事。

    大哥安排好了。

    大哥什么时候失过手?

    可对面坐着的是海瑞。

    海瑞。

    那个连棺材都备好了才上疏骂嘉靖的人。

    徐琨把筷子放下了。又拿起来。再放下。

    最后,他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绍兴黄酒的甜味从喉咙滑到胃里,暖了一瞬。

    牢房外面,走廊尽头,一个狱卒靠在墙根打盹。

    他的脚边扔着半块烧饼,蚂蚁正在排着队往上爬。

    没人注意到——对面那间空牢房的墙角,有个拳头大的洞。

    洞的另一边,是隔壁的值房。

    值房里亮着灯。

    一个书吏坐在桌前,笔尖悬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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