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失望

    消息插上翅膀,从一片混乱的华亭徐府飞出,穿过重重水路,由快马换成飞鸽,最后落进京师赵府的深院。

    赵府

    紫藤架下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赵承安扎着两个冲天小辫,迈着短腿一通狂奔,直奔石桌旁那盘刚洗好的水晶葡萄。脚下一绊,圆滚滚的身体往前栽。

    一条手臂稳稳抄住他的腋下,往上一提。

    “又急什么。”

    赵宁顺势把大儿子捞进怀里,用拇指抹掉小家伙下巴上的口水。

    “吃——”承安指着石桌,吐字不清。

    旁边的竹篾凉席上,芸娘正跪坐着,手里摇晃着个拨浪鼓。

    鼓点细密,小女孩伸着两只藕节般的胖手,乐得咯咯直笑。那是赵安凝。

    李若清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匙,细致地刮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她没去管承安的闹腾,只把刮好的上层软嫩喂进乳母怀里赵平虏的嘴里。

    “承安这性子,早晚得打几顿才能安分。”李若清头也不抬,把银匙换了个方向,“平虏倒是个稳当的。”

    “他才多大一丁点,你这就琢磨着挨打了?”赵宁揪了揪承安的小辫子,“再大些,扔给胡宗宪去兵营里滚两圈就实在了。”

    “边关军镇是人待的?胡总督如今在蓟州,你把他弄过去,这娘几个还活不活了。”李若清放下银匙,将碗推在一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就在这几句闲话间,院门外的碎步声打破了宁静。

    赵福穿过月亮门。

    脚步极快,带起一阵微风。但他进院后,立刻把步子放平,避开逗弄孩子的女眷,绕过紫藤架,停在赵宁身侧。

    “老爷。江南司急递。”

    赵宁脸上的散漫褪去大半。

    他把承安放在地上,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承安立马趴在地上朝着那盘葡萄爬过去。

    伸手接过密件,转身往院角走了两步。

    扯开纸封。

    字迹极小,只有几行。

    【严惟中卯时卒于分宜旧居。徐华亭探视后离去。】

    【徐幡授意松江知府作证,抛出方泰供状,三十四桩大案尽数落于次子徐琨一人。海瑞判斩刑。】

    【徐华亭闻讯,怒极攻心,卒中瘫痪。大房暂领华亭全盘产业。】

    薄薄一张纸。

    赵宁捻着信纸边缘。

    死了。

    严嵩终究没熬过这个夏天,死在了分宜那漏风的瓦房里。死在老对手去探望的那一日。

    还有徐阶。

    为了填平海瑞在松江掀起的惊涛巨浪,徐幡这条浸泡在官场底子里养出来的毒蛇,终于咬了自家一口。亲弟弟的命,换徐氏一门在江南的喘息空间。

    毒而干脆。

    徐阶算计了一辈子,斗垮了严嵩,压制了高拱,最后偏偏栽在自己大儿子手里。气得中风瘫痪。

    高拱那一套,徐阶那一套,全都是冲着刨坟掘墓去的。今天你弄死我儿子,明天我抄你全族。

    胜者通吃,不留活口。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没人敢退。

    “这江南的水,又浑了?”李若清走过来。她眼尖,看见了那张黑色火漆加固过的信封。

    赵宁没有立刻接话,转身将信纸叠成方块。“让人炖鱼的时候多放点姜。我去趟书房,开饭前别让人来烦我。”

    李若清看着他略显急促的动作:“连饭都不吃完再去?天塌下来也不能光让你一个人顶着。”

    “天没塌。”赵宁把信塞进袖口。

    书房门闭紧。

    赵宁没去案头,而是从多宝阁底下的木柜里拽出一个铜盆。

    搁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音。

    那是过年时祭祖剩下的几叠黄纸。

    火折子拔开,吹出一缕明黄色火苗。

    纸张点燃。

    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粗糙的纸面,卷起黑色的边,散发出浓烈的烟熏味。

    红光打在青砖上。

    赵宁蹲在铜盆边,一张一张往里添。

    没有任何排位。没有祷告。

    这就是一张随时会被扯破的窗户纸。纸灰越积越厚,火光在墙壁上跳跃。

    当年那个在西苑值房里打太极的老头。

    那个替世宗皇帝写了二十年青词的首辅。

    抄家时抬了三天三夜的金银,最后缩在一个没人过问的院落里咽气。

    这是二十年权势的下场。

    如今海瑞在江南挥舞国法的刀子,扯掉了士绅们的遮羞布,逼出来的却是徐幡这种毫无底线的断尾求生。

    大明的官场,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烂掉的。

    今天徐幡为了保家产杀亲弟,明天就可以为了保官位阻挠一条鞭法的试点。新政要落地,这帮毒蛇一定会掀起不要命的反扑。

    必须要快。

    火苗忽然一团一团窜高,将最后半叠纸吞了进去。

    门外。

    赵福双手交握在身前,避开迎送的风口。

    里面太安静。

    只有纸张燃烧的毕剥声。

    江南闹翻了天,内阁那几位若得知消息,必然会趁机对徐家展开一轮绞杀。

    门板“嘎吱”一声开了。

    焦糊的烟味迎面扑来。

    赵宁跨出门槛。青布直裰的下摆沾着几片灰白色的残渣。他随手拍了两下。

    “给江南司去条明线。”赵宁脚下不停,边走边道,“让殷正茂那边动起来。徐阶瘫了,徐家群龙无首,是时候把市舶司的规矩往下压一压了。告诉殷正茂,不用顾忌华亭的脸面,谁敢挡海贸和一条鞭法,直接拔了。不用回京请示。”

    “记下了。”

    “另外,传信戚继光。江南生乱,海上必定不安宁。让戚继光调两艘新造好的巡洋战船,去松江外面转转。火炮装满。不用开火。就在海面上停着。”赵宁停在那棵紫藤树下,“给咱们那位断尾求生的大少爷提个醒。”

    “小人即刻去办!”赵福匆匆离去。

    赵宁重新穿过月亮门。

    承安已经把那盘水晶葡萄弄得满桌都是甜汁,被李若清按在腿上,正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小家伙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发出抗议的嘟囔。

    芸娘抱着平虏在院子里慢步走着,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赵宁走过去,从盘子里捡起一颗未剥皮的紫葡萄。

    指头一捻,薄皮破裂,汁水顺着虎口淌下来。

    “这就让人去端饭。”李若清招手唤来廊下的丫鬟。

    赵宁把果肉丢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酸甜的汁液溅开。

    http://www.hanzuzhantian.com/yt131471/4954710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anzuzhantian.com。悍卒斩天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nzuzhant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