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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别怂

    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二,四天。

    走了两门亲戚,吃了三顿剩饭,陪李父喝了四回酒。

    每回都不多,一两杯,架不住天天喝。

    初三一早,李母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快点快点,别误了高铁。"

    李柏揉了揉眼,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

    高铁九点的,他娘这架势,跟赶飞机似的。

    洗漱完出来,茶几上已经摆了一排。

    烟是新的,条盒上的塑封还没拆,中华,硬壳的。旁边搁着两瓶酒,包装盒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白印,一看就不是临时买的。

    李柏拎起来看了一眼,茅台,十五年陈。

    "我爸的?"

    "他柜子里翻出来的。"李母头也不抬,"藏了好几年,逢年过节自己都舍不得开,昨晚主动拿出来的,说带去给亲家。"

    李柏把酒放下,又看见旁边用牛皮纸裹着的几块茶饼,包得仔细,闻着一股陈年的普洱香。

    这也是他爸的存货,老普洱,存了小十年,平时撬一泡都心疼,这回直接贡献了三饼。

    剩下还有一堆保健品,蛋白粉、鱼油、三七粉,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

    包装盒上印着一堆英文,看着很是高大上,就是不知道他妈是从哪儿买的。

    李柏拎起一瓶鱼油翻过来看说明,英文字太小,懒得细看了。

    旁边摞着两盒阿胶,红纸金线,还有三包桂花糕,苏敏让带的。

    "妈,这是去拜年还是去提亲?"

    "拜年。"李母头也不抬,又往袋子里塞了盒点心,"提亲那是另一套,你先过了这关再说。"

    李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别跟老太太犟,犟不赢。

    开车从大务镇到廊州站,把车停在地下车库。

    高铁小三个小时到庄里,车厢里没几个人,初三年味儿正浓,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一片灰褐,偶尔掠过一个村子,屋顶上铺着残雪。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建国可能问的问题。

    论文答辩好歹还能准备PPT,见老丈人连个提纲都不给。

    掏出手机。

    苏敏的消息弹出来:"到哪了?"

    "刚过保定。"

    "快了,我在出站口等你。"

    回了条语音:辛苦我亲爱的。

    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毕竟还没有彻底拿下老丈人。

    ---

    初三人还不多,出站口一眼就看见苏敏。

    深灰色羽绒服,围巾遮到下巴,露出来的半张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行。"

    "什么还行?"

    "像个正经人。"苏敏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掂了掂,"你带了这么多东西?"

    "我妈恨不得把商场搬过来。"

    苏敏笑了一声,领着他往停车场走。

    她开了家里的车来,一辆银灰色的大众,擦得干干净净,车上放着没喝完的半杯豆浆。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苏敏发动车,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爸很重视你的,今天都亲自下厨了。"

    "那我岂不是有口福了,年过的好么?"

    “就那样吧,聚餐、唱歌、拜年,好在今年不用被催婚了!”

    ---

    苏家在庄里老城区,一个中档小区。

    六层板楼,有电梯,外立面贴了淡黄的瓷砖,年头不短了,但干净。

    小区绿化规整,路灯上挂着春节的红灯笼,楼下的垃圾桶都擦得没有污渍。

    四楼,三室两厅。

    苏敏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厨房那边已经飘出来一股香味。

    红烧排骨。还有炝锅的葱姜味,混着料酒的甜腥。

    苏母林芳从客厅迎出来,圆脸上笑开了花:"来了来了,快进来坐,路上冷吧?"

    一边说一边接过李柏手里的袋子,嘴上埋怨"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眼睛已经弯成缝了。

    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生生的。苏敏往那边努了努嘴:"我爸在掌勺。今天这顿,他从昨天就开始备料了。"

    李柏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

    木地板,深棕色,擦得发亮。

    不是新铺的那种亮,是用了很多年、被拖布一遍一遍擦出来的油润感。

    沙发扶手上搭着手工钩的白色镂空罩巾,茶几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一排照片,苏敏从小学到大学,一寸照、毕业照、领奖照,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

    墙角一整面书柜,塞满了物理教材、教育期刊、线装古籍。

    有几格放着苏敏小时候的课外书,《十万个为什么》翻了边儿,《物理世界奇遇记》的封皮用透明胶粘过。

    阳台上几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看得出养了很多年。

    厨房里锅铲又响了两声,关火了。

    苏父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解围裙,围裙往椅背上一搭。

    "洗手,吃饭。"

    语气跟平时上课差不多,不急不缓,但不容商量。

    饭桌是折叠圆桌,铺了白底碎花的桌布。

    苏父从厨房端菜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藕片,中间一大盆酸辣汤。

    苏敏摆碗筷的时候悄悄跟李柏说:"我爸手艺还是很厉害的,你多吃点。"

    苏父坐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

    给李柏的杯子倒满了,又给自己倒满。

    李柏看了看那个杯子。

    口杯,二两,不是小盅。

    苏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嘴型是"别怂"。

    李柏余光扫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二两口杯不是你的。

    他没怂。

    苏父举杯。

    "我也是第一次和你喝酒,不知道你的酒量酒品,来,先祝你新的一年一切向好,干一个。"

    磕了一下杯沿,仰头干了一杯。

    李柏咬牙跟了一杯。

    酒液顺着嗓子往下走,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

    苏母看着他的表情,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慢点喝慢点喝,她爸你也真是的,小李一看就喝不了酒。"

    苏父夹了块排骨,嚼了两口。

    "上学期期末,七班全区第一?"

    "是,孩子们比较努力。"

    "有多少学生进了前五十?"

    "十一个。"

    苏父点了点头,又夹了筷子藕片。

    "你这教学成绩相当优秀了,不过下学期要全市统考了,还是要继续加油的。"

    李柏夹了口鱼,该说不说,老头的手艺还是在线的。

    "知道的,下学期还是能再往前冲一冲的。"

    苏父放下筷子。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又示意,喝了口酒,"小敏跟我说,你们都在接触一个民办学校,叫什么来着。"

    他抬起眼看了李柏一眼。

    "明远,对吧?"

    李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苏敏在旁边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是,明远。"

    苏父沉默了几秒。没急着说话,又喝了口酒。

    "拿到公办编制了,又往外跑。"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你们这一代人,是不是觉得铁饭碗不值钱了?“

    李柏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合着这个事情还是没过去。

    他夹了块排骨,嚼得很慢。

    "你那个学习互助小组,小敏跟我说过。"他忽然开口,"学生自己管学生,分层推进,以强带弱,这个思路,在公立学校里确实不太好铺开。"

    李柏抬头看他。

    苏父没看他,继续自顾自话。

    "不是因为公立不让你做,是因为你要做,就得同时应付考核、评估、职称、课题、家校矛盾,你的精力,一大半要花在教学之外。"

    他顿了顿,又端起杯子,示意唑了一小口。

    "我在公立系统里待了三十年,也见过太多有想法的年轻人,被这些东西一点一点磨平。”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李柏。

    "所以你说想出去试试,我能理解,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想清楚。"

    他放下杯子。

    "民办学校,起得快,塌得也快。我在物理组的时候,有一年省里评民办,八个新学校,三年之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不是教学不好,是资金链断了、资方撤了、办学许可被卡了。这些事,跟你的教学质量没关系,但一样能让你站不住讲台。"

    苏母在旁边给两人添酒,添到李柏的杯子时顿了一下,看了苏父一眼。

    苏父没理会。

    "走可以。别光看工资翻倍。"他端起杯子,又喝一口,"要看那个学校的资方靠不靠谱,办学许可能不能延续,师资队伍能不能稳住,这些东西,才是你的根基。"

    李柏看着杯子里剩的半杯酒,这左一口右一口,他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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