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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废除汉魏旧八议

    太极殿上,满朝鸦雀无声。

    御史大夫牵弘捧着一卷黄绢,声音清朗如裂帛:"臣请陛下,废除汉魏旧制八议之法。八议者,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汉承秦制,魏因汉规,凡列八议者,虽犯死罪,必经廷尉上奏,请旨定夺,不得径行刑诛。此乃门阀护身之符,寒庶断首之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面色铁青的世族重臣,继续道:"八议之制,始于周礼,西汉以降愈滥。凡三公九卿之后、侯伯子男之裔、中二千石以上之戚,皆可援引此例,以功荫罪。曹魏之时,陈群定九品,八议更与门阀沆瀣,朝廷每断一狱,必先核其族谱,再论其法。乃至百姓杀豪门一犬则偿命,豪门杀百姓一家亦不过削俸三等。臣闻之痛心,思之切齿!"

    殿北高座之上,洪武天子刘封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叩击龙椅扶手。他左颊那道浅浅旧疤在御烛光影里若隐若现,目光深邃如渊。他未发一言。

    尚书右仆射杜预出班,躬身道:"陛下,牵大夫所言极是。臣奉命修《洪武律》,遍阅汉魏旧档,窃见八议已成门阀之甲胄,奸恶之金汤。永安年间,太原王氏子弟王谦于洛阳闹市纵马踏杀三岁幼童,廷尉依律判斩,王氏援八议之"议贵"条,以王谦祖父王昶乃曹魏司空、晋初太尉,累疏上诉。廷尉报至尚书台,尚书台复奏,三番往返,竟拖延一年不决。后王氏以金帛贿黄门,至改元大赦,王谦出狱,不仅未斩,反升一级,补为河内郡丞。那被杀幼童之父,却因屡次上京鸣冤,被诬"挟嫌构衅",流徙岭南,死于瘴疠。"

    杜预话音未落,殿左已有低沉声音截断:"杜仆射此言偏颇!"

    众人循声望去,乃是太常卿郑冲。郑氏乃荥阳望族,郑冲本人历魏、晋、蜀三代,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然双目精亮如鹰。他拄节而出,声音沙哑却厚重:"八议乃先王旧制,周公定之,汉祖行之,延及魏世,垂四百年。亲亲尊尊,功贤能贵,乃治国之纲维。若一概革除,视天潢贵胄与市井屠沽同科,则尊卑无序,上下失仪。臣恐天下豪族离心,关中陇右诸姓,将人人自危矣!"

    郑冲语速不快,但一字一字掷地有声。殿中半数朝臣微微颔首,那些身着绛紫、腰悬金印的世族官员,更是个个面色沉凝,虽不敢公然附和,但眼神已在交换。

    牵弘面色微红,刚要反驳,却听刘封轻轻"嗯"了一声。

    只一声,满殿倏然安静。

    刘封从龙椅上直起身子。他没有穿隆重冕服,仅着玄色常服,腰间系一条皮索,简洁如当年在汉中大营里的模样。但这副装扮在此刻的太极殿上,反而让所有人更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人的权柄,从不靠衣冠来撑。

    "郑太常,"刘封开口,语调竟平和如家常,"你说八议是纲维?"

    郑冲拱手:"是。"

    "好。"刘封抬手,殿侧一名内侍立即躬身趋前,奉上一叠厚厚的案卷。刘封取过最上一份,展开,目光扫了扫,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温暖,可对面的郑冲却觉得脊背一阵寒意。

    "朕登基三月,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并案,将建安以来四百二十七年间援引八议减罪免死之案,辑录成册,择其典型者三百一十四宗。郑太常,朕念你听听。"

    刘封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跟老臣闲聊家常。可那内容,一字一句,如刀如斧——

    "建安六年,曹操族子曹休杀平民周氏五口,援'议亲',免死,仅削爵三级。周氏遗孤孤苦无依,后流落荆州,冻毙于道。

    黄初三年,魏文帝曹丕之妃郭氏弟郭德,强占民田千亩,殴杀田主,援'议贵',罚金二斤。田主妻上吊于郭府门首,三日无人收尸。

    太和元年,司马懿部将牛金之子牛霸,于长安酒楼酗酒斗殴,误杀尚书郎杜畿之侄,援'议功',以其父牛金有战功,改死罪为流徙,未至流所,即被牛金暗使门客赎回,换名改姓,如今仍在魏地做官。

    景初三年,曹爽之弟曹羲私铸铜钱、扰乱市易,援'议亲',仅免官归第。三日后,曹爽又替弟弟谋了个河内典农中郎将……

    正始五年,夏侯玄族人夏侯和在淮南强抢民女为妾,女方父兄告至州郡,州郡推至廷尉,廷尉报至尚书,尚书奏请入'议贤'之列,以夏侯玄乃当世名士,学问渊博,竟判夏侯和赔帛五十匹了事。那民女当夜投井。

    甘露二年,诸葛诞反于淮南,其族弟诸葛靓留魏未走,本应按谋逆连坐。然诸葛靓以父诸葛诞昔有平贼之功,援'议功'及'议勤'二条,竟得赦免,出补县令,今在徐州治下,仍为晋臣。

    景元四年,邓艾伐蜀成功,其子邓忠在军中恃功骄横,鞭笞士卒致死三人,魏廷议斩。司马昭一句'艾有大功于国,岂可使其无后',援'议功',改斩为杖六十。邓忠如今在陇右,依然领兵。"

    刘封一口气念了十几案,声调始终不疾不徐,但殿中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那三百一十四宗案卷在他手边堆叠,每一份都是朱笔批注,血泪斑斑。

    郑冲的脸色已从铁青转至灰白。他嘴唇翕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殿右,新任大理寺卿王肃——乃王朗之子,东海王氏,自身亦是世族出身——却忽然出班,拱手道:"陛下,臣附议废除八议。臣之父王朗,曾仕魏为司徒,臣若私心自保,本当力护八议存续。然臣读《洪武律》草案,窃以为'法者,天下公器'之语,实乃万世不易之理。八议存一日,则公器私用一日,王法沦为门阀之法、权贵之法、裙带之法。臣父若在,亦必唾骂八议!"

    王肃此言一出,殿上嗡嗡声顿起。一位顶级世族的代表公然背弃自己阶层,这冲击比牵弘的慷慨陈词更甚。

    郑冲猛然转头,盯着王肃,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王廷尉!你王家的"议贵"荫庇了多少代?你曾祖王龚、祖父王畅,皆凭此位列三公;你父王朗,更以九品中正之便,将王氏子弟遍布州郡。今日你亲手斩断自家根基,是邀宠?还是犯昏?"

    王肃面不改色,拱手道:"太常误矣。我王家子弟若有才德,自可凭科举入仕;若无才德,即便有八议护身,徒为朝廷蠹虫、为家族辱没。臣思来想去,倒觉得陛下废八议、立平法,才是真正保全世族之道——让子弟在公平的竞技场上去争,输赢自己扛,不必一辈子背着祖荫的包袱,畏首畏尾,连犯错都犯得窝囊。"

    殿中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是站在武将行列首位的姜维。他虽年过五旬,但腰杆挺直如松,那笑声不大,可在寂静里异常清晰。他瞥了郑冲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郑老头儿,你听听?你自家的后辈都在觉醒,你还抱着那腐朽的牌位哭什么?

    郑冲额角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向龙椅,拱手俯身:"陛下!臣斗胆直言——八议若废,恐天下豪族联合生变。河东崔氏、卢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皆枝叶蔓连,互为姻亲。一旦寒门与世族等同视之,他们将疑惧朝廷"借法削藩",恐有人在关中、山东煽动旧部作乱。陛下登基未久,根基尚浅……"

    "根基尚浅?"刘封忽然打断了郑冲的话。

    他站起来。从龙椅前的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玄色常服的下摆拂过玉阶,步伐沉稳而轻缓。他走到郑冲面前,停住。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刘封比郑冲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注视着这位七旬老臣的眼睛,语气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

    "郑太常,你是三朝老臣,朕敬你。但你告诉朕——朕救关羽于麦城,是倚仗了八议么?朕夺汉中、取长安、定洛阳,是凭了'议功'、'议贵'么?朕废除九品中正,开科举试,是哪个世族支持了朕?朕改三省六部,行均田令,清丈田亩,抑制兼并,是哪个豪门主动献了地?"

    郑冲的嘴唇哆嗦着,答不上来。

    "他们不支持朕,是因为朕动了他们的利益。"刘封的声音平缓,眼神却锐利如当年在麦城烽火里射出那一箭,"他们的反对,从来不是因为他们对朝廷有多忠诚,而是因为他们怕失去特权。八议,就是特权的最后一道铁门。朕今天就是要破这道门。"

    他转身,面向满殿文武,声音骤然拔高:

    "传朕旨意——《洪武律》第四百零七条:凡汉臣民,无论贵贱亲疏、贤愚功过,触犯刑律,依本条所定科罪,绝无例外。原汉魏之制'八议',自洪武元年腊月初一起,永行废止。敢有私相援引者,以违制论,流三千里;敢有阳奉阴违、暗操旧例者,以谋逆论,斩!"

    满殿肃然。没有人再敢出声。

    郑冲缓缓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碰在太极殿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这位七旬老臣、荥阳郑氏的当代宗主,在这一刻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从麦城血火里杀出来的男人,不是在跟门阀谈判,而是在宣判。

    门阀的时代,结束了。

    "陛下圣明——"

    牵弘率先伏身跪倒。紧接着杜预、王肃、姜维、文鸯,满殿文武如风吹麦浪,一浪一浪地伏下身去。那"陛下圣明"的呼声从殿前涌至殿后,从太极殿涌出宫门,惊起檐角几只栖鸦,扑棱棱飞入洛阳初冬的暮云。

    刘封站在御阶最高处,看着匍匐满殿的文武,左颊那道浅疤在将灭未灭的夕照中微微泛红。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已攥着那只青铜打火机。冰凉的、沉甸甸的,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物件。他缓缓将它收回袖中。

    八议废了。从今日起,这天下再也没有谁生来就该跪着,也没有谁生来就注定高高在上。

    至少,法理上是这样了。

    (第5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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