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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8章 臧爱亲11

    臧爱亲又去看了周娘子三次。

    头一回是止血后的第二日,周娘子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外面的血,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见了臧爱亲就要撑起身来,被她按回去了。

    臧爱亲给她把了脉,换了针,又开了两副药。

    第二回是隔了两日去的,周娘子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粥,见了臧爱亲脸上有了笑模样。

    第三回再去时,周娘子已经好了大半,能下地走两步了。

    只是脚下还发虚,扶着墙根挪到灶房门口看她君姑做饭,被臧爱亲撞见了,好一顿数落。

    “你这人,刚止了血就逞强,往后落下病根,受累的还是你自己。”

    臧爱亲坐在床沿上,把周娘子的手腕搁在自己膝头,三指搭在寸口脉上,闭着眼听了听。

    屋里安静,襁褓里的婴孩睡在床里头,小脸皱巴巴的,胎发又细又软,嘴唇一嘬一嘬的动。

    周娘子斜靠在床头,她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些血色,只是嘴唇还淡,说话的声音也轻。

    “多谢臧娘子,若不是你,我怕是过不了这关了。”

    周娘子说话时拿手抚着被角,指尖还有些发颤。

    她是个温温柔柔的姑娘,鹅蛋脸,眉毛细弯弯的,说话时总带着一点怯意。

    出嫁三年,这已经是她生的第二个孩子了。

    头胎是个女儿,刚满两岁,之前担心吓到孩子,暂时送回了娘家。

    如今周娘子好转,便赶紧接了回来。

    此时正坐在放在灶房门口的小杌子上,拿块饼子攥着着,不时探头往屋里瞅一眼。

    “你三年之内不能再怀了,这次本就凶险,若是再有下次,我也救不回你。”

    臧爱亲收回诊脉的手,把周娘子的袖口拢好,低声叮嘱。

    周娘子垂着眼,把襁褓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拿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这胎是个男孩,我暂时不会再生了。”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半晌没挪开。

    男丁对士族来说是继承人,对普通家庭来说是劳动力,谁都避免不了。

    周家往上数几代都是寻常百姓,男人在码头上扛包,君姑在家洗衣裳织布,多一个男丁就多一个能挣饭吃的。

    她头胎生的女儿,君姑嘴上没说什么,可这回她怀了二胎,君姑天天烧香拜佛求个男孙。

    眼下男孩落了地,她在周家这就算站稳了脚。

    本朝对无子的女人并不友好,虽然没有写进律法里,但若是进门久久生不出男孩就会被休弃,有些甚至是娘家主动逼迫。

    臧爱亲听周娘子这么说,没接话,只把药方子又誊了一遍,拿东西压着搁在桌上。

    她站起身来,走到床里头看了看那孩子,伸手把孩子的小被子掖了掖。

    “孩子倒是壮实。”

    “能吃得很,哭起来嗓门大得吓人。”

    周娘子低头看着孩子,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又有一点别的什么,顿了顿才说。

    “臧娘子,我听说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

    臧爱亲嗯了一声,把药方子折好。

    “你......你君姑家那边,没催你吗。”

    周娘子问得有些犹豫,看了臧爱亲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并没有恶意,正是因为感激臧爱亲,所以才会问这样的话。

    臧爱亲听了这话倒没恼,只把药方子搁进布囊里,系上带子。

    “还没催,我君姑不是那等人,寄奴也不急。”

    她说着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娘子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再说,至少三年之内不许再怀。你要是管不住,下回别叫王娘子来寻我,寻我我也不来。”

    周娘子被臧爱亲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抿着嘴笑了。

    “臧娘子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

    “不饶人才能救命,天冷,我回去了。”

    臧爱亲把布囊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经过灶房门口时,看见杌子上坐着的小娘子正拿手指头戳一块饼子,戳得满手油。

    “臧娘子,这次真是多谢你了,这些东西你拿着,下次若家中有事,我们还去找你。”

    姏姆给臧爱亲塞了诊金,就是几个鸡蛋和一兜子粟米。

    “这样的事怎么能有下次,好好养着周娘子的身子和孩子吧。”

    臧爱亲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小娘子的脑袋,出门去了。

    刘裕在院门口等着,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见她出来,把斗篷递过去。

    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半化不化,湿滑得很。

    刘裕走在前头,拿脚在雪地上趟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臧爱亲跟在后头,把斗篷拢得紧紧的。

    “刘寄奴,我不想这么快生孩子。”

    良久,臧爱亲突然闷闷的说了一句。

    她声音不高,被巷子里的穿堂风一吹,几乎散在雪地里。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轻了,又补了一句,嗓子有些紧。

    “我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眼下......”

    她没往下说,把手从刘裕掌心里抽出来,攥了攥斗篷的带子。

    巷子里的雪被日头晒了半天,化了一层,湿漉漉的淌着水。她站在雪水里,脚尖不自觉地往里撇着,鞋帮子已经洇湿了一圈。

    刘裕停下脚步,回首牵臧爱亲的手。他手心热烘烘的,把她的手整个攥住了,没急着开口,先看了她一眼。

    “那就听你的,我比你小两岁,根本不急着要孩子。”

    他说得慢,一句一句的,像怕她听不明白。

    说完又紧了攥,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避开墙根底下那滩化了的雪水。

    臧爱亲支着刘裕的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地方,他的指节粗大,虎口处那道厚茧蹭着她的手背。

    她张了张嘴,把心里的话往外倒了倒。

    “家中处处都要钱,柴米油盐,衣裳鞋袜,哪一样不要钱。你那扛货的营生,有一搭没一搭的,冬天活少。”

    她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他。

    “若我现在有孕,就不能时常出来接诊。周娘子那样的,给些米面当诊金,旁的病人也一样,能给现钱的少。”

    “我若停了,家里少一份进项不说,往后那些妇人有个急症,也找不到人搭把手,等我们攒到一些钱再生孩子好不好。”

    她说完,抿了抿嘴,嘴角往下压了压。巷子尽头有户人家在扫雪,竹扫帚划过石板地,哗哗的,一下一下的。

    刘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了滚。

    “这本是我的不对,叫你跟着我过苦日子。”

    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说完别过脸去,看着巷子墙头滴下来的雪水,半天没转回来。

    他想起回门那日篮子里统共就两包点心一坛酒,如今臧爱亲说要攒钱,要接诊,要等日子松快了再要孩子,他竟连一个“不用你操心钱”的话都说不出口。

    臧爱亲这么好的人嫁给了他,却连在娘家时的日子都过不上,他心里愧疚得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

    臧爱亲听刘裕这么说,把手翻过来,手指扣进他指缝里。

    “我是说咱们一块攒,你在外头扛货砍柴,我在家接诊看病,一家子都在使劲,日子总能过起来的。”

    刘裕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臧爱亲。

    她鼻尖冻得有点红,鬓边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支木簪还插在髻上。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指腹蹭过她冻红的鼻尖。

    “那说好了。”

    他闷声道。

    “你接诊归接诊,不许逞强。遇上远的,路不好走的,叫我陪你去。冬天路滑,摔一跤不是玩的。”

    “知道了。”

    “还有,攒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开春多接些活,码头上卸货的工头跟我熟,到时候多给我派几趟。”

    “嗯。”

    “你那些诊金,能收现钱的就收现钱,收米面也成,别不好意思开口。周娘子那样的,她家给什么你拿什么,你救她一条命,拿些米面不多。”

    臧爱亲听刘裕絮絮叨叨的说,忽然笑了一声,拿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账了。”

    刘裕被她笑得有些窘,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

    “过日子不算账怎么行。”

    两人又往前走,巷子里的雪被扫开了一条道,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堆,上头盖着一层灰扑扑的扫帚印子。

    刘裕握着臧爱亲的手,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开春后他要多干些活,多攒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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