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王若弗世界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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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历去后，若弗如约守起了快活寡。
高晞月、苏绿筠、富察诸瑛这些有儿子的，等弘历丧仪一过，便按规矩收拾起东西，跟着儿子出了园子。
于是偌大的圆明园，彻底成了若弗一个人的地盘。
每日想睡便睡，想起便起。
小厨房里从南北菜色到各地新鲜吃食一应俱全，馋什么，想什么，自有人琢磨着做。
闲来无事，便在花下打个盹儿，再钓半日鱼，养几盆兰草，逗逗猫狗。
心血来潮时，便让戏班子来唱一出，唱到不喜欢的地方还能当场喊停换戏。
只是这份清静往往维持不了几日，因为华兰、如兰隔三差五便要回来。
华兰还好些，如今年纪渐长，做事越来越稳，来时虽也带着儿女孙辈，却好歹知道约束一二。
如兰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自己小时候就是个撒欢起来不管不顾的，如今有了孩子，教出来的小兔崽子也是一个赛一个胆子大，一进园子便像跟出了笼似的，今日爬树掏鸟窝，明日蹲在水边捞鱼，后日又带着一群人弄什么烤肉，把好端端一块草地踩得乱七八糟，连若弗亲手种的几株花都险些被熏黄。
若弗每回看见，都气得拄着杖追人，偏追到最后，烤好的第一串肉还是先送到她手里，孩子们挨完训也照样敢围过来撒娇，一会儿一个曾外祖母，一会儿又说下次再不敢了。
若弗又是向来好哄的，没一会儿便被哄得喜笑颜开，再也气不起来了。
看着手里的烤肉，若弗又想起一桩趣事。
靖和朝国力愈盛，满蒙联姻早不似从前那样不可或缺，可对于一些蒙古部族来说，能同大清皇室结亲到底是一条体面路。
尤其当他们听说，新帝登基多年，身边自始至终竟只有魏皇后一人，六宫名存实亡，连几个妃位都空在那里没人坐，心里的算盘便难免打得更响。
可是正经递折子求婚，常常被皇帝一句无意纳妃给堵回来，渐渐的，不由得就有人动起了先斩后奏的念头，想着先把姑娘送进北京城，等人已经到了御前，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当众表明心意，到时候碍着两部情面，皇帝总不能一点脸面不给。
巴林部便是这般想的。
有一年，他们用亲族往来的借口，把一位年轻公主送进了京，而她的身份仔细论起来，正是和敏公主璟璇的额驸，乌尔衮的堂妹。
正盘算着，在秋日行猎之时，让公主在猎场上一鸣惊人，再当着宗亲勋贵的面以蒙古公主身份向皇帝高调示爱。
却不料，第一天来到和敏公主府时，却闹了个大笑话。
那日璟璇正在前院，和额驸多尔衮一起，不情不愿地准备迎接这个远道而来的堂妹，远远就看见一个穿蒙古服饰的年轻女子大步进来，正要迎上去，却发现在那夸张的蒙古族头饰之下，却是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妹妹如兰。
璟璇根本没往别处想，只当是这个促狭鬼，不满巴林部先斩后奏，边想着作弄人。
因此等人一走近，伸手便将人拽了过来，照着屁股不轻不重拍了两下，笑骂道：
“就你是个闲不住的，还爱替大哥哥和嫂嫂操这些没影的心。如今咱们大清国力一年强过一年，早不怕蒙古诸部了，这巴林部又是四十九部里出了名的最拎不清的，你姐夫自个儿都不稀罕回去争什么王位，他们便是真送个公主来又怎么样？便是多插上一对翅膀，都比不上咱们皇嫂的！便是个天仙，大哥哥也未必看得上，何况我看，还未必是个天仙呢！你呀，赶紧收了你的神通，莫想着又替皇嫂出什么馊主意，自己闹还不够，怎么还带着他们一群——”
话说到这里，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如兰’身后的几个人虽然个个都穿着蒙古服饰，却都是生面孔，她一个都没见过……
璟璇的声音戛然而止，当场愣住。
直到那张与如兰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已经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一轮彩虹的颜色都换完了……
“你、你你你……”
巴林湄若狠狠甩开她的手，用一口已经算得上熟练、却仍带着明显生硬腔调的汉话，一字一句道：“原来，这就是大清皇室的教养。”
说罢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身后几个蒙古随从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慌忙跟上，转眼便走得干干净净。
璟璇不敢置信地看向丈夫：“她、她她她她……”
乌尔衮也是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
夫妻两个对视许久，下一刻几乎同时行动起来，一个让人赶紧去找如兰，另一个则火速往宫中递话。
等探问的人回来，说和悦公主今日压根没出圆明园，从早起便陪着几个侄子侄女在园子里折腾，璟璇便是再不肯相信，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她捂着脸，半晌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这天底下……竟真有生得这样像的人？”
乌尔衮到底先缓过神来，想到妻子方才那一番，什么插上翅膀也比不上皇后，皇上也看不上的高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最后只能拍拍她的肩宽慰：“往好处想，不用再担心巴林那边真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堵了。”
璟璇真真是哭笑不得。
这消息递到若弗那里以后，园子里一群人果然笑得前仰后合，如兰本人更是怎么也不肯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同自己像到这种程度。
若弗甚至还想把那孩子召来园子里见上一面，想着这倒也是难得的缘分，毕竟当年华兰同姮媞便生得极像，姑侄俩几十年下来，早成了最要好的手帕交。
可惜这位巴林湄若的脾气委实不小。
当天回到住处，便把璟璇说过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自己又添油加醋了许多，什么大清如今国力强了，早就看不上蒙古诸部了，更没把巴林部放在眼里，自己千里迢迢进京，不过是主动把脸送上门给人踩。
使臣起初还想劝，同行的王子也劝她大局为重，可湄若久时不肯，撒泼打滚，说什么也要回巴林。
正好长柏得知此事以后，只以招待远客的名义，送去几样京中特产和玩物，传话说：胞妹和悦公主，容貌确与湄若公主极为相似，故而和敏公主一时认错。
总之绝口不提联姻的意思，更是半点赏赐都没有，只问她此番南下玩得可还尽兴，若急着回去，朝廷可派人护送，也顺道替他给巴林王问个好。
湄若听完传话，气得哭闹起来：“欺人太甚，他这是在赶我走呢！”
这回，撒泼打滚都没了，直接成了寻死觅活，使臣和王子更拦不住，又眼见事情闹成这样，也知道再留下去只会更加难堪，只得递上辞呈，带着人灰溜溜地离京北归去了。
除了给北京城留下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以外，再没掀起半点风浪。
言归正传，这些热闹终究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点插曲，若弗的寡，守得总归十分快活。
到了后来，高晞月她们也渐渐生出了搬回来的心思。
原因无他，用高晞月的话说就是：“舒坦自然是舒坦，永瑾孝顺，福晋也懂事，可就是太清静了，不如从前跟姐妹几个在一处，来得热闹自在。”
苏绿筠和诸瑛等人也是这般想的，于是来得越来越勤，后来索性把常用的东西又搬了回来。
圆明园于是又变回了这些老姐妹共同养老的地方。
日子便这样一年一年过去，眼看着，弘历也走了二十来年。
长柏治下四海安定，早年的那些新政经过多年推行也都真正扎下了根，昔日还是年轻妇人的几个姐妹鬓边都添了白发，可腿脚竟都还算利索。
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说起从前下江南的事，越说越觉得心痒痒。
便商量着：再去一回！
不用孩子们带，也不用让哪个男人领着，更不带任何一个小辈，就一帮老姐妹们，走到哪算哪。
这一趟，便成了若弗这一生第三次下江南，也是走得最久、也最自在的一次。
她们不赶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船行到哪儿觉得景色好便停，哪个城镇住得舒服便多住十天半个月。
高晞月年纪大了，琵琶依旧带着，只是弹不动从前那些急曲了，便坐在船头慢悠悠地拨弄。
苏绿筠一路还惦记着旧日亲眷，能见的便见一见，见不到的也去看看故地。
陈婉茵不画画了，她说，人力有尽，是时候让天生的一双眼睛，记住这些风景了。
诸瑛嘴上说自己不爱折腾，真遇见好吃好玩的却一点没少。
若弗更是彻底没了牵挂，早晨醒来觉得今日适合赶路便走，若下雨了懒得动，索性叫人关窗煮茶，几个人凑在一起说年轻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再来笑话，谁更蠢笨。
等终于回到北京城时，若弗连重孙辈都已经有了。
孩子们一窝蜂来迎，远远看着乌压压一大片人，她险些认不全哪个是谁家的，可心底依旧是高兴的。
回来以后，她也终于承认自己老了，腿脚到底不再听使唤，走几步便嫌累，园子虽仍旧宽阔，她活动的地方却一点点缩小，从最初还会去水边垂钓，到后来只在院里晒晒太阳，再后来连花也懒得亲自侍弄，只让人在窗前摆几盆，抬眼能看见便好。
身边熟悉的人，也终究是一个比一个少。
到最后，竟只剩下陈婉茵还陪着她。
两个老妇人有时坐在一起，半天也未必说一句话。
一辈子没亏过嘴的若弗，后来越来越不爱开口，忽然就觉得，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这副身子骨总归争气得很，一直也没让她受多少大罪。
八十九岁这一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她照例睡了一觉，醒来时日头正好，她却忽有所感，于是吩咐人将三个孩子都叫到了榻前。
慢悠悠地道：“别哭丧着个脸，你们娘我这辈子，算是过风光了，也活舒坦了。别人都说自己是赤条条来，最后赤条条走，什么也带不走，可我还真不一样，我带了你们三个来。”
“如今，我到底也是要先走一步了。”
“额娘……”华兰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落下来。
若弗却摆了摆手，不许她插嘴：“你们三个往后都给我好好的，平平安安的，都彼此照顾着些，若往后的因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彼此生了嫌隙，就多想想我。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实在气不过，关起门骂两句，打一架也成，只要别真撕破脸，便是糊弄上一辈子，也算孝顺我了。”
长柏从进门起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终于低下头，握住母亲已经苍老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肉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儿记住了。”
华兰哭着点头。
如兰更是已经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她不肯松。
若弗看着他们三个，慢慢往后靠回软枕，像平日午后又犯了困似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行了，我累了，不说了。我要睡一会儿，你们别吵我。”
如兰眼泪掉得更凶：“额娘……”
若弗闭上眼以前，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要是还有缘分……你们下辈子再来找我吧。”
榻前，三个已经各自走过大半生的人，终于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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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偌大的圆明园，彻底成了若弗一个人的地盘。
每日想睡便睡，想起便起。
小厨房里从南北菜色到各地新鲜吃食一应俱全，馋什么，想什么，自有人琢磨着做。
闲来无事，便在花下打个盹儿，再钓半日鱼，养几盆兰草，逗逗猫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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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兰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自己小时候就是个撒欢起来不管不顾的，如今有了孩子，教出来的小兔崽子也是一个赛一个胆子大，一进园子便像跟出了笼似的，今日爬树掏鸟窝，明日蹲在水边捞鱼，后日又带着一群人弄什么烤肉，把好端端一块草地踩得乱七八糟，连若弗亲手种的几株花都险些被熏黄。
若弗每回看见，都气得拄着杖追人，偏追到最后，烤好的第一串肉还是先送到她手里，孩子们挨完训也照样敢围过来撒娇，一会儿一个曾外祖母，一会儿又说下次再不敢了。
若弗又是向来好哄的，没一会儿便被哄得喜笑颜开，再也气不起来了。
看着手里的烤肉，若弗又想起一桩趣事。
靖和朝国力愈盛，满蒙联姻早不似从前那样不可或缺，可对于一些蒙古部族来说，能同大清皇室结亲到底是一条体面路。
尤其当他们听说，新帝登基多年，身边自始至终竟只有魏皇后一人，六宫名存实亡，连几个妃位都空在那里没人坐，心里的算盘便难免打得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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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林部便是这般想的。
有一年，他们用亲族往来的借口，把一位年轻公主送进了京，而她的身份仔细论起来，正是和敏公主璟璇的额驸，乌尔衮的堂妹。
正盘算着，在秋日行猎之时，让公主在猎场上一鸣惊人，再当着宗亲勋贵的面以蒙古公主身份向皇帝高调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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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如兰。
璟璇根本没往别处想，只当是这个促狭鬼，不满巴林部先斩后奏，边想着作弄人。
因此等人一走近，伸手便将人拽了过来，照着屁股不轻不重拍了两下，笑骂道：
“就你是个闲不住的，还爱替大哥哥和嫂嫂操这些没影的心。如今咱们大清国力一年强过一年，早不怕蒙古诸部了，这巴林部又是四十九部里出了名的最拎不清的，你姐夫自个儿都不稀罕回去争什么王位，他们便是真送个公主来又怎么样？便是多插上一对翅膀，都比不上咱们皇嫂的！便是个天仙，大哥哥也未必看得上，何况我看，还未必是个天仙呢！你呀，赶紧收了你的神通，莫想着又替皇嫂出什么馊主意，自己闹还不够，怎么还带着他们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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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林湄若狠狠甩开她的手，用一口已经算得上熟练、却仍带着明显生硬腔调的汉话，一字一句道：“原来，这就是大清皇室的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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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着脸，半晌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这天底下……竟真有生得这样像的人？”
乌尔衮到底先缓过神来，想到妻子方才那一番，什么插上翅膀也比不上皇后，皇上也看不上的高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最后只能拍拍她的肩宽慰：“往好处想，不用再担心巴林那边真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添堵了。”
璟璇真真是哭笑不得。
这消息递到若弗那里以后，园子里一群人果然笑得前仰后合，如兰本人更是怎么也不肯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同自己像到这种程度。
若弗甚至还想把那孩子召来园子里见上一面，想着这倒也是难得的缘分，毕竟当年华兰同姮媞便生得极像，姑侄俩几十年下来，早成了最要好的手帕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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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回到住处，便把璟璇说过的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自己又添油加醋了许多，什么大清如今国力强了，早就看不上蒙古诸部了，更没把巴林部放在眼里，自己千里迢迢进京，不过是主动把脸送上门给人踩。
使臣起初还想劝，同行的王子也劝她大局为重，可湄若久时不肯，撒泼打滚，说什么也要回巴林。
正好长柏得知此事以后，只以招待远客的名义，送去几样京中特产和玩物，传话说：胞妹和悦公主，容貌确与湄若公主极为相似，故而和敏公主一时认错。
总之绝口不提联姻的意思，更是半点赏赐都没有，只问她此番南下玩得可还尽兴，若急着回去，朝廷可派人护送，也顺道替他给巴林王问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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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撒泼打滚都没了，直接成了寻死觅活，使臣和王子更拦不住，又眼见事情闹成这样，也知道再留下去只会更加难堪，只得递上辞呈，带着人灰溜溜地离京北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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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这些热闹终究只是漫长岁月里的一点插曲，若弗的寡，守得总归十分快活。
到了后来，高晞月她们也渐渐生出了搬回来的心思。
原因无他，用高晞月的话说就是：“舒坦自然是舒坦，永瑾孝顺，福晋也懂事，可就是太清静了，不如从前跟姐妹几个在一处，来得热闹自在。”
苏绿筠和诸瑛等人也是这般想的，于是来得越来越勤，后来索性把常用的东西又搬了回来。
圆明园于是又变回了这些老姐妹共同养老的地方。
日子便这样一年一年过去，眼看着，弘历也走了二十来年。
长柏治下四海安定，早年的那些新政经过多年推行也都真正扎下了根，昔日还是年轻妇人的几个姐妹鬓边都添了白发，可腿脚竟都还算利索。
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说起从前下江南的事，越说越觉得心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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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孩子们带，也不用让哪个男人领着，更不带任何一个小辈，就一帮老姐妹们，走到哪算哪。
这一趟，便成了若弗这一生第三次下江南，也是走得最久、也最自在的一次。
她们不赶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船行到哪儿觉得景色好便停，哪个城镇住得舒服便多住十天半个月。
高晞月年纪大了，琵琶依旧带着，只是弹不动从前那些急曲了，便坐在船头慢悠悠地拨弄。
苏绿筠一路还惦记着旧日亲眷，能见的便见一见，见不到的也去看看故地。
陈婉茵不画画了，她说，人力有尽，是时候让天生的一双眼睛，记住这些风景了。
诸瑛嘴上说自己不爱折腾，真遇见好吃好玩的却一点没少。
若弗更是彻底没了牵挂，早晨醒来觉得今日适合赶路便走，若下雨了懒得动，索性叫人关窗煮茶，几个人凑在一起说年轻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再来笑话，谁更蠢笨。
等终于回到北京城时，若弗连重孙辈都已经有了。
孩子们一窝蜂来迎，远远看着乌压压一大片人，她险些认不全哪个是谁家的，可心底依旧是高兴的。
回来以后，她也终于承认自己老了，腿脚到底不再听使唤，走几步便嫌累，园子虽仍旧宽阔，她活动的地方却一点点缩小，从最初还会去水边垂钓，到后来只在院里晒晒太阳，再后来连花也懒得亲自侍弄，只让人在窗前摆几盆，抬眼能看见便好。
身边熟悉的人，也终究是一个比一个少。
到最后，竟只剩下陈婉茵还陪着她。
两个老妇人有时坐在一起，半天也未必说一句话。
一辈子没亏过嘴的若弗，后来越来越不爱开口，忽然就觉得，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这副身子骨总归争气得很，一直也没让她受多少大罪。
八十九岁这一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她照例睡了一觉，醒来时日头正好，她却忽有所感，于是吩咐人将三个孩子都叫到了榻前。
慢悠悠地道：“别哭丧着个脸，你们娘我这辈子，算是过风光了，也活舒坦了。别人都说自己是赤条条来，最后赤条条走，什么也带不走，可我还真不一样，我带了你们三个来。”
“如今，我到底也是要先走一步了。”
“额娘……”华兰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落下来。
若弗却摆了摆手，不许她插嘴：“你们三个往后都给我好好的，平平安安的，都彼此照顾着些，若往后的因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彼此生了嫌隙，就多想想我。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实在气不过，关起门骂两句，打一架也成，只要别真撕破脸，便是糊弄上一辈子，也算孝顺我了。”
长柏从进门起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终于低下头，握住母亲已经苍老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肉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儿记住了。”
华兰哭着点头。
如兰更是已经说不出话，只死死抓着她不肯松。
若弗看着他们三个，慢慢往后靠回软枕，像平日午后又犯了困似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行了，我累了，不说了。我要睡一会儿，你们别吵我。”
如兰眼泪掉得更凶：“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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