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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验残玦长臂明暗线,合底簿亲卫咬亡魂

    晓风拂槛,宿雾初收。

    今日是先王宾天第四日,按制合府成服。

    内侍与仆役们正捧着粗麻孝衣,在廊庑间往来悬挂更换白布幡幔。

    邵廷实与周起领了世子钧令,转身先一步迈出偏殿。

    孙奕不便久留王城,向萧瓒与萧冉告了个退,说是回城外大营约束部伍,由两名王府亲卫送出侧门,领回佩刀出城去了。

    萧冉同萧瓒、苏澈、卫琮几个见了礼,也举步往外走。

    刚跨过殿门槛,便见罗承义还直挺挺跪在廊下。

    经过这一夜厮杀,他身上的皮甲溅满了血,干成一块块黑褐的斑,额角破皮已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萧冉脚步停了一停,垂眼看着他:

    “罗承义,你先下去,在王府内找个屋子歇息一下,叫医官把头上的伤包一包。父王灵前不宜论功,你的事,晚些再议。”

    罗承义伏身磕了个头:

    “谢世子恩典!”

    两名王府亲卫上前将他扶起,领着往西侧耳房去了。

    萧冉站在廊下,迎着扑面而来的晨风吐出一口浊气,叫过内侍换上斩衰麻衣,系了麻绖,这才顺着游廊,径直往东厢偏厅走去。

    ......

    东厢偏厅外头,两名镇北卫军士按刀守在门旁。

    见萧冉过来,二人屈膝行礼,伸手推开厅门。

    厅里没点烛火,晨光透过木窗照进来。

    厅堂当间站着个瘦高汉子,腰里还束着牛皮围腰,两条长胳膊垂在身侧。

    听见门响,那汉子转过身来,二话不说,撩起围腰,双膝往地上一跪,磕下头去:

    “草民褚长庚,叩见世子。”

    萧冉跨进门槛,反手将厅门合上,走到主位前,却未落座,只打量着地上这人:

    “东门守军说,是你把陆勋手下的杜敬从城外抓回来的?”

    “是。”

    褚长庚直起身,从衣裳里解下一根红绳,双手捧过头顶。

    红绳底下,拴着半枚缺了一角的青玉扳指。

    萧冉看清那半枚玉扳指,眼皮猛地一跳。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扳指接在掌心里。

    扳指内壁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衍”字,断茬已被摩挲得圆滑温润。

    十年前父王去北山围猎,开满了弓,一箭射翻头狼,这枚随身戴了多年的玉扳指被弓弦崩裂成两半。

    其中一半一直收在父王书房的紫檀匣子里,萧冉小时候翻匣子玩,摸过不止一回。

    当时他问父王另一半去了哪儿,父王只说丢在山里了。

    原来没丢,竟在这铁匠手里!

    萧冉攥紧半枚玉扳指,看着跪在地上的褚长庚,想起当初查丁二案时,父王在中军大帐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剩下的事,为父自有暗线去查”。

    “你是......父王留在外头的人?”萧冉压低了嗓音。

    褚长庚低着头道:

    “八年前,王爷将这半枚扳指交给小人,命小人在北门外官道岔路口支个铁匠铺子,平日只替过往车马钉马掌、打铁器,江湖上的人叫小人‘褚长臂’。”

    “王爷设有承命司,小人是其中一线。王爷在时,小人只听王爷一人号令。王爷若有不测,便照王爷留下的旧命行事。”

    萧冉心头一震,往前走近一步:

    “承命司?这承命司里头,除了你,还有多少人?都在哪一营、哪一卫当差?”

    褚长庚摇了摇头:

    “回世子,小人不知。”

    萧冉怔住:“不知?”

    “是。”褚长庚道,“王爷立这承命司时便有严令,所有人等皆只与王爷单线往来,平日各有营生、各司其职,彼此从不照面,更不许打听旁人名姓。莫说小人不知道城里、军中还有哪些人,便是旁人,也绝不知北门外的铁匠褚长臂是王爷的人。”

    萧冉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扳指上的断茬。

    单线往来,彼此不知。

    昨夜偏巷里,那个用乌铁梅花钉杀了截杀者,没来得及拿走陆勋手令便翻墙离开的人,莫非也是承命司里的一个?

    萧冉好一阵才又开口:

    “父王立这承命司,究竟是为了什么?”

    “护持世子。”褚长庚道,“王爷说,他百年之后,北境军中、府里,总有人要动世子的位子。承命司里的人,便是替他盯着这些人。”

    “你盯的是什么?”

    “北门外那条官道。谁出城,谁进城,谁走得不寻常,小人便记着。”

    萧冉沉默片刻:

    “如今父王不在了。我若要见承命司里其余的人,该如何召他们?”

    褚长庚低着头:

    “召不回来。各人领的是王爷的旧命,王爷不在,便各自照旧命行事。小人今日来见世子,也是王爷当年交代过,有这一天,便拿扳指来认主。旁人领的是什么命,小人不知道。”

    萧冉握着扳指的手,慢慢收紧了。

    父王留下的这些人,还在照着父王的话做事。

    可父王交代给他们的是什么,他这个世子,一句也不知道。

    萧冉定了定神,又问:

    “那你又是怎么盯上杜敬的?”

    褚长庚道:“王爷宾天、全城封禁的消息传出来后,小人便日夜盯着北门外的官道。昨日卯正刚过,北门一开,小人见杜敬领着两个牵马的汉子出城往北去。小人认得杜敬是陆副总兵亲卫营里的老人,见他封城期间一大早带人出城,便关了铺子,牵上马远远缀在后头。”

    “那两个汉子是什么模样?往哪去了?”萧冉追问。

    “隔得远,林子又密,小人怕跟近了叫杜敬警觉,只远远瞧见那两人背影,没看清眉眼。”褚长庚据实回道,

    “等过了十五里外的杂木林,前头就只剩了杜敬一人一马,那两个人不知在林子里哪处同他分了道。杜敬出了林子一步官道不走,专往荒沟野岭里钻,天黑后躲进了三十里外的破庙。小人见他分明是要弃营远遁,便在夜里顶开门,将他打晕捆了,连夜送回城来。”

    萧冉点了点头,将半枚扳指重新递还到褚长庚手里:

    “这东西你贴身收好。方才在殿上,我只说按例赏你银子,不曾露你的底。你领了赏银,照旧回北门外岔路口打你的铁,没有我的话,不必再来王城。”

    褚长庚双手接过扳指,重重磕了一个头,揣回怀里,起身退出了偏厅。

    萧冉独自立在窗前,看着院外廊下飘动的白麻孝幡。

    这承命司的事,他只能烂在自己一个人肚子里,无论是十七叔还是周起,他谁也不打算说。

    ......

    且说邵廷实与周起两个出了偏殿,略一商议,当下便分了工,由邵廷实亲自点起两队王府亲卫,快马出王城直奔扶风郡马府查封拿人,周起则带着长史司问刑的主事,折入王城西侧的王府内牢提审杜敬。

    内牢建在地底半丈深处,顺着石阶往下走。

    最里头一间石牢外,四名王府亲卫按刀守在铁栅栏门前,火把插在墙洞中。

    杜敬身上的牛皮绳已经解了,换上了二十斤重的铁锁链,手脚俱被扣在木桩上。

    一个老狱卒提来一桶冷水,迎头泼了下去。

    杜敬打了个哆嗦,晃着湿淋淋的脑袋睁开眼。

    老狱卒一面弯腰给他脚踝上的铁扣下锁,一面摇头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自语道:

    “也是个不长眼的苦命鬼,跟谁不好,偏跟着陆勋。夜里陆副总兵带兵撞王城造反,叫人在城门底下一枪搠穿了胸口,尸首都凉透了。主子都成了死人,待会儿大人来审,趁早把知道的都倒出来,省得白挨一身夹棍,还落个满门抄斩,连累家里的老娘婆娘......”

    牢门外守着的一名王府亲卫听得不耐烦,一脚踢在铁栅栏上,喝道:

    “老黄头,你在这儿絮叨个屁!锁扣死了赶紧滚出来!”

    “哎,哎,这就好,这就好!”

    老狱卒哈着腰应了两声,咔嗒一下把锁簧按死,提着空木桶,慢吞吞地退出了牢门。

    杜敬垂着头,锁链轻轻响了一声。

    他在郡马府当了这么些年差,底下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哪一句是随口闲聊,哪一句是受了人指点故意递进他耳朵里的,他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那老狱卒看着像是在唠叨叹气,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给他透信儿!

    陆勋死了!造反伏诛,真真正正成了个死人!

    外头那个人把手伸进王府内牢里递这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勋既已伏诛,这口黑锅往死人头上一扣,便是死无对证。

    他若是识相,一口咬死奉了陆勋的将令,他不过是个听命跑腿的亲卫,城里的老娘和婆娘便能活着。

    他若是敢胡攀乱咬,不用等王府问罪,他全家老小立时就得没命!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吊着右臂的周起带着长史司主事一前一后走进牢门。

    “杜敬。”

    周起站在木桩前,开门见山:

    “昨日卯正,你拿陆副总兵的勘合,从北门带出去的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是谁给你勘合,命你送他们出城的?”

    杜敬好半晌没动一下。

    他在肚子里把前后的关节飞快地盘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倒平静了下来:

    “回大人的话,是陆副总兵。是陆副总兵亲口吩咐小的,叫小的卯正去前衙领了勘合,把那两个人送出北门。”

    周起看着木桩上的杜敬,问道:

    “陆勋何时吩咐你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杜敬道:“就是前日夜里。陆副总兵把小的叫到外书房廊下,塞给小的一包银子,叫小的一早去前衙张书吏那里领勘合,带那两个人出北门,过了十五里外的杂木林就放他们走。至于那两个人叫什么,是什么来路,陆副总兵只字没跟小的提过。”

    “小的只瞧见那两个人里头,一个是白面皮,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另一个留着两撇鼠须,说话带着股京城腔。进了林子,他们两个自己牵着马走了,往哪边去的,小的实在不知道。”

    长史司主事眉头紧锁,喝道:

    “胡说!陆勋真要私放疑凶,怎会用你这个贴身亲卫,还盖上他自家的副总兵大印,留在北门底册上叫人一查便知?!”

    杜敬道:

    “大人明鉴,小的只是一个听喝的侍卫,郡马爷怎么吩咐,小的就怎么照办。陆副总兵许是以为北门是咱们雁门卫自己人守着,没人敢查他的勘合。”

    周起盯着杜敬的眼睛,忽然开口道:

    “你一口咬定是陆副总兵吩咐的,可敢与陆副总兵当面对质?”

    杜敬眼皮都没跳一下:

    “小的句句属实,就是陆副总兵亲口下的令!大人只管叫陆副总兵来,小的敢跟他对质!”

    周起目光微凝。

    昨日殿上陆勋听说北门放了人,又惊又怒,瞧着不像知情。杜敬背着主将干下这掉脑袋的私活,如今拿话栽给陆勋,若还当陆勋活着,一听当面对质,怎会毫无惧色?

    除非他已经知道,陆勋是个开不了口的死人了。

    周起面上不动声色,又问:

    “既只是奉命送人到十五里外的杂木林,你送完了人为何不回城复命,反倒在城外破山神庙里叫人拿住?”

    杜敬答道:

    “小的不是逃!前年冬天陆副总兵去北山打围,遇上白毛风,曾在那座山神庙里避过一夜风雪,回来时还许了愿要重修庙宇。那日陆副总兵打发小的送人出城,顺口交代小的送完人别走官道,顺着山梁去那座庙里瞧瞧屋顶漏不漏,柱子烂没烂,探看清楚了好派匠人去修。小的赶到庙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山路难行,便在庙里歇了一宿,打算今日一早回城复命,谁知半夜里就叫人打晕捆了回来!”

    长史司主事气得指着他鼻子喝道:

    “封城期间,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腰里还缠着几锭大银,去荒山里给山神爷看屋顶?杜敬,这鬼话你自己信吗?!”

    杜敬把脖子一梗:

    “信与不信,小的都是奉陆副总兵之命行事,那银子也是副总兵赏的。大人们若是不信,只管去府里前衙问管勘合的张书吏,当日那张勘合,就是他照着陆副总兵的钧令开给小的!”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周起与长史司主事将前日夜里陆勋在何处传话,穿着什么衣裳,张书吏何时递的勘合,出北门到杂木林沿途歇了几次脚,颠来倒去问了十数遍,其间或诈或逼,连刑具都摆到了跟前。

    那杜敬却似铁了心肠,任凭如何盘诘,翻来覆去总是那套说辞,连个字眼都不曾改易。

    墙洞里的火把烧短了一截,松脂滴在地上凝了一滩。

    周起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几个王府亲卫,几人皆按刀挺立,目不斜视,脸上神色平平常常,瞧不出半点异样。

    他又看了看木桩上闭目不语的杜敬,知道今日在牢里是撬不开这人的嘴了,便同长史司主事交代一句,迈步走出牢门,随口问守门的那名亲卫:

    “进了王府是谁押他过来的?”

    那亲卫抱拳道:“回大人,就是咱们几个。”

    “一路上,可有人同他说过话?”

    “不曾有。”

    周起微微颔首,转身往石阶上走。

    刚走到内牢甬道口,便见邵廷实领着两名亲卫,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迎面走来。

    “邵大人,郡马府那边如何?”周起迎上前问。

    邵廷实面色沉凝,从怀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周起,叹了口气道:

    “前衙柜里搜出一叠盖好了副总兵大印的空白勘合。书吏说,是陆勋为图行事方便,提前盖好留在前衙的。杜敬领走那一张,他一口咬定是陆勋亲口交代他填的。我问他额角的伤,他说殿上查出北门那张勘合,陆勋回府便逼他认下是他拿空白勘合私开的,他不肯,挨了打,叫关进了书房。”

    “你再看这本勘合底簿,一页未少。昨日卯正那一栏,明明白白记着杜敬奉陆副总兵钧令,带扶风郡马府家丁二名,出北门公干。”

    周起接过底簿翻开一看,上头字迹工整,连半分涂改撕扯的痕迹都没有。

    书吏没跑,底簿没撕,杜敬也把罪责全推到了陆勋名下。

    只因陆勋昨夜死在了王城门下,所以谁也不必跑,谁也不必藏。

    空白勘合既在前衙,那一张,书吏自己就填得出来。

    可陆勋死了,这话再没人能驳他。

    这一条线,就这么断在了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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