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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幽谷高炉烈焰燃

    天还没亮透,葫芦谷深处的溶洞口已经站满了人。

    一座两丈高的土高炉杵在溪流边上,炉身是用河泥混着碎石子糊的,表面烤得干裂发白。

    水流冲着木轮转,木轮带着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膛里的火苗子从封口处窜出来,把半边石壁都映成了红的。

    老牛头蹲在炉子前面,独剩下的两根手指捏着一把碎石灰石,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百将,这可就是最后一袋子石灰了,要是再不成,俺这把老骨头真没脸见你了。”

    旁边几个兵痞光着膀子,脸上全是黑灰,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口。

    夏仁把手里最后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拍掉掌心的渣子。

    “倒。”老牛头一咬牙,把石灰石连同焦炭一块儿扔进炉膛。

    炉口猛地窜出一股黄烟,硫磺味冲得人直犯恶心,几个站得近的兵痞捂着嘴蹲下去干呕。

    岳飞站在夏仁身边,铁枪横在膝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师兄,这股味比上次还冲。”

    夏仁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炉膛里火焰的颜色。

    从暗红转到橘红,又从橘红里透出一丝白亮,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温度到了,开泥封。”老牛头操起铁钎,照着炉底的泥封狠狠捅了两下。

    泥壳碎裂的同时,一道暗红色的铁水顺着引槽淌了出来,咕嘟咕嘟地灌进沙模里。

    铁水上头飘着一层黄绿色的渣子,滋滋地冒着火花。

    等铁水冷透了,夏仁上手把铁锭从沙模里抠出来。

    铁锭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虫子啃过的木头。

    他拿起铁锤照准中间敲了一下,铁锭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面上的气孔密得像蜂窝。

    老牛头捡起半截断铁,手指头在断面上一蹭,铁屑哗哗往下掉。

    “还是废了,这铁打锄头都嫌脆。”

    旁边的兵痞们一下子全泄了气,有人把手里抱着的焦炭往地上一扔,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白折腾一宿。”

    张麻子光着膀子蹲在水沟边,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百将,这玩意儿是不是真搞不出来?”

    夏仁没有回答,他捡起地上的半截断铁翻来覆去地看。

    铁断面上的气孔有大有小,边缘的地方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

    他把断铁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子焦臭味直冲脑门。

    炉温还是不够,木轮转得不够快,风箱吃不住劲儿。

    而且铁水里的碳太多,烧过头了反而脆。

    他把断铁往地上一摔,转身走到水渠边上。

    木轮上的叶片有三片已经裂了口子,转起来的时候水花四溅,力气全浪费了。

    “岳飞,把木轮拆了,叶片削薄半寸,轴心往左偏两指。”

    岳飞把铁枪往地上一插,脱了上衣就跳进水渠里。

    他的后背全是结实的肌肉,水花溅上去顺着脊沟往下淌。

    夏仁又看向老牛头,蹲下身在地上用手指头画了一道线。

    “石灰石加倍,矿石减三成,焦炭碎成核桃大再入炉,别整块扔。”

    老牛头愣了一下,独手在膝盖上蹭了蹭。

    “百将,石灰石加倍的话,炉子里的渣会不会把铁水盖住?”

    夏仁摇了摇头,用手指在泥地上又画了一圈漩涡。

    “就是要让渣子把铁水盖住,杂质才能吸干净。”

    老牛头张了张嘴,眼睛里突然冒出一股亮光。

    他干了大半辈子铁匠,头一回听说用渣子护铁水的,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麻子带着人重新装炉,焦炭被敲成碎块,矿石筛了两遍才入炉。

    石灰石倒进去的时候黄烟更浓了,但炉膛里的火焰颜色明显比刚才亮,从橘红慢慢转到刺眼的亮白。

    岳飞把修好的木轮重新架上去,水流一冲,木轮转得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圈。

    风箱的皮囊鼓起来又瘪下去,每一下都带着沉闷的噗噗声,炉膛里的火苗窜起来足足三尺高。

    半个时辰后,铁水开始往外淌。

    这次的铁水不是暗红色的,是白亮白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睁眼看。

    铁水流进引槽的时候,沙模边缘的湿沙子直接被烤成了白色的蒸汽。

    老牛头扑通跪在沙模边上,独手撑着地面,脖子伸得老长。

    铁水灌满长条形模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哆嗦。

    岳飞从炉膛里抽出长铁棍,棍头上沾着的铁渣滴在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他把铁棍插进旁边盛满溪水的石槽里,滋啦一声,白色的水蒸气呼地腾起来,把他的脸都罩住了。

    等蒸汽散开,岳飞的上半身全是汗,肩膀上的皮肤被烤得通红,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又搅了十几下才把铁棍抽出来。

    夏仁看他胳膊上的肌肉都在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师弟,先歇会儿。”

    岳飞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黑灰把他的脸抹成了花猫。

    “师兄,我不累。”

    沙模里的铁水慢慢冷却下来,从白亮色转成暗红色,最后变成乌黑。

    老牛头操起铁锤,照着模具边缘敲了三下。梆梆梆,声音又脆又亮。

    模具裂开的同时,一根乌黑的长条钢坯滑在沙地上,表面的沙子被烤得噼啪响。

    钢坯足有三尺长,两指厚,通体乌黑发亮,表面没有半点气孔。

    夏仁抓起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照着钢坯正中间砸下去。

    当!火星溅了他一袖子,虎口被震得发麻。

    铁锤的表面崩出一个缺口,而钢坯上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坑都没砸出来。

    老牛头跪在地上,盯着那根钢坯,眼里全是水光。

    “老天爷!这是百炼精钢啊!”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独手摸在那根钢坯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钢坯发出清越的嗡鸣声,像是铜钟被敲响了一样。

    “俺打了一辈子铁,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说过这动静,没想到有生之年还真能见着。”

    张麻子从沟边窜过来,蹲在钢坯前头伸手摸了摸。

    触感冰凉光滑,指腹擦过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锋锐的硬意。

    他抬头看向夏仁,满脸的麻子坑都在放光。

    “百将,这玩意儿打出来的刀,真能砍开金人的皮甲?”

    夏仁把断成两截的破刀扔给老牛头,又把废铁锭踢到一边。

    “用这个钢打一把斩马刀,刀背半指厚,刀口留三分宽,淬火的时候用油别用水,先淬刀口再淬刀背。”

    他伸手指着那根钢坯,又指了指营地方向。

    “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把能一刀劈开三层皮甲的刀。”

    老牛头把钢坯抱在怀里,独手在钢坯上摸了又摸,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崽子。

    他抬起头看着夏仁,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

    “百将,俺老牛头这辈子没见过您这样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您不光是俺们的百将,您是把俺们从泥坑里拽出来的爷。”

    周围的兵痞一个个全围上来,眼珠子盯着那根钢坯,有人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一个上午还骂骂咧咧说白折腾一宿的老兵,这时候蹲在地上,拳头攥得死紧。

    “有这刀,老子下回遇着金兵,就不跑了。”

    夏仁看着他们一张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把铁锤扔在地上。

    锤头砸在沙地里,溅起一小片灰。

    “不止是刀,以后我们还要有炮,有火枪,有北风关最好的铁甲。”

    他拍了拍怀里的位置,那里还揣着两个铁疙瘩。

    “金人欠我们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们还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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