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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海上日常

    天还没亮透,海面先于天空亮起来。

    那一层灰蓝色的水从远处开始泛白,沿着船头指向的方向缓慢铺展,像是有人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拭一块巨大的玻璃表面。天边先是暗红,然后变成橘红,最后在橘红和灰蓝之间出现一道金色的窄带。

    海鸥出现了。

    先是一只,从船尾方向飞来,绕了半圈落在一根缆绳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然后三只,五只,七只,它们沿着船体侧面的气流滑行,翅膀几乎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在空中画圈。

    有人从舱里出来了,是托雷,他走到甲板边缘,把昨夜用过的水桶倒扣在船舷上,让残余的水顺着桶壁滴落,然后站在船舷边朝远处看了一会儿。

    海面正在变成深蓝色。阳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随着波浪起伏而不断分裂、重合。光带的边缘在海面上逐渐扩散,然后与船体侧面的阴影相遇,形成深与浅的过渡。

    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海风从他肩侧吹过,把他围裙下摆吹得翻卷了一下,他没有理会,正在把一锅水端上炉灶。

    他的动作比在监狱里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一段还不太熟悉的时长来重新确认每件物品放置的位置和它们与周围环境之间的对应关系。水烧开时,他往锅里放了一把盐,从木架上取下已经切好的鱼块,依次放入沸水中。

    尤尼克斯坐在船舷边,膝盖上放着另一块还没开始削的木头,刃口沿着木料表面缓慢移动,木屑落在围裙和船舷之间的缝隙里,被海风卷起,沿着甲板表面滑行一段距离后消失。他没有抬头。

    布洛把前一晚用过的钓竿收拢,用湿布擦去表面的水渍,把它们立在舱门内侧。有人从船尾方向走来,是托雷手下一个人,拿着一只破了洞的渔网,正在船尾晾晒。

    甲板上的日常从早饭开始。球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鱼汤和已经煮烂的土豆块。他沉默地喝完,把碗冲洗干净,用一块布擦干,放回木架上。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端着自己的碗,各自找到位置坐下或蹲着喝完,没人催促,也没什么多余的交谈。早餐过后,有人开始修补缆绳的磨损处,有人在检查舱盖的密封性,有人蹲在船头用一把小刀刮除附着在木板上的藤壶。

    球回到厨房,开始准备中午的食材,把那些从哈达法带出来的干粮、蔬菜和鱼干按照数量重新分类,为下一次用餐调整比例。

    我走到船舷边,用一根细绳系住钓钩,从桶里取出一小块鱼饵挂在钩尖上,把线抛入水中。浮标在水面上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随着波浪缓慢起伏。球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钓线,“你打算钓什么?”

    “钓到什么都行,哪怕是条小鱼,也能加个菜,补充一下蛋白质。”

    “那你怎么不用你的自制饵料?”他指的是炼金面包。

    “用过了,”我说,“还剩一点,留着备用。”

    他像是想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转身从舱里取出另一根钓竿,在我身边坐下,上饵,抛线,动作不像钓鱼新手那样显得迟疑。

    两根线落在不同方向的水面上,浮标之间的间距稳定,在微弱的涌浪中同步起伏,像两个正在以相近的速度沿同一方向漂流的小型浮体。

    时间在水面和浮标之间缓慢流过。海面平静,阳光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持续的反射,像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锡箔。

    浮标偶尔随着涌浪倾斜又回正,没有下沉,没有明显的抖动,像是水下的生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船只是否真的在移动,又像是正在等待船上的温度降到足够低才愿意接近水面。

    球把钓线收回来,钩尖上挂着一只破鞋子。鞋面已经发白,边缘磨损严重,鞋底脱落了一半。

    他把线收拢,把鞋子从钩尖上取下来,放在船舷边,看了看,又拿起那只鞋子,翻转了一下,像是确认它是否还有任何重新利用的价值,然后把它扔回海里。

    鞋底在海面上漂浮了一段时间,缓慢地向船尾方向移动,直到它被涌浪推入更远的海面时被水面完全包围,只剩下轮廓在波纹中逐渐消散。他又抛了一次线。

    浮标再次抖动了一下,然后被拉向水面下方。我收线,收上来一只被海水浸透的塑料容器,瓶口已经磨损,内部已经空了,只有瓶底还残留着一层细沙。

    我把它放在甲板上,用脚拨开,瓶子滚了几圈停在甲板缝隙处。我重新挂饵,抛回海中。

    浮标再次抖动。收上来一只安全套,已经破损,半透明,沾着一层细小的海藻碎屑。我把它放到甲板边缘的角落,它沿着船舷边缘缓慢滚落,在船舷的缝隙处停住,然后被风吹动沿着甲板向船尾的方向滑去。

    海鸥已经不再出现在船尾了,远处也没有其他船影。

    球的线又动了。他收线,钓上来一只破鞋带,白色,已经发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长期浸水后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根鞋带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从钩尖上取下,放在船舷边,没有扔回去。他重新挂饵,抛线,看着浮标落水,然后说:“这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

    “我们在深海,”他说,“深海不该有这些东西。”

    我也意识到了。那些东西——鞋子、塑料瓶、鞋带,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船只航线图上没有标注任何靠近陆地的区域,也没有经过已知的沉船点或渔场,它们像是被人从某个更浅的水域带到这里,然后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被投入同一片海域,沿着同一条水流方向朝同一个目标移动。那些漂浮物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继续钓。”我说。但我没有再抛线,而是把钓竿靠在船舷边,弯腰看着海面。水面上的波纹正在以均匀的方式向外扩散,像是有一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物体正在下方持续影响着水面的形态。

    深色的区域边缘略微清晰,在正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层比周围海水更暗的色调。

    它的轮廓在海面以下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在用某种方式确认船上的人是否已经注意到它的存在。浮标还没有下沉,但水面以下的东西已经按着它自己的路线完成了它的定位。

    球没有回头看我。“以前做渔民的时候,老人说过一句话:如果船在深海钓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说明这附近有东西不想让你走,它在给你信号。”

    我重新拿起钓竿,把线收回,把浮标捏在手里,感受着水下那层持续存在的压力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测量着船底外壳的厚度和倾斜角度。

    它还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像是正在沿着一条与船平行的路径持续移动。它在等一个合适的距离,而我正在等待它决定下一步该在哪个位置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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