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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47)理论与现实

    回到遮巴德后,亨特便去机场指挥所见柏特诺。他没有换军服,没有整理仪容,身上还沾着泥水和血迹,像一位从地狱中爬出的复仇者。掀帘进去直接摊牌说——那帘子是帆布做的,上面印着“中美联军密支那战斗指挥部“的字样,被亨特粗暴地掀开,像一位掀翻牌桌的赌徒。“参谋长,你怎么安排这些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工兵一来就顶上一线!这种无脑作战方式必须先停止!“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疲惫而嘶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柏特诺正端着咖啡见亨特突然闯进来。那杯咖啡是速溶的,用从后方运来的罐装咖啡粉和热水冲调,盛在一个搪瓷杯中,杯身上印着“US ARMY“的字样。他端着杯子的手因为惊讶而微微颤抖,咖啡溅出几滴,在桌面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竟直接质疑他指挥,脸色一变——从平静到铁青,从铁青到涨红,像一台失控的温度计。一套官腔想把亨特打发回去——“亨特上校,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战场上的决策需要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你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现在请你回到你的岗位上去“——那种“官腔“是参谋军官的护身符,是官僚体系的润滑剂,用来将具体的、尖锐的问题稀释成抽象的、模糊的概念。

    亨特顿时火了,丝毫不给面子道。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像两颗燃烧的红炭,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扭曲,像一幅被撕裂的面具。“军校是怎么教你的!请给他们起码的训练,短期的都可以!从最基础的做起!教他们如何射击,如何听从指令,如何保持攻击防御阵型,如何去冲锋!弄清楚常识再让他们上战场,否则全都是添乱的炮灰!“那“炮灰“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直射柏特诺的面门,带着一种老兵对新兵的蔑视,一种前线对后方的愤怒,一种生命对官僚的控诉。他的手指戳向柏特诺的胸口,像一把无形的刀,“你读过利文沃斯,我读过丛林!你背过原则,我背过尸体!如果你再这样拿人命填你的履历表,我就直接向史迪威将军报告,让华盛顿来评判谁对谁错!“

    一阵炮轰,洗刷得柏特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说完就拂袖而去的亨特竟不知如何辩解——他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检索着所有学过的军事理论、所有背过的指挥原则、所有经历过的参谋演习,却找不到一个答案来回应亨特的质问。因为亨特说的不是理论,而是事实;不是原则,而是生命;不是书本上的铅字,而是战场上的鲜血。

    当然,更令他头疼的事接踵而来。那“接踵而来“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轮进攻下来,中国军队这边伤亡持续增加——88团的伤亡率已经超过五成,89团也接近四成,150团因为锯木厂的激战而元气大伤。弹药粮食又快耗尽——炮弹只剩下基数的一半,步枪子弹按每人每日五发配给,口粮从两份压缩饼干缩减到一份,士兵们开始挖掘野菜和捕捉蛇虫来充饥。对美方只管压迫进攻实在忍不了的胡素多次前来跟他交涉——胡素的脸因为愤怒和疲惫而瘦削,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声音因为连日的吼叫而嘶哑。说不通了两人干脆拍桌子直接开吵——那张木桌被拍得震天响,铅笔和尺子纷纷跳起,地图上的红蓝箭头在争吵中变得模糊。胡素用国语骂,柏特诺用英语吼,翻译夹在中间,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直到双方都精疲力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仇恨的目光。

    柏特诺先顶不住了——不是因为他认同胡素的观点,而是因为他承受不了这种压力,这种来自前线、来自后方、来自上级、来自同僚的多重压力。他的头发因为焦虑而大把脱落,他的胃因为紧张而痉挛疼痛,他的睡眠因为噩梦而支离破碎。只得下令全面进攻再次暂停——那“暂停“像一张投降书,像一面白旗,像一位赌徒在输光后的推盘认输。但命令88、89两团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得后退一步——那“不得后退“是一种最后的、可怜的坚持,是政治姿态大于军事需要的指令,像一位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持续对日军保持住压力——那种“压力“是虚张声势的,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前线士兵用尸体和鲜血维持的、毫无实质意义的接触线。等完成补给再继续进攻——那个“等“字是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像地平线尽头的曙光,可望而不可即。

    在指挥所外,顾岩盛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仍然蹲在那个没过小腿肚的单兵坑中,炮队镜的目镜贴着眼睛,观察着前方那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废墟。他的脚上又长了新的水泡,旧的已经磨破,脓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带来一种灼烧般的疼痛。但他没有动,只是将伪装网又拉紧了一些,让藤蔓和枝叶更紧密地覆盖住自己的身体。远处,日军的阵地上偶尔传来一声枪响,像一种冷漠的问候,又像一种无声的嘲讽。他知道进攻暂停了,知道又有几天的时间可以在这片泥水中苟延残喘,知道那些死去的同伴——陈果、张华锋、冯少成,以及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牺牲暂时没有了意义。但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表面坚硬,内里空洞。

    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像天空在倾泻某种无法承受的悲伤。泥水从单兵坑的边缘涌入,水位缓慢而坚定地上升,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顾岩盛像一尊雕塑一样蹲坐着,任由泥水浸泡,任由雨水冲刷,任由思绪飘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老宅子外的稻田和榕树,母亲做的汽锅鸡,父亲的店铺,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只在信中存在的未婚妻。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闪过,又被炮声和雨声撕碎,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在遮巴德的营房一个角落,亨特躺在一张用弹药箱拼凑的床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疟疾的寒战还是愤怒的余波。他的汤姆逊***靠在床头,枪身上还沾着白天救工兵时溅上的泥水。他想起柏特诺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想起自己拂袖而去时那种痛快的、却又空虚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话不会改变什么,知道柏特诺会继续犯同样的错误,知道更多的工兵、更多的劫掠者、更多的中国士兵会倒在密支那的泥潭中。但他必须说,必须做,必须在这种无尽的循环中保持某种底线,某种作为人的、而非机器的底线。这是他在瓜岛学到的,在布干维尔学到的,在库邙山学到的——战争可以扭曲一切,但不能扭曲最后的那一点人性,否则就与野兽无异。

    而在沙杜渣的指挥部里,史迪威收到了柏特诺的电报。他静静地读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然后他将电报放在一边,拿起玉米芯烟斗,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拇指摩挲着那光滑的木质表面。他知道密支那的僵局在继续,知道他的“拖延“策略正在付出血的代价,知道柏特诺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只是另一个麦卡蒙。但他没有立即做出调整,因为时机尚未成熟,因为西通的胜利还需要巩固,因为蒋介石还没有低头,因为那个“秘密夺权“的计划还需要更多的筹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孟拱河谷,那里的丛林在雨中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墨绿色,像一张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嘴。

    密支那的雨夜在继续,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安魂曲,为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自由的和囚禁的、胜利的和失败的灵魂,奏响着同一种悲伤的旋律。而在这片雨幕之下,中美联军的士兵正在战壕中瑟瑟发抖,日军士兵正在坑道中默默腐烂,像两群被命运驱使的蚂蚁,在这座异国的土地上,为了各自无法理解的理由,相互撕咬,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顾岩盛的单兵坑中的水位已经涨到膝盖,他仍然没有动,像一株扎根在泥水中的植物,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等待着下一个命令,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战争的终结。

    另一边佛塔内,潮湿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雨季的霉味从红砖缝隙中渗出,与香火残烬、煤油烟气以及布林德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酸涩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凝固的氛围。佛塔穹顶上的壁画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佛陀慈悲的面容被潮气侵蚀得斑驳模糊,仿佛连神明也在这人间的炼狱中低垂了眼帘,不忍再看。

    布林德又犯头痛病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忙着协调B-29轰炸机群首次投入实战——电报、密电码、与加尔各答曼工区的往返通讯、与第20轰炸机总队的频率调试——那些银白色的巨型飞机像一群尚未驯服的钢铁巨兽,盘踞在他脑海的每一个角落,引擎的轰鸣声即使在梦中也挥之不去。他暂顾不上去观测东边的战事进展,密支那的炮火、稻田里的尸体、亨特愤怒的咆哮,此刻都被这更宏大的、更具历史意义的行动推到了意识的边缘。头痛欲裂时,他找来了一位随军的华侨老中医,在太阳穴和百会穴上扎了十几根银针。那些细长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芒,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一头受伤的豪猪竖起的尖刺,让他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诡异。

    杨希真这会正趴在一张铺在竹榻上的万分之一大比例曼谷空照地图上。那张地图极大,几乎占据了半间佛塔,纸质厚实而脆硬,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起毛,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河流、铁路线和用红蓝铅笔标注的军事符号。地图上的曼谷在雨季的云层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西部的北碧府却清晰可见——那里的山脉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河流像银色的丝带,而那条细长的黑色铁路线则像一道伤疤,蜿蜒穿过丛林和峡谷,连接着暹罗湾和安达曼海。杨希真手里握着一支绘图笔,笔尖是红色的,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伏在地图上,鼻尖离纸面只有寸许,眼镜片反射着地图上复杂的线条,神情专注得像一位在破解天书的学者。

    曼谷的航程距离很适合这次实战测试——从印度加尔各答附近的基地起飞,穿越孟加拉湾,绕过马来半岛的北端,航程约两千英里,刚好在B-29的作战半径之内。顺便断掉日本缅甸方面军的武器弹药输送补给——这是战略上的附带价值,像一把刀在切割主菜时顺便削去了旁边的荆棘。但曼工区一时选不出具体合适的轰炸目标——格罗夫斯将军的参谋们坐在加尔各答的空调房里,对着航空照片争论不休,有人主张炸港口,有人主张炸兵营,有人主张炸炼油厂,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格罗夫斯便让布林德给第20轰炸机总队提供参考意见——那个“便“字背后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试探,是曼哈顿计划负责人对这位潜伏在密支那的特工的某种认可。

    杨希真继续拿着绘图笔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笔尖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的声音。他的手指在铁路线上移动,时而停顿,时而画圈,时而用直尺测量距离。最后起身告诉布林德,“圆圈内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曼谷西部北碧府铁路设施,“他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在佛塔内回荡,“日本人往缅甸运送军队以及武器弹药主要就是这条线路。轰炸它们比较有价值,空中辨识度也很高,方便投手瞄准。“

    他用红笔圈出了五个目标:一座铁路桥、两处隧道入口、一个编组站和一座横跨桂河的大桥。那些圆圈像五个鲜红的伤口,在地图上格外醒目。

    布林德清楚这条俗称“死亡铁路“的运输线连接曼谷和仰光。他比杨希真更清楚这条铁路的历史——1942年,日军占领缅甸后,为了建立一条不受盟军潜艇威胁的陆上补给线,驱使超过六万名盟军战俘和二十万名东南亚劳工,在热带丛林和崇山峻岭中开凿这条四百多公里的铁路。建设难度极高,悬崖上用绳索吊着人开凿炮眼,河谷中用人墙挡住洪水,疟疾、霍乱、营养不良和日军的皮鞭、刺刀、枪托,像一台精密的死亡机器日夜运转。是日****逼迫盟军战俘和劳工日夜施工,死掉数万人才修建而成——那些数字不是统计表上的抽象概念,而是具体的、血肉模糊的生命:一个澳大利亚战俘在爆破中失去了双腿,被日军活埋在路基下;一群荷兰劳工因为痢疾腹泻不止,被集体枪决后抛入桂河;一位英国上校因为抗议虐待,被绑在烈日下直到脱水而死。他们的白骨就埋在每一根枕木之下,他们的冤魂就游荡在每一段隧道之中。

    他仔细看了杨希真圈出的目标,目光在那五个红圈上游移。他的手指因为头痛而微微颤抖,银针在穴位上随着脉搏轻轻晃动。想了想,他拿起一块橡皮擦俯下身,缓慢而坚定地,把包括桂河大桥在内的三处标记擦去。橡皮擦在纸面上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像蚕食骨头般的沙沙声,红色的铅笔痕迹被擦成淡粉色的粉末,像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冲刷。

    看着杨希真有些疑惑的表情——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一位棋手发现对手走了一步不合常理的棋——布林德心知,目前还得继续把日军拖在缅甸战场。这是史迪威战略的核心,是他不能言说的秘密:密支那不能太快攻克,日军也不能太快崩溃,必须维持一种痛苦的、流血的平衡,直到华盛顿的政治风向转变,直到蒋介石低头,直到史迪威获得那把梦寐以求的指挥权。如果B-29炸毁了桂河大桥和隧道,日军的后勤线被切断,缅甸方面军将迅速衰弱,密支那的日军可能被迫撤退或投降,那史迪威“拖延“的棋局就会被彻底打乱。但他不能这样说,不能让杨希真——这个越来越敏锐、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的中国军官——窥见那个隐藏在战争迷雾中的真正棋局。

    便掩饰道。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温柔的沉重,“战争还不知道何时能结束。今天我们把这些铁路炸掉,明天日本人又会逼迫被俘的盟军战士去修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被擦淡的铁路线上,仿佛能看到那些瘦骨嶙峋的战俘在刺刀下搬运枕木的场景,“我想把修建困难的路段尽量避开,让多一些人能活到胜利来临的那一天。“

    那番话说得恳切而人道,像一层温暖的天鹅绒,包裹着冰冷的政治算计。桂河大桥是整条铁路的标志性建筑,也是修建最困难的路段之一——那座钢铁和木质的混合结构横跨在峡谷之上,桥下是湍急的桂河,周围是陡峭的悬崖,一旦炸毁,修复需要数月时间和数千条人命。隧道同样如此,在花岗岩中开凿的通道是劳工们用锤子和凿子一寸一寸啃出来的,每延长一米都意味着数十人的死亡。避开这些路段,确实能“让多一些人活到胜利来临的那一天“——但布林德心中清楚,他真正想避开的,是让日军“太快“失去补给,是让密支那的战局“太快“明朗,是让史迪威的计划“太快“暴露。

    杨希真听在耳中,眨了眨眼。他没有表示任何意见——没有赞同,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地图上被擦去的标记移到布林德的脸上,再从布林德的脸上移回地图。他的沉默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想起布林德在前线走访时的心不在焉,想起他对进攻受阻的冷漠,想起他总是在有意无意回避自己的直视,想起史迪威那神秘的、令人费解的“拖延“。此刻,这层“人道主义“的掩饰像一张薄纸,虽然遮住了真相,却让纸后的轮廓更加清晰。杨希真不是傻子,他读过历史,懂得政治,知道战争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较量——但布林德这番话中的矛盾,那种“为了救人而不轰炸“的逻辑,在军事上说不通,在人道上却无比高尚,这种矛盾让他心中的疑窦像雨季的藤蔓一样,悄然又生长了一寸。

    佛塔外,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穹顶和芭蕉叶,发出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响。银针在布林德的穴位上微微颤动,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审判。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巨大的地图,隔着被擦去的三个红圈,隔着说不出口的秘密和猜不透的疑虑,像两座相邻却永远无法交汇的岛屿,在战争的洪流中各自漂浮,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真相大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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