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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暗渡

    民国二十年,十月八日。

    兴城。

    这一天是从轰鸣声开始的。

    婉柔正在医棚里帮忙换药,手里的纱布刚缠到一半,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闷响。起初她以为是打雷,可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雨云。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撕裂天空。棚里的伤兵们忽然都安静了,有人挣扎着撑起身子往外看,有人攥紧了身下的铺板,指节泛白。

    “是飞机。”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哑着嗓子说,“日本人的飞机。”

    婉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纱布,走到医棚门口,抬头往东边的天际看去——天边有几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带着轰鸣声的铁鸟,低低地掠过兴城上空,没有停留,继续向西飞去。那些铁鸟飞过的时候,连地上的影子都在颤抖,像是大地也害怕了。

    她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双眼睛看着那些铁鸟消失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初冬湖面上还没完全结住的那层冰。脸上的肤色被海风吹得有些白了,可眉眼间那种干净温婉的轮廓,落在哪里都不会被淹没。

    小雯从帅府那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慌张:“少夫人!少夫人!锦州那边出事了!日本人的飞机在炸锦州!”

    婉柔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铁鸟消失在西边的天际,听着远处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不知该往哪里落。她不知道锦州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袁斌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那些她见过面的伤兵们的家人是不是还在城里。她低下头,回到医棚里,重新拿起那卷纱布,蹲在伤兵旁边,继续缠下去。

    云子站在廊柱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枣子。她本来是要给婉柔送过来的,可看见那些飞机掠过天空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她听着远处的轰鸣声,看着婉柔站在医棚门口微微仰起的侧脸,看见她低下头重新蹲回伤兵身边的样子。阳光下她低垂的眉眼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抿着的嘴唇微微泛白,可那一低头的侧脸线条柔和得像春日融雪的山脊。云子心里那团搅了很久的东西又翻涌起来。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碟枣子,看着婉柔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厨房。她把枣子放在案板上,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站了很久。

    下午,消息从锦州那边传过来了。

    兴城城里到处都在传——日本人的飞机炸了锦州,炸了省政府、炸了兵营、炸了火车站,还炸了老百姓住的房子。死了好多人,伤了更多人,城里到处是废墟和烟火。婉柔坐在医棚外的石阶上,听一个刚从锦州逃过来的百姓断断续续地说了几段,那人脸上还有灰,手在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婉柔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等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递了一碗水过去。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帅府,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晚风里颤巍巍地晃。她想起上次在医棚里碰见的那个伤兵,他说他家在锦州城北,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娃娃。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攥着袖口里那条鸳鸯帕,指腹摩挲着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站了很久。

    云子从廊下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天凉了,回屋吧。”

    婉柔没有回头:“云子,你说那些飞机为什么要炸老百姓住的地方?”

    云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婉柔身后,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心里那片翻涌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涌到了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六小姐,”她轻声说,“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得通的。”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十月九日,兴城。

    第二批伤兵从锦州那边送下来了。这一次比上次多得多,有人是跑着从轰炸废墟里爬出来的,有人是被人用担架抬着送过来的。医棚里挤满了人,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婉柔蹲在角落里给一个年轻的伤兵包扎手臂,那伤兵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纱布,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医棚外面的墙根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雯站在小女孩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哄。婉柔放下手里的纱布,站起来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嗓子已经哭哑了:“我叫……我叫妞妞。我爹不见了,我娘也不见了。”

    婉柔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又沉又疼。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爹娘可能已经不在了,说不出口,只能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哭。小雯站在旁边,也跟着红了眼眶。那天傍晚,婉柔把妞妞带回了帅府,让她住在厢房里,小雯去烧了热水给她擦脸,又端了一碗热粥来。妞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又开始掉眼泪,又不想让婉柔看见,低着头拼命往碗里藏。婉柔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喝完了才开口:“今晚先住在这里。明天我再帮你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你家里人。”

    妞妞点了点头,攥着婉柔的衣角,没有松手。云子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见这一幕,看见婉柔坐在灯下低头给妞妞掖被角的动作,看见她垂下来的发丝落在肩头,在灯火里泛着柔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被送到土肥原手里的时候,也不过比这个孩子大几岁。没有人给她掖过被角,没有人问她怕不怕。

    那天傍晚,婉柔回到帅府的时候,看见萧羽峰正从祠堂那边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眉头紧锁,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的胡茬又长了一层。他在婉柔面前停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婉柔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军装上沾着尘土和墨水渍,左袖口有一道干涸的墨迹。

    “少帅。”她叫住了他。

    萧羽峰停下脚步,转过身。婉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今天送下来的伤兵,比前两天多了一倍。锦州那边,是不是守不住了?”

    萧羽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最终只说了一句:“日本人的飞机把锦州炸了一遍,城里的防御没被炸穿,但老百姓的损失很大。袁斌还在前线,黄显声也在。暂时守得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这几天城里还会更乱,你不要去医棚了,待在府里。”

    婉柔没有回答他。她知道自己还是会去的。

    十月十日,双十节。

    奉天城里的节日气氛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感受不到。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店铺半开着门,维持会的士兵在街头巡逻,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轮碾过洒了水的青石板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叶府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回廊上没有人走动,连丫鬟们都放轻了脚步。

    叶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维持会刚刚送来的通告——三天之内,叶家必须把私藏的枪支全部登记造册,由维持会统一收缴;粮草存粮也要报备,超过定额的一律上缴。他把通告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桌上,没有签字,也没有驳回。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墙外那个巷口蹲着两个人,穿着灰布衣裳,帽檐压得很低,抽着旱烟,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叶府侧门的方向瞥。那是川岛芳子的人,又换了一班。他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城南,那间破旧客栈。

    午后阳光懒懒地照在落满灰尘的窗棂上,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柜台后面的掌柜低着头拨弄算盘珠子,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赵铁生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从侧门走进来,进门时指关节在门框的木柱上轻轻叩了三下。柜台后面的掌柜头也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后院最深处那间无窗的单间。

    赵铁生没有多停,穿过堆着柴薪的后院,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几十步远的巷口老槐树下面,刘白山正死死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从赵铁生出府的那一刻起,刘白山就一直远远地跟着,看见他穿过三条街,拐进这条窄巷,推开客栈的后门。他缩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赵铁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袖口。他想跟进去,可那条窄巷太直,客栈后院的墙太高,里面隔间纵横,一旦跟进去很容易打草惊蛇。他只能站在那里,心里烧着一团火,却只能让它在胸腔里干烧。

    厢房里,刘砚舟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麻短打,布料粗糙发硬,袖口磨得发白,肩头几块颜色驳杂的碎布缝得歪歪扭扭,刻意佝偻着脊背,收敛了所有军人挺拔的气场,任谁乍一眼看去,都只会当他是一个奔波谋生的底层货郎。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听见推门声,他抬起眼,看见赵铁生闪身进来,伸手反锁了门。赵铁生快步上前,双脚并拢,腰背挺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抬手敬礼。刘砚舟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必行礼。此处人多眼杂,一旦有人撞见军官行礼,你我身份当场败露。”

    赵铁生垂下手,微微躬身:“卑职失礼。司令此行冒险从南京潜入奉天,首要目的,是接夫人和小公子、小姐离开?”

    刘砚舟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补丁:“没错。奉天沦陷之后,日方清楚我在南京的职位,早把叶家当成要挟我的筹码。婉颜和孩子们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我必须带她们离开。”

    他说完,从里衣夹层取出一卷密封严实的信函,递到赵铁生手中:“但我此行不只为家事。你留在叶家,有得天独厚的掩护身份。往后你要继续以副官身份潜伏在叶府,探查日军兵力部署、军械储备、拉拢满洲旧族的全盘计划。所有情报经由辽西走私商路送往南京,绝不能擅自脱身。”

    赵铁生双手接过信函,贴身藏好:“卑职遵命。”

    刘砚舟又问了妻儿出城的计划。赵铁生低声道:“叶府四周眼线密布,我不能亲自传话。府里有个粗使仆妇,身份低微,特务不会严加盘查。让她给夫人递个口信,只说城南商号收到南京捎来的私人物件,需夫人单独出城核对。夫人寻个打理城外铺面的借口,便能脱身来此。只要不出叶府正门,特务们便不会察觉。”

    刘砚舟沉默了片刻:“她愿意走吗?”

    赵铁生也沉默了一下:“夫人心里有数的。她留在奉天一日,日方就多一日拿她胁迫您。”

    刘砚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明日凌晨,我在营口野渡等她。让她……带两个孩子轻装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两人又细细敲定了出城的路线、中途换乘的船只和沿途的接头暗语,确认没有疏漏后,赵铁生先行告辞。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如常,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来办事的寻常副官。他走出客栈侧门,转进窄巷的那一刻,巷口老槐树下的刘白山正在盯着那扇门。

    刘白山看见赵铁生走出来了,又跟上去了,可他脚步忽然收住了。他没有继续跟,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赵铁生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转身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奔关东军奉天特务机关。他没有走事先约定的内线接头流程,他手里攥着赵铁生私会神秘人的线索,一刻也等不了了。

    机关正门守备森严,两侧宪兵荷枪实弹,看见一身布衣的刘白山径直往院内走,立刻横枪上前,死死将他拦住。刘白山反复解释自己有紧急军情要面见土肥原大佐,宪兵始终不肯通融。几番拉扯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廊,川岛芳子一身短衫男装推门下车,一眼认出了被拦下的刘白山。她快步上前,用日语对宪兵吩咐了一句,宪兵立刻收枪让行。刘白山紧随川岛芳子穿过前院,一路走进主楼土肥原的办公室。土肥原正埋首翻阅情报卷宗,抬眼看见二人进门,目光落在刘白山身上。川岛芳子安静立在侧旁,不多言语。刘白山躬身行礼,将午后尾随赵铁生的所见所闻全盘托出:“大佐,今日午后属下亲眼见赵铁生独自进入城南一间偏僻旧客栈,约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开。与他密会的男子一身破旧麻衣,但赵铁生见到那人时姿态极为恭谨,完全是下属拜见上官的模样。此人来路不明,十分可疑。”

    土肥原听完了每一个字,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停顿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川岛芳子一眼,她微微点头。土肥原这才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镌刻着樱花与军星的少尉军衔徽章,连同一份制式委任文书和一页盖着关东军司令部印章的俸禄凭证,推到刘白山面前。金属徽章在灯下泛着冷亮的光泽,纸页上的墨迹还散发着刚刚落印的油墨气味。

    “今日起,你便是大日本关东军正式在编少尉情报官。”土肥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已经把刘白山看透了,“这枚徽章与委任状归你随身携带。往后奉天城内所有日军哨卡、驻防据点、特务站点,你出示徽章便可畅通无阻,无人敢阻拦盘问。若是遇上探查、围堵、跟踪、取证这类特殊任务,你能直接调动当地值守宪兵与特务配合你行事,所有人必须听你调遣,全力配合。”

    刘白山伸手正要接过,土肥原却没有松手。他的目光压在刘白山脸上,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帝国还会按月发放丰厚军饷,为你安排城内上等宅院,供给车马、仆从。日后若能查清赵铁生背后的秘密、挖出叶家勾结关外萧羽峰部的全部证据,事成之后,我会为你晋升军衔,赐予产业田地,满足你一切诉求,包括你心心念念为宫崎玲子讨还公道这件事,帝国也会全力成全,把赵铁生交到你手里任你处置。”

    刘白山听着那些许诺,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起宫玲死前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最后那一点没有熄灭的光,想起她在他怀里慢慢变凉的温度。他伸手郑重接过那枚徽章与委任文书,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属下定不负大佐所托。”

    土肥原看着他攥紧徽章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满意,也是锁定猎物的笃定:“关于赵铁生,暂时不可打草惊蛇。你手持少尉权限暗中彻查,盯紧他所有私下往来的人、出入城的路线、和叶家众人私下密谈的全部内容,把所有蛛丝马迹一一收集完整,拿到确凿证据立刻前来向我汇报。只要抓住他背后势力的把柄,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都逃不出关东军的掌控。”

    刘白山将少尉徽章贴身藏好,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委任文书上的关东军印戳,躬身退了出去。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沉了一些,又比来时硬了一些。

    门关上之后,川岛芳子从窗边走过来坐下,看着桌面上那份没来得及收起的俸禄凭证:“给他军衔,太抬举他了。”

    土肥原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需要动力。复仇是最好用的绳索。给他军衔,不是因为他有用,是因为他想替宫崎玲子报仇,这根绳子套牢了他,他就跑不了了。赵铁生那边暂时动不得,可刘白山手里能拿到的叶家情报,比我们自己派人去盯梢要快得多。一枚少尉徽章、一份俸禄凭证,换一个甘愿卖命的耳目,值了。”

    当天夜里,叶府侧巷。受托的仆妇趁人不注意,寻到独处的叶婉颜,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叶婉颜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仆妇退下之后,叶婉颜一个人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她起身去了女儿的睡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熟睡的小脸,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起来走了出去。刘世瑛翻了个身,在梦里喃喃地叫了一声“额娘”。叶婉颜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后半夜,她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该对谁说。她只是把信纸折起来,压在了妆奁最底层,吹灭了灯。

    十月十一日,凌晨。

    天还没亮透,奉天城还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叶婉颜牵着刘世杰,抱着刘世瑛,母子三人穿着粗麻旧衣,混在几个出城采买的杂役中间,从叶府侧门溜了出去。她的头发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微微弓着背,把怀里的女儿遮在臂弯里。刘世杰乖乖地走在母亲旁边,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只是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发白。

    巷口那两个蹲守的特务正在换岗,一个低着头点烟,另一个背过身去系鞋带。叶婉颜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她按照前一天夜里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的节奏,拐过巷角,没有回头。她走过三条巷子,绕过两处哨卡,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预先想好的位置上,像是走了无数遍。

    城南客栈后院,刘砚舟已经换好了衣裳,背着一只藤条箱等在那里。他看见妻儿从巷口转出来,快步迎上去,从叶婉颜怀里接过刘世瑛,低声说了一句:“走。”

    叶婉颜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丈夫身后,牵着儿子的手,走进奉天城外的荒道里。母子三人跟着刘砚舟绕过荒道,绕过日军设在城郊的关卡,走了大半天,脚底磨出了泡,可没有人喊停。天色从青灰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黄,直到下午,才走到营口附近一座野渡口。一艘破旧的渔船靠在岸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刘砚舟走近,点了点头,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叶婉颜站在渡口边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奉天的方向。那座城池在秋日的薄雾里灰蒙蒙的,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在那座城里生活了半辈子,嫁人、生子、看着弟弟妹妹们长大,看着叶家的门楣从满洲旧族变成日本人的笼中鸟。她离开的时候,甚至不能回头好好看它一眼。她转身上了船。

    渔船离岸的时候,船桨划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刘世瑛靠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看着岸边的树木和芦苇一点一点地向后倒退,小声问:“额娘,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叶婉颜把她抱紧了些:“嗯,要坐很久的船。你爹爹在那边等着我们。”

    刘世瑛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满意了,没有再问。她趴在母亲肩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岸影,开始数水面上浮过的落叶,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就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十月十一日,兴城。

    婉柔收到了一封从奉天辗转送出来的信。信是金海燕托人捎出来的,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急:“大姐昨夜带世杰、世瑛离开奉天,不知去向。府中一切尚安,勿念。你千万保重。”婉柔把信看了三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大姐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她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府中一切尚安”,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反复碾了几遍,慢慢放下信纸。

    “大姐走了。”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大姐能离开奉天那座困城是好事,可她走得这样急这样悄无声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她想起大姐从小到大对她的那些刻薄话——那些“南蛮子”的称呼,那些冷眼和挑剔。可她也想起出嫁那天大姐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和从前不一样,是一种她怎么也解读不了的东西。她以为她们还有时间慢慢把那些话说完,可时间已经不等人了。

    小雯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发呆的样子,走过来轻声问:“少夫人,您还好吗?”

    婉柔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事。大姐走了,是好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兴城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的海面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

    锦州第二次轰炸的消息传到了兴城。十一架飞机,又是无差别轰炸,这一次炸了居民区,炸了临时医院,伤兵和老百姓的尸体堆在废墟里,来不及清理。前线送下来的伤兵比上一次多了快一倍,临时医棚根本装不下,院子里也躺满了人。婉柔蹲在一个失去双腿的伤兵面前,手里拿着沾满血的绷带,手在微微发抖。那伤兵不过二十出头,嘴唇惨白,满头冷汗,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她努力稳住自己的手,一圈一圈地缠好绷带。旁边有个大夫低声说:“药不够了,绷带也不够。”婉柔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单伯面前:“单伯,我那里还有一些银票,您再帮我兑一些出来。”

    单伯看着她满是血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少夫人,您的钱已经用掉大半了。”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该用的时候不用,留着也没有意义。”

    妞妞跟在她身后蹲在医棚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水。她看见婉柔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连忙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累不累?”婉柔低头看着她小小的手掌,心里那片又酸又软的地方化得更开了一些。

    入夜,婉柔坐在医棚外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帕面上的鸳鸯被血迹浸染了一小片,暗褐色,洗不掉了。妞妞靠在她旁边睡着了,脑袋枕在她膝盖上,呼吸均匀而绵软。小雯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像是从废墟深处渗出来的,闷闷的。

    云子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婉柔低头给熟睡的妞妞拢了拢衣领的动作。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傍晚从城西布庄后院送过来的简讯——上面只有一行字:“赵铁生密会外来军官。奉天将有异动,继续监视。”她已经攥了一个多时辰了。指尖把纸条的边角揉得发毛,纸张上洇开细碎的光影。她在想婉柔坐在石阶上攥着染血的鸳鸯帕的样子,想她低头给妞妞掖被角时垂下来的头发,想她今天下午在医棚里蹲了整整半天没有起来过一次。她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萧羽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医棚这边。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回廊尽头,隔着半个院子看着石阶上的婉柔。夜色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可他能看见她微微弓着的背脊、低垂的脖颈、枕在她膝盖上那个小小的脑袋。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十月十二日,奉天。

    川岛芳子派出的特务扩大了叶府周边的监视范围。刘白山拿着那枚少尉徽章,在城西和城南的日军哨卡之间穿行了一遍,果然畅通无阻。他甚至试着问了一个站岗的宪兵队长几句话,那人看见他衣襟内侧露出的徽章边角,立刻立正站直,用生硬的中文说“长官请问”。刘白山攥着那枚徽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安心,是一种他分辨不清的、混杂着复仇希望和背弃了什么的感觉。

    他借出城采买山货的机会,再次前往城西布庄后院。新接头的年轻男人听完他的汇报,低声叮嘱:“继续盯着赵铁生,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新动向,老规矩递过来。”

    当天傍晚,刘白山在叶府后巷又看见了赵铁生。他正从叶陵勇的院子里出来,面色如常,手里拿着一份军械清册,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可刘白山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沿着他低头翻页的眉梢滑过去,忽然想到——这个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刘白山站在暗处,看着赵铁生走过回廊、推开自己屋门、在门内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被剪出一个瘦长的影子。他攥紧了袖口里那枚少尉徽章,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十月十二日傍晚,兴城。

    婉柔从医棚回来,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几只摊开的手。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铁锈的气味,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飘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鸳鸯帕,帕面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凝成暗褐色的斑块。她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正要转身往回走,看见妞妞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菊花,花瓣已经蔫了,可她还是举着它跑向婉柔。

    “姐姐,这个给你。”妞妞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婉柔蹲下来,接过那朵蔫了的野菊花,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插在自己衣襟的扣眼里。她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发,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你。”

    妞妞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婉柔看着她,心里那片被很多东西压着的地方,透进来了一点光。她站起来,转身往帅府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海是灰蓝色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第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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