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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化工厂

    林上尉的办公桌进驻校园基地的第三天,何成局在凌晨四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敲门的是柳如烟。她穿着那件驼色呢子大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无线电监听记录。何成局认识她三个月,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时才有的紧绷的兴奋。

    “城东化工厂方向,十分钟前又响了一次。”她把记录塞进何成局手里,指尖冰凉,“这次不是爆炸,是定向爆破的声音。频率和上周两次完全一致,每隔三天一次,误差不超过十分钟。我对比了安全区公开的军事行动日志,这个时段江宁片区没有排爆任务。不是军方干的。”

    何成局拧开应急灯,快速扫了一遍记录。柳如烟的监听工作是在军方入驻后转入地下的——林上尉要求所有无线电设备统一登记,她就把那台从城东废墟里淘来的短波接收机拆成零件藏了起来,每天晚上组装,凌晨拆卸,像拼积木一样熟练。这份监听记录是她过去一周的工作成果:三次化工厂方向的爆破信号,时间间隔精确得像有人掐着秒表。

    “有人在用定向爆破清理化工厂的某个区域。”何成局放下记录,“要么是在开路,要么是在封路。不管哪种情况,说明化工厂里还有活人,而且他们有炸药,有组织。”

    柳如烟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周济从化工厂外围侦察回来,说化工区的丧尸密度在过去一周下降了将近一半。不是自然衰减——有人在外围有规律地清理尸群。清理方式很专业,不是幸存者敲敲打打的水平。”

    周济是医学院学生,也是何成局互助过的对象之一,在搜寻队里做随队医护兼侦察员。这小伙子平时话不多,但侦察报告写得比任何人都细致,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附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何成局用人有个原则——能用的人就用到极致,周济的绘画功底被他发掘出来之后,就成了搜寻队的专职侦察记录员。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赵雯前两天给他的物资分析报告。她把校园基地未来一个月的生存压力和物资缺口做成了详细预判——按照当前消耗速度,最紧缺的物资清单里,排名第一的是抗生素,排名第二的是化工原料。晶体稀释液的配制需要几种特定的化学试剂,程姐那边已经用蒸馏水替代方案撑了一个多月,但效果在递减——最近两次注射实验的成功率从百分之八十降到了百分之五十。程姐说不是实验对象的问题,是稀释液的纯度不够。

    化工厂里有两样东西他最缺:化工原料,以及那批可能还锁在地下仓库里的工业级化学试剂。如果他能在军方完全掌控物资体系之前拿下化工厂,手里就多了一张独立于安全区后勤体系之外的底牌。

    “明天开搜寻准备会。”何成局把监听记录折好放进口袋,“化工厂这条线必须跑一趟。你叫上余素汐,她的水系异能适应性强,化工厂那种环境有用得着的地方。周济继续负责外围侦察。苏晚跟我去。”

    “苏晚?”柳如烟微微挑眉,“她才刚觉醒,能力还不稳定。”

    “正因为刚觉醒,才要拉出去练。”何成局说,“而且她的感知系异能在陌生环境里是最有用的——她能在完全黑暗中定位丧尸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半米。化工厂的地下仓库没有照明,带她进去等于带了一台活体雷达。”

    第二天一早,搜寻准备会在仓库办公室召开。方晴、大刘、余素汐、苏晚、周济围坐在何成局拼起来的两张桌子前,面前摊着化工厂的平面图。这张图是宋建国帮忙画的——他在城东开汽修厂的时候,化工厂是他的老客户,每年都要去那里给运输车队做保养,对厂区道路比对他自己家小区还熟。

    “化工厂分三个区域。”何成局用笔在图上画圈,“东区是行政办公楼,疫情初期被洗劫过,估计没什么值钱东西了。中区是生产车间和原料仓库,这里——”他笔尖点在一个红色标记上,“地下有一个恒温化学品仓库,疫情爆发时自动消防系统锁死了防火门,没有内部人员的门禁卡打不开。如果里面的试剂没有被高温或水泡过,现在应该还是好的。我们需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门禁卡在谁手里?”方晴问。

    “化工厂的仓库主管,一个性郭的,五十多岁。”何成局看向余素汐,“你末日前在江宁区做地产,有没有跟化工厂的人打过交道?”

    余素汐想了想,摇头:“化工厂不是我负责的片区。但我认识他们的后勤供应商,一个叫铁志军的人,专门做劳保用品配送。疫情爆发前半个月,他还给我店里送过一批工作服。”她顿了顿,“如果他还活着,大概率还在化工厂附近,因为他的仓库就在厂区北门外。”

    大刘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关键不是门禁卡。化工厂的丧尸密度虽然被清理过一部分,但中区和西区还是重灾区。上次周济的外围侦察看到至少四只变异体,其中一只体型特别大,浑身骨甲,连子弹都打不穿。硬闯太冒险了。”

    “不硬闯。”何成局说,“我们从北门进,先去老铁的仓库碰运气。如果能在那边找到线索,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苏晚负责前方侦察——你能在多少米外感知到丧尸?”

    苏晚坐在角落里,声音还是习惯性的低,但语气已经比刚觉醒时笃定了不少:“安静环境下,普通丧尸大概五十米,变异体更远一些,因为它们体型大,回声更强。但如果环境噪音太大——比如下雨或者有机器运转——范围会缩到三十米左右。”

    “够了。”何成局收起地图,“明天出发。方队带搜寻队主力,负责外围接应和物资搬运。我带余素汐、苏晚、周济、大刘进厂区。赵雯留守仓库,军方的人问起来就说搜寻队在城南执行例行搜索。”

    散会后,余素汐故意磨蹭到最后走。等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何成局两个人,她才开口。

    “姚姚昨晚又问了我晶体实验的事。”她的语气很平,但何成局听得出来她在克制什么,“她说苏晚姐觉醒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走路都带风。她说她也想试试。”

    何成局叹了口气:“你怎么回的?”

    “我说苏晚的觉醒是自然发生的,不是人为干预。”余素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说,‘妈,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眨两下’。”

    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声。司姚姚这丫头比她妈想象的更聪明。这三个月来,她从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高三女生,变成了防御组的正式成员——全基地最年轻的防御队员,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异能却能在防御组站稳脚跟的。靠的不是运气,是余素汐遗传给她的那种不服输的劲头。

    “如果这次化工厂能拿到试剂,程姐那边的新配方应该能把青少年组的风险降到成人水平。”何成局说,“等数据成熟了,我不会拦着姚姚。但现在不行。”

    “我知道。”余素汐点头,然后换了个话题,“化工厂的事,如果撞上铁志军那批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看情况。如果他们愿意合作,化工厂的物资可以分一部分给他们——交换条件是化工原料的稳定供应。如果不愿意,”何成局把烟掐灭,“那就各凭本事。”

    “老铁我打过几次交道。”余素汐说,“他是那种典型的江湖人,讲义气,但也讲利益。只要你给他开的价格合理,他不会跟你拼命。但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小武,是个愣头青,二十出头,打架不要命。当年给化工厂送货的时候跟保安闹过矛盾,一个人打三个,全给打进了医院。如果他还在老铁身边,你得多留个心眼。”

    何成局把她说的记在心里。余素汐的社交网络是他三个月前决定把她纳入仓库班子的关键原因之一——她在江宁区做了六年生意,认识的人从政府办事员到菜市场小贩,三教九流都有。在末日里,信息就是粮食,人脉就是弹药。余素汐的人脉,是他整个互助体系中最被低估的资产。

    出发那天早上起了雾。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重雾,能见度不到十米,军用卡车开出去就像开进了牛奶缸里。方晴坐在副驾驶,用指北针校正方向,嘴里骂骂咧咧地说这鬼天气比丧尸还难缠。

    何成局坐在车厢后排,闭着眼睛,神识在第二层空间里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备清单:十二个空收纳格位,用来装预计的化工原料;四把消防斧和两把弩,备用武器;一整箱压缩饼干和四十升水,够小队在野外撑一个星期;还有一个密封的铝合金箱,里面是程姐配好的晶体稀释液和注射器——万一在化工厂发现了新的实验对象,他能当场操作。

    余素汐坐在他对面,也在闭目养神。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张开,何成局注意到她裸露的前臂上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缓缓流动——那是她最近开发的新用法,用水膜覆盖皮肤,可以感知周围空气湿度的变化,也是一种隐蔽的防御手段。这个女人觉醒异能不到一个半月,已经把水系开发到了这种程度,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苏晚坐在车厢最里面,两只手捂着耳朵,表情痛苦。大刘问她怎么了,她说发动机的声音太吵了,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她耳边敲锣。感知系异能在嘈杂环境中的副作用——她的听觉灵敏度是常人的十倍,卡车的柴油机对她来说就是一台巨型噪音炮。

    “忍一忍。”何成局对她说,“进了化工厂就好了。那边安静,你能发挥最大作用。”

    苏晚咬着牙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棉花塞进耳朵里。那是何成局出发前给她准备的——他考虑到了噪音问题,提前从医疗队拿了一包医用脱脂棉。苏晚把棉花塞进耳朵的时候,看了何成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感激。这个男人连这种细节都替她想到了,他要是真的只是在利用她,用不着做到这一步。

    化工厂到了。

    车队停在北门外五百米处的一片废弃停车场里,方晴带搜寻队主力留守,负责外围警戒和后续物资搬运。何成局带余素汐、大刘、苏晚、周济步行进入厂区。雾已经散了大半,化工厂的轮廓从灰白色的水汽中浮现出来——高耸的精馏塔、锈迹斑斑的管道走廊、被炸出一个大洞的锅炉房外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氯气味,不知道是从哪个破损的管道里泄漏出来的,还是上次爆破留下的残留。

    苏晚走在最前面,每隔十步停下来闭眼凝神,用回声定位扫描前方的建筑物。她的耳朵像蝙蝠一样微微颤动,从回声的密度和强度判断障碍物的位置和材质。周济跟在侧翼,手里拿着速写本,边走边画,把苏晚报出的丧尸位置标记在平面图上。

    “前面办公楼一层,三只普通型,静止状态,可能在休眠。”苏晚压低声音,“右侧车间入口,两只,运动状态,正在沿走廊缓慢移动。”她的太阳穴上青筋微微凸起,长时间维持高精度感知对她的身体负担不小。何成局递给她一块巧克力——不是上次给赵雯那种整块的,是掰成小块方便入口的那种——苏晚接过去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他们绕开办公楼,从北门进入老铁的劳保用品仓库。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地上散落着纸箱和塑料包装,显然被人翻过。但货架上的东西基本还在——成捆的工作服、手套、防毒面具,甚至还有几箱未开封的工业级护目镜。这些劳保用品对化工厂探索来说比武器还重要——进入化学品泄漏区域,没有防毒面具撑不过十分钟。

    “有人住过的痕迹。”余素汐蹲在地上,指着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硬纸板,旁边有一个用砖头搭的简易灶台,灶台里还有冷透的木炭灰。她伸手探了一下灰烬的温度,“冷的,至少两天没用了。”

    “看这个。”周济从墙上摘下一张手绘地图。那不是标准地图,而是用记号笔画在硬纸板上的化工厂内部示意图,标注了各区域的危险等级、丧尸分布密度、以及几条隐蔽的通行路线。画图的人对化工厂的熟悉程度非同一般——连通风管道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些管道是地面上看不到的,只有常年在地下仓库和车间之间穿梭的人才知道。

    “老铁画的。”何成局肯定地说,“他在化工厂供了十几年劳保用品,这里的每一条管道他都走过。”

    大刘在仓库后门外发现了一组脚印。泥地里的痕迹很新鲜,最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从鞋印的花纹判断是劳保鞋——化工厂工人标配的那种防滑耐磨鞋。脚印朝中区的生产车间方向延伸,穿过一片被炸毁的围墙,消失在一条管廊下方。管廊上挂着“危险化学品管道,未经授权禁止靠近”的铁牌,但管廊下方的检修通道正好被管道的阴影遮住,从地面上看完全发现不了。

    “走检修通道。”何成局做了决定,“苏晚,前方三十米扫描。”

    苏晚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报出数据:“通道内无丧尸。但二十米处有一个岔口,左转通地下,右转通车间。地下部分我的感知范围会缩到二十米——混凝土太厚,回声衰减严重。”

    “走右边。地下仓库等拿了门禁卡再进。”

    检修通道里阴暗潮湿,墙壁上覆盖着一层滑腻腻的霉菌,空气里的氯气味更浓了。何成局戴上从仓库里拿的防毒面具,滤嘴发出沉闷的呼吸声。余素汐在掌心凝出一团水球,控制着它悬浮在前方照明——水球表面折射出微弱的蓝光,那是她往水里注入了少量晶体粉末,让它变成了一个简易的冷光源。这种用法何成局还是第一次见,不得不承认她的创造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通道尽头是一个废弃的车间。反应釜的金属外壳上锈迹斑斑,控制室的玻璃窗碎了一地,几具干尸蜷缩在墙角——不是丧尸,是末日前被困在这里没能逃出去的工人。他们的工作服上印着化工厂的厂徽,胸牌上的名字还依稀可辨。

    苏晚忽然举起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她的耳朵快速地扇动了两下——这个动作是她觉醒后才有的,像猫在捕捉声源时的本能反应。

    “前方四十米,有活人。六个,不——七个。”她闭着眼睛,鼻翼微张,似乎在用嗅觉辅助判断,“他们没动,应该发现我们了。”顿了顿,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心跳特别慢,每分钟不到四十下。不是正常人,异能者或者训练有素的狙击手。”

    大刘立刻挡在最前面,皮肤泛起金属的光泽。余素汐手中的水球分裂成四个更小的水珠,悬浮在她身体四周,随时可以射出去。何成局按住大刘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动手。

    “出来吧。”他朝黑暗中喊了一声,“我们是南京安全区校园基地的搜寻队,不是来抢地盘的。”

    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从反应釜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方脸,络腮胡,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牛仔夹克,腰间别着一把大号的管钳。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踩着地上的碎玻璃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走路。

    “校园基地?”方脸男人在距离何成局五步的地方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番,“你们胆子不小,化工区这片地方最近不太平。”

    “你是老铁?”

    方脸男人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我?”

    何成局偏了偏头指向余素汐:“她认识你。末日前你在江宁区做劳保用品配送,给化工厂供了十几年货。”

    老铁的目光转向余素汐,看了几秒,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余经理!服装店那个余经理!你——”他上下打量她,满眼不可置信,“你还活着?”

    “命大。”余素汐微微一笑,收了水球,“老铁,你这边还有多少人?”

    “七个。”老铁指了指身后,“加上我一共八个。化工厂地下仓库的通风管道里还有个据点,住了快三个月了。你们在城东救走宋建国那次我就知道你们——小武在外围侦察的时候看到的。但那时候我们不敢暴露,怕你们是军方的人,军方来了就要收编,我不乐意被人管。”

    何成局心想,余素汐之前对老铁的评价一个字都不差——典型的江湖人,讲义气但也讲利益,对任何形式的“收编”都本能地抵触。这种人在末日前可能是刺头,但在末日里恰恰最容易打交道,因为他的逻辑很简单:你对我有用,我就跟你合作;你耍我,我就跟你拼命。没有弯弯绕绕的政治算计。

    “我们不是来收编你的。”何成局开门见山,“我需要化工厂地下仓库里的化工原料——具体说,是恒温化学品库里的一批工业级试剂。你有门禁卡吗?”

    老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味道。

    “门禁卡在郭建国手里。”他说,“就是化工厂原来那个仓库主管。疫情爆发的时候,这老小子把自己反锁在行政楼的地下档案室里,带着够吃半年的干粮和一整套仓库钥匙。谁敲门都不开,说要等政府来救他。”

    “他还活着?”大刘问。

    “活着是活着,但已经疯了。上个月我带人去行政楼想撬他的门,他在里面开了三枪——不知道从哪搞的猎枪,子弹穿过门板差点打中小武的耳朵。之后我们就不碰那扇门了。你们要门禁卡,就得想办法让一个疯子开门,或者直接把门炸开。”

    何成局和方晴交换了一个眼神。炸开不是不行,但定向爆破会引来丧尸,而且地下档案室的位置靠近化工厂的天然气管道,一旦炸错了角度,引发的连锁爆炸能把半个厂区炸上天。宋建国画的那张图上特意标明了天然气管道的位置,就是怕搜寻队贸然进入误触。

    “让我试试。”余素汐忽然开口,“他不是疯了嘛。疯子也有疯子的逻辑,只要找对他的频率,就能跟他对话。”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逞能,而是真的有把握。他想起她在城东被困三十六天时维持一个三十二人小集体的记录——那里面肯定也有情绪崩溃的人、精神濒临崩溃的人、不听指挥的人。她都摆平了。和不同频的人打交道,是她的核心竞争力。

    “行。”何成局说,“老铁,带我们去行政楼。路上跟我们说说化工厂的整体情况。”

    行政楼距离中区车间大约三百米,但这段路不好走。化工厂的中央通道被一辆翻倒的油罐车堵死了,车头撞进了门卫室的墙壁里,车尾横在路中间,锈蚀的罐体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破口,里面还在滴滴答答往外渗黑色的油。大刘用金属化手臂硬生生把油罐车推出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老铁在路上把化工厂的情况说了一遍。疫情爆发时厂里大概有三百多名工人,大部分在第一时间变成了丧尸。幸存者有的逃出去了,有的困在车间和仓库里,后来多半也死了。他自己是靠着对厂区管网的熟悉才活下来的——化工厂的地下管道系统错综复杂,检修通道四通八达,丧尸进不来,普通人也找不到入口,简直是末日里的天然庇护所。

    “现在厂区里大概还有两百多只丧尸,其中变异体至少有五只。”老铁说,“最大那只我们叫它‘铁皮’,浑身骨甲,一般的子弹打不穿。它守在西区的成品仓库里,平时不动,但只要有人靠近,反应速度快得吓人。我们每次爆破都是在东区引它——东区离它最远,等它过去再绕回来搜物资。”

    “你们的炸药从哪来的?”何成局问。

    “化工厂自己的库存。生产车间里有几吨硝酸铵,加上柴油和锯末,自制炸药不难。我徒弟小武末日前是化工专业的,虽然没毕业,但搞炸药他是专业的。”老铁语气里有一丝得意,旋即黯淡下来,“他爸妈都死在那间车间里。那天他正在实验室里做毕业设计,他爸妈来给他送冬天的被褥,结果……”

    老铁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到了行政楼,何成局才真正理解老铁说的“疯了”是什么意思。地下档案室的铁门上贴满了写满字的打印纸,字迹癫狂潦草,有的是同一句话重复写了几十遍——“政府会来救我们的”、“必须守住仓库钥匙”、“任何人不得靠近”。铁门下沿的缝隙里塞满了食物包装纸和空水瓶,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臭味。门上的猫眼被从里面堵死了,只留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孔,孔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余素汐在铁门前蹲下来,没有敲门,而是用一种温和的、拉家常的语气朝门缝里说话。

    “郭师傅,我是余素汐。末日前在江宁区开服装店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老铁你一定认识——他说你每年都从他那里订一批防化手套,XL码的,因为你说你的手比一般人大。”

    门后的烛光晃了一下。

    余素汐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失眠的朋友聊天:“我听说你一直在等政府来。郭师傅,政府现在在安全区,有四十万人,十万军队,一百多个异能者。他们派我们来接你,但你得先把门打开。仓库的钥匙只有你有,那些化学品只有你能保管好。你是化工厂的人,那些东西交到外人手里你放心吗?”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干涩的声音,像是很久没喝水的人硬挤出来的:“……你是政府的人?”

    “我是。”余素汐面不改色,“南京安全区联合参谋部派来的。”

    何成局在心底暗赞一声。她的谎言撒得恰到好处——不是夸大其词地吹嘘身份,而是精确地选择了对方最想听到的关键词。“联合参谋部”这个名字足够官方,又足够具体,足以让一个等待政府救援等了三个月的人放下戒备。

    铁门上的锁芯咔嗒一声转了半圈。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看。郭建国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但他的眼神在扫过余素汐的脸之后,那股癫狂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点。

    “你……你一个人进来。”他说。

    余素汐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何成局微微点头。她推开铁门,侧身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虚掩上,但没有重新上锁。

    外面的人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何成局靠着走廊的墙壁抽烟,大刘来回踱步,苏晚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档案室的铁门后面不断传来郭建国忽高忽低的说话声,像一台调错了频率的收音机,对苏晚的耳朵来说简直是酷刑。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余素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着腰的郭建国。老头的眼神还是涣散的,但他老老实实地跟在余素汐身后,像一个认了老师的小学生。

    “钥匙拿到了。”余素汐把钥匙串递给何成局,“郭师傅说他愿意跟我们回基地。他三个月没吃正常食物了,消化系统出了大问题,需要医疗队给他做系统检查。还有——地下仓库有两道门,第一道是防火门,用钥匙开;第二道是恒温库的密码锁,密码是化工厂建厂日期,他知道。”

    何成局接过钥匙串,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掂着一座小型军火库。

    “干得漂亮。”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余素汐听得出来他有多满意。她跟了他三个月,知道这个人极少夸人。一旦他开口夸了,就说明这件事的价值超过了他的预期。

    去地下仓库之前,何成局让周济把郭建国先送回车上,由搜寻队照看。老铁带着小武也跟来了——小武果然和余素汐描述的一模一样,二十出头,寸头,脖子上的青筋在说话的时候会凸起来,像一条随时准备弹射的弹簧。他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全是他自己做的炸药,走起路来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老铁说那是雷管,加了防撞泡沫的,但谁也不想凑近去验证这个说法。

    恒温化学品库在化工厂地下十二米深处,入口藏在锅炉房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铁棚下面。如果不是老铁带路,外面的人找一个月也找不到——铁棚外面堆着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废料堆。老铁推开两根假管道,露出后面的一道暗门。

    防火门的锁已经锈蚀了,大刘用金属化的手指握住锁头,一使劲,整个锁芯碎成了铁渣。门开后是一条向下的长阶梯,墙壁上覆盖着防火隔热层,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一股化学试剂特有的刺鼻味道。防毒面具的滤嘴在这里终于派上了真正的用场——不是防氯气,而是防挥发试剂的有机蒸汽。

    密码锁还在运转。余素汐输入郭建国给的密码——化工厂的建厂日期——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蜂鸣,绿色的指示灯亮了。恒温库的门缓缓打开,白色的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在阶梯上铺了一层薄雾。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化学试剂:甲醇、乙腈、二甲基亚砜、还有程姐梦寐以求的分析纯级磷酸盐缓冲液。何成局用空间能力开始收纳,货架一排一排地变空。余素汐在旁边核对清单,确保每一种试剂的品名和纯度都记录在案。小武站在门口放哨,眼睛不时瞟向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通往西区的铁门,门后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声。

    “铁皮就在那边。”老铁压低声音,“它平时不靠近恒温库,但这么多人的气味可能会刺激到它。动作快点。”

    何成局加快了收纳速度。当他收起最后一箱试剂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频率越来越快。铁门上的铰链开始变形,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一倍。

    “它闻到我们了。”苏晚的脸色刷白,“它的心跳在加快——不对,不是心跳,是某种生物电信号,比普通变异体强十倍都不止。它在积蓄能量。”

    大刘第一个冲上去,双手按住铁门,金属化的皮肤与铁门融为一体,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撞击。但他的表情很痛苦——铁皮的力量远超普通变异体,每撞一下,大刘脚下的混凝土就裂开一道缝。

    “撤!”何成局下令。

    余素汐凝出三道高压水刀,对准铁门上已经变形的缝隙射了进去。水刀切割金属的声音尖锐刺耳,铁门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不像丧尸,更像某种被激怒的大型猛兽。水刀显然伤到它了,但没杀死,反而把它彻底激怒了。

    铁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何成局看清了铁皮的全貌——它将近三米高,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骨质甲壳,甲壳缝隙里嵌着子弹头和钢筋碎片,说明之前老铁他们和军方的清理队都跟它交过手,但都没能破防。它的眼眶里燃烧着深红色的光,光芒比何成局见过的任何变异体都要亮,亮到能在黑暗中照亮它面前五米内的地面。

    小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炸药包,拉掉引线朝铁皮扔了过去。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铁皮脚下。爆炸在密闭的地下空间里震耳欲聋,冲击波把走廊墙壁上的防火层整片掀了下来。硝烟散去后,铁皮的胸甲上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豁口,露出下面黑色的肌肉组织,但它仍然站着,仍然在往前冲。

    大刘和它撞在一起。金属化异能对骨质甲壳,撞击的冲击力让整个地下走廊都在颤抖。大刘被撞飞出去,后背砸在混凝土墙上,留下一个凹陷的人形。他的右臂金属层出现了裂纹——那是何成局认识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受伤。

    余素汐的水刀再次出手,这次她不是在切割,而是把高压水流注入铁皮胸口的豁口,然后在内部膨胀。这是她最危险的招式——水在高压下注入封闭空间后会急剧膨胀,造成内爆。铁皮的动作终于停了一瞬,胸腔里发出沉闷的爆裂声,黑色的体液从它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何成局抓住这个间隙,从空间里取出最后一管晶体浓缩液。这不是稀释液,是程姐用三颗变异体晶体提纯后的高浓度原液——她警告过他这东西不能用在活人身上,因为纯度太高会导致觉醒过程失控,致死率接近百分之百。但何成局从来没打算用在活人身上。

    他把浓缩液灌进一支注射枪里,对准铁皮胸口的豁口,扣动扳机。

    注射枪是搜寻队从医疗器械仓库里翻出来的兽用款,本来是给大型动物做肌肉注射的,射程十米,穿透力足够打穿牛皮。针头刺入铁皮胸腔的黑色肌肉,活塞推动,一整管高浓度晶体原液全部注入。

    效果几乎是瞬间的。铁皮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它巨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胸腔内部发出尖锐的晶体共鸣音——那声音像用金属棒敲击水晶杯,频率高到连苏晚都捂住了耳朵。铁皮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发光,蓝色的荧光从它甲壳的缝隙里射,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内疯狂生长。

    然后它炸了。

    不是爆炸的炸,是晶体化的炸。无数细小的蓝色晶体从它体内破壳而出,像春天泥土里的笋尖顶破冻土。不到十秒钟,铁皮整只丧尸变成了一座蓝莹莹的晶体雕像,然后碎裂成数万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哗啦啦铺了一地。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何成局弯下腰,从碎片中捡起一颗晶体。这颗晶体比他之前收集的任何一颗都要大——足有核桃大小,呈深蓝色,内部流动着液态的光,握住它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温热的脉动,像握住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他娘的是什么……”老铁的声音在发抖。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把晶体收进空间最深处,用一个单独的隔离区存放。他的心跳很快,但表情平静。

    “撤。”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人犹豫。

    走出地下仓库的时候,何成局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被撞毁的铁门。门后的黑暗中还有更多的房间,更多的管道,更多的秘密。化工厂绝不仅仅是一个化学品仓库——铁皮这种等级的变异体选择守在这里,一定有其原因。老铁说铁皮平时一动不动,这说明它不是在进行普通丧尸的漫无目的游荡,而是在进行有目的性的守护。不管是进化出了某种领地意识,还是被什么东西所吸引,都值得下次再来调查。

    但那是下一次的任务了。今天他已经拿到了一整个恒温库的试剂和一颗前所未有的晶体。收获足够丰厚,不能贪多。

    回到地面时,太阳已经偏西。方晴带搜寻队已经在外围清理了两拨被爆炸声吸引来的丧尸,正在焦急地等待他们。看到何成局一行人浑身是灰地从化工厂里钻出来,方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下次在地下搞爆炸,提前通知一声。我们这边听到响声差点冲进去。”

    何成局笑着摆了摆手,把装满试剂的收纳格位释放到皮卡车斗里。整整三十七箱化学试剂,按照程姐的清单一一对应,一样不少。这批试剂够晶体实验用一年——前提是林上尉别查到他头上来。

    回程的路上,苏晚靠在车厢壁上睡着了。她的感知异能过度使用,耳朵里渗出了微量血丝。大刘用冰块敷着右臂的裂纹,金属化的皮肤正在缓慢自愈,但裂纹消失的速度比平时慢得多——铁皮那一撞的威力确实超出了普通变异体的级别。余素汐坐在何成局对面,也闭着眼睛,但何成局知道她没睡——她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膝盖,那是她在复盘行动的习惯动作。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何成局低声问她。

    余素汐睁开眼睛:“你是说铁皮,还是说那颗晶体?”

    “都有。”

    “铁皮的智力比普通变异体高。它知道有人在入侵它的领地,但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它先在走廊里蓄力,等我们拿到试剂、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动攻击。这说明它在选择一个对它最有利的时机。普通变异体不会这样思考。”她顿了顿,“至于那颗晶体,我没见过那种颜色和大小。如果晶体的品质和丧尸的等级成正比,那铁皮至少是A级以上的变异体。A级变异体脑子里取出来的晶体,如果能做成觉醒诱导剂,可能会造出比现有异能者更强的存在。也可能——”她停了一下,“会造出一个怪物。”

    何成局点点头。她和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这件事暂时保密。”他说,“铁皮的事情只有今天在场的人知道。对外就说化工厂里遇到了一只B级变异体,被集火干掉了。那颗晶体先不交给程姐做实验——等你女儿的事解决了,等林上尉那边消停了,等我们有更多的实验数据和安全保障,再动它。”

    余素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怕林上尉?”

    “不是怕。”何成局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是他代表了我不想触碰的力量。安全区有十万军队和一百多个异能者,林上尉只是其中一根手指。但如果这根手指戳到了晶体实验的秘密,安全区随时可以派出整个拳头。我不能在他面前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东西,因为一旦暴露了,代价不是我个人被抓去审问——代价是晶体实验的所有数据被军方收走,我们几个月的心血变成别人的嫁衣,而我能保护的人也会失去我这张盾牌。”

    车队驶入校门时天已经黑了。操场上,军方新装的两盏探照灯正在旋转,光柱掠过围墙、宿舍楼、仓库的铁皮屋顶。赵雯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林上尉下午来过了。”她接过何成局递来的物资清单,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他在物资站抽查了异能者配给记录,还特意问了搜寻队今天的行程安排和预计返回时间。我说你们去城南执行例行搜索,天黑前回来。他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要了一份过去一个月的搜寻出勤表复印件。”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担忧,“老何,他查的越来越细了。”

    何成局把沉甸甸的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个铝合金箱子。

    “让他查。”他说着,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码好的试剂瓶,“只要他查不到这个,查什么都是给他挠痒痒。”

    赵雯低头看着那些试剂瓶,眼睛里的担忧没有完全消散,但她什么都没说。合上箱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何成局的手背,凉凉的,像冻雨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她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整理账本。

    何成局走出仓库,站在操场上点燃了那根叼了一路的烟。

    夜空中,南边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暗蓝色。广州核爆的烟尘终于散尽了。操场上,司姚姚正在加练弩箭,靶子是用旧轮胎和稻草人拼的,她每次击中靶心都会小声欢呼一下,然后跑过去拔箭,再跑回射击位,周而复始。她的马尾辫在探照灯的光柱中一甩一甩的,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鱼。

    余素汐站在操场边看着女儿,手里凝出一团温热的水球,等姚姚练完一轮就递过去给她洗手暖手。母女俩在灯光下的剪影,像是这个破败世界里唯一还完整的东西。

    何成局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烟雾被夜风撕碎。然后他转身走回仓库,推开铁门的瞬间,刘惠珍从行军床上抬起头,给了他一个“你回来了”的、睡眼惺忪的、不必用言语表达的笑。

    他关上门,把所有秘密和所有信任他的人,一起关在了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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