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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南下

    郑有德走那天,安西刮黄风。

    他没让我们送到火车站,只让许胖子找了辆跑兰州的货车。车斗里盖着帆布,旁边堆着几袋面粉。

    谭辣椒站在旅社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药。

    “到了地方记得吃。别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

    郑有德接过去,笑了笑:“你嘴里要是哪天能说句好话,太阳得从墓道里升起来。”

    “滚。”

    马二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把头,你早点回来。”

    郑有德看着他:“手别停。脑子别热。”

    马二点头。

    他又看我:“九峰,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学我,也别学别人。”

    “知道了把头。”

    车开出去,黄土卷起来,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才真觉得,安西空了。

    以前郑有德在,哪怕他一天不说话,院里也有根柱子。现在柱子走了,剩下我和马二两个半吊子,一个刚学会定事,一个刚学会不赌。

    这组合听着就不太吉利。

    我先去了柳沟镇。

    马二跟着我,嘴上说顺路,其实是怕我一个人去找老苗挨骂没人看热闹。

    老苗家门上挂着锁,门缝里塞了枯草。院墙边那棵歪枣树还在,树下没了木凳,也没了他那根破烟袋。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端着簸箕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找苗老头?”

    “嗯。”

    “走了。”

    “去哪了?”

    “说是唐山。前两天刚走。”

    我心里一沉。

    老苗临走前说过,我欠他一件事。只要不杀人,不卖朋友,我不能推。现在他走了,这账没消,反倒更重。

    马二嘀咕:“这老头也真是,走也不打声招呼。”

    老太太耳朵尖:“他那人啥时候给人打过招呼?前半辈子像土匪,后半辈子像鬼。”

    走在路上,马二问我:“他那外孙女呢?”

    “白露?早回学校了。读书人,不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混。”

    马二没再问。

    回安西路上,马二坐在副驾驶,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那是他练手用的,没事就拿来抛,练眼力,也练耐性。

    “九峰,咱接下来去哪?”

    “洛阳。”

    “为啥?”

    “把头年轻时在洛阳跟过梁老把头。那里市场大,眼头多。咱去长见识。”

    “有活?”

    “没有。”

    马二看我:“没活还去?”

    “你闲着容易想赌。”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铜钱收进兜里:“行,去洛阳。谁要是拉我上桌,我剁他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然后补了一句:“先剁我自己的。”

    这话听着狠,但比他说戒赌靠谱。

    我们坐绿皮火车去洛阳。硬座,车厢里全是泡面味、汗味和烟味。有人抱着蛇皮袋睡在过道,有人拿着小灵通到车门口找信号,喊得整个车厢都知道他媳妇生了个带把的小子。

    那年头出门就是这样。你想体面,得买卧铺。普通人坐硬座,十几个小时下来,腰能折一半。可我和马二不嫌。以前下墓在泥水里趴一夜都干过,火车座再硬,也是人间。

    到洛阳时,天刚黑。

    我们找了家便宜旅馆,门口挂着“住宿十元起”的牌子。老板娘头发烫成卷,手里夹着烟。

    “俩人?”

    “俩人。”

    “身份证。”

    马二递过去。

    她看了看:“甘肃来的?做买卖?”

    马二张嘴就要吹,我踩了他一脚。

    “看亲戚。”

    老板娘嗤了一声:“看亲戚住十块钱旅馆?”

    我说:“亲戚不想看我们。”

    老板娘乐了,把钥匙扔过来:“二楼,水房在尽头。别弄脏床单,脏了赔五块。”

    房间小,一张木床,一张折叠床。墙皮鼓起来,灯绳上全是黑灰。

    马二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

    “这地方老鼠都嫌穷。”

    “能睡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喝羊肉汤。

    洛阳羊肉汤跟安西不一样。汤端上来是白的,碗里不放盐。桌上摆着盐罐、辣椒油、醋,自己加。

    马二喝第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这老板忘放盐了?”

    旁边一个本地大爷瞪他:“外地来的吧?洛阳汤就这样,自己调。啥都让人给你弄好,你当皇帝?”

    马二赶紧加盐,嘴里还小声骂:“喝个汤还讲规矩。”

    当时很多地方吃食跟行当一样,都有规矩。洛阳这边老汤馆早年多是挑担卖,汤锅一口,盐放重了有人嫌咸,放淡了还能自己补。

    所以干脆不放盐,让客人按口味来。古玩行也一样,摊上东西摆出来,真假不明说,价钱你自己看。

    你看错了,怪不得摊主。

    人家最多说一句“我也不懂”,这四个字能堵死你半条命。

    喝完汤,我们去了古玩市场。

    洛阳市场比安西热闹多了。地摊一排挨一排,铜钱、瓷片、木雕、玉坠、旧书、佛像,啥都有。有人拿放大镜装行家,有人蹲地上半天不买,摊主骂他“光摸不娶”。

    “九峰,这地方比安西有意思。”

    “有意思也别乱伸手。”

    “我又不傻。”

    他说完就去摸一个铜镜。

    摊主立刻开口:“兄弟好眼力,汉镜。”

    我一看那镜背,纹路浮,锈色薄,边上还有砂轮打过的细痕。

    “放下。”

    马二手一缩。

    摊主看我:“小兄弟懂?”

    “懂一点。”

    “懂一点就别乱说。”

    我笑了笑:“我没说。”

    他脸色不太好。

    马二走远后问:“假的?”

    “新模翻的,埋尿桶里泡过。”

    “尿桶?”

    “做旧的人什么都用。尿、醋、盐水、草木灰,能让铜变色。但真锈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假锈浮在皮上。你拿指甲一抠,味都不对。”

    “咦,这行真埋汰。”马二嫌弃道。

    “赚钱的事,很少干净。”

    我们逛到中午,我没买东西。

    古玩市场捡漏这事,十次里九次是故事。真漏有,但不等你。摊主天天守着东西,旁边还有行家扫货,你凭啥一眼发财?

    很多新手被电视剧害了,以为蹲地摊就能捡国宝。最后捡回去一屋子现代工艺品,还安慰自己“迟早升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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