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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讲价

    我跟着他出了院门,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九月的安西,风都已经带了点凉意,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隔壁院子里炒菜的锅铲声。

    马二左右看了看,确定白露听不见,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九峰,你小子行啊。”

    “啥?”

    “刚才那出戏演得好。”马二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咱俩心照不宣的得意劲儿,“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你跟我急了,后来回过味来了……你是故意在白露面前把价压低!这丫头不懂行情,回头货出了,咱俩多分的那块她根本不知道。给她几千块意思意思就完了,对不对?”

    我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

    “嗯?”

    “我不是演戏。”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批货,真就值一万出头。”我看着他,“我没忽悠你,也没演戏。小鼎缺耳,铜勺变形,衔环形制普通,铜牌锈蚀太重连纹都看不清。这几样加一块儿,一万出头是实价。”

    马二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泄了气的颓废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树叶。

    “你没糊弄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草。”最后他就蹦出来这么一个字。

    我没再多说。

    这种事解释一万遍不如让许胖子当面给他报个价,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马二又靠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两口。

    “一万多就一万多吧。”他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晚上我跟你去找许胖子,我就不信了,认识这么多年,他好歹多加几百块。”

    我摇摇头,没吭声。

    回到屋里,我躺到床上,脑袋沾枕头就着了。连着一天一夜没合眼,之前在火车上也没睡踏实,这觉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表,晚上七点四十。

    马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坐在八仙桌旁边,那几件铜器已经用旧报纸一件件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帆布挎包里。

    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还用水抹了抹,比平时精神不少。

    见我醒了,他站起来:“走,去许胖子那儿。”

    ……

    许胖子的店在安西老城区朝阳路中段,门脸不大,招牌写的是“博古轩”,但本地人都叫它“胖子铺”。

    店里常年摆着些仿品和低端货应付门面,真正值钱的交易从来不在前台。

    我们从后门进去。

    许胖子正趴在里屋的红木桌上喝茶,看见我俩,茶杯还没放下,眼睛就瞪圆了。

    “哟,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胖胖的脸上堆出笑,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几个月不见,结实了点啊,也黑了。尤其你,马二,跟换了个人似的。”

    马二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坐下:“别提了,南方那鬼天气,又热又潮,差点没把我整成非洲人。你看我这胳膊,晒得跟碳似的。”

    许胖子给我们倒上茶,又递了根华子。我接了,马二摆摆手说不抽这牌子,自己掏出红塔山。

    寒暄了几句,许胖子自然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郑把头没跟你们一块儿?”

    “把头有别的事。”我没多解释,“这次是我俩单跑的小活,东西不多,你帮着看看。”

    马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帆布包拉开了,一件件摆到红木桌上。

    小鼎、铜勺、铺首衔环、羌式铜牌。

    许胖子表情一下就变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认真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上,又拿了把小鬃刷和放大镜,坐回椅子上。

    台灯拉近,光打在铜器表面。

    他先拿起小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铜勺比划了一下,接着是衔环。

    每件东西他都看底、看口、看内壁,还用指甲轻轻弹了弹鼎壁听声。

    最后拿起那块铜牌,凑到放大镜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马二在旁边坐立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烟抽了三根。

    许胖子终于把放大镜放下了,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他摇了摇头。

    “品相不行。”他语气平淡:“鼎缺耳,勺子歪了,衔环形制太普通,铜牌锈蚀过重,纹饰模糊。再加上这几样都是中小件,不是重器……我出八千,一枪打。”

    “八千?”

    马二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脸凑到许胖子跟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千块!?许胖子你他妈在逗我呢!?这可是生坑的东汉青铜器!汉!代!的!你八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许胖子被他喷了满脸口水,一脸嫌弃地从兜里掏出方巾擦了擦,往后仰了仰身子。

    “马二,你能不能坐下好好说话?”

    “我坐你大爷!”

    马二嗓门扯得老大,“你把这几样熔了卖铜都不止八千!你是不是欺负我们把头不在,故意压我们价!?”

    许胖子拿手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茶水,声音还是平平的:“马二,你别嚷嚷。我问你,这鼎完整不完整?不完整。纹饰清不清?不清。有没有铭文?没有。那块羌牌,你知道这种东西在香港那边什么价吗?三千港币顶天了,还得看能不能碰上喜好边疆文化的藏家。其他三样,一千一件都嫌多。”

    “放你娘的屁!”马二拍桌子道:“你融铜都不止八千!”

    “那是老铜吗?”许胖子也提高了点声音,“你拿去废品收购站,人家按黄杂铜称斤给你,能给两百块算我输。这是文物,有价无市懂不懂?品相不好的东西,砸手里概率一大半!”

    俩人你来我往!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马二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许胖子被逼得节节后退,最后缩在椅子上,只剩招架的份。

    我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喝了两口茶,听他俩吵了十分钟。

    最后许胖子扛不住了,抹了把汗扭头看我:“九峰,你是明白人。你跟他说,我许胖子是不是给的实价?我坑过你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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