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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三章 京东西路事

    视朝之后,官家转垂拱殿升殿,文官待制、武官横班以上近臣,立班起居。

    这种核心圈子的小朝会,自元丰改制之后,已成常态。

    太宰何执中押班奏请,官家降御笔置道阶二十六等,比照文官中大夫至将仕郎品秩。

    群臣默然,身为儒家门徒,却坐视官家宠信这帮方士,把羽流阶秩,与士大夫寄禄之制并列。

    孔孟所传的衣冠品阶、朝廷名器,竟要分出一等,予黄冠之士,实乃奇耻大辱。

    然而却无人率先出言反驳。

    御笔一降,可不经中书铨选、门下复核,直接绕过三省推行。

    何执中素来持重无锋,凡上意所向,从不拦阻,郑居中立在枢臣班首,指尖微收,面上却依旧平和,看不出喜怒。

    其余宰执、侍从官,尽皆垂首敛气,更是无人敢于出声。

    官家登临大宝十四年,早已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端王了!

    这些年他一点点、一步步收拢权力,借着御笔手诏,慢慢削夺三省常规的封驳之权;借着崇道,另起一套名器恩赏的门路,不受铨法拘束;又借二府宰执之间的派系嫌隙,互相牵制,使朝堂重臣,谁都无法独大。

    蔡京虽号公相,声势煊赫,可进退荣辱,终究全系于官家一念之间。

    何执中碌碌守位,郑居中暗藏机心,其余诸人,或依附蔡氏,或只求保身,没有谁能真正违逆圣意。

    赵佶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缄默的班列,将众人眼底的不甘、顾虑、畏缩尽收眼底,他并不催逼,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得满殿皆闻:

    “道,本帝王修身致治之助!朕设此阶,不过优礼羽流,非夺卿士禄秩,卿等何必介怀?”

    閤门官适时扬声唱赞:“奉御笔!”

    班中众人依礼制躬身,依礼承旨。

    这一桩事便也就成为了定局。

    随后,君臣再议国事,枢密院奏:“京东西路多有盗匪,官府剿匪不利,安抚使司与保甲司各执一词,难辨真伪!”

    殿内的气氛方才因道阶一事沉滞压抑,听得枢密奏报京东西路盗乱,不少垂着的眼睫悄悄抬起。

    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难辨真伪的,不过是双方在互相推脱责任而已。

    当然,这种事说起来很复杂,责任并不完全在某一方身上。

    若从根由上来说,在于新法,但新法本身的立意却又是好的,只是地方官在执行的过程中,没有体恤百姓,把良民逼成了盗贼。

    可朝廷的考核放在那,地方官不这么做,他们就要被贬谪,你让地方官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那些贫民百姓,让自己被上官训斥吧!

    于是青苗法让百姓们背上了高利贷,眼见家破人亡,只得逃进山里,落草为寇。

    保甲法本是让乡里互保防贼,结果在苛刻的制度下,本来应该防贼的保甲,或自断手脚逃避,或逃走从贼。

    这种情况下,剿匪又怎么可能得利!

    安抚使司自然会觉得问题在保甲司那边,保甲司也自然会觉得是安抚使司无能,却来找他们背锅!

    不过大家彼此都是新党,对于这些问题,也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也不说破罢了。

    郑居中犹豫了一下,略向前挪了小半步,笏板抵在身前,语调平稳:“京东水泽盘绕,济郓单濮之间,亡命私贩本就扎根已久。”

    “保甲原是乡社守望之法,安抚司掌巡捕兵马,本当表里相济。只是近年考成日峻,捕盗有额、催科有期,州县为求免黜,不惜竭泽而渔。”

    “一旦盗起,帅司便责乡团坐视,保甲司又推说兵马不至,文书往返,罪责互委,积弊不是一日了。”

    这话说的就很有水平了,一句“积弊”便把在场所有人的责任都给甩干净了!

    群臣纷纷点头附和,表示赞同,郑枢密的话说的很深刻呀!

    老成谋国,不过如此,你这水平当宰相也不为过啊!

    便是连御座之上的赵佶也点头称赞,这话确实说出,说中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但问题你是找到了,那解决办法呢?

    总不能把考成法给改了吧?

    当然要改这个,我是没意见,只要你能经得住天下的骂就行!

    赵佶的目光扫过群臣,不动声色地问道:“众卿可有良策应对?”

    群臣被其目光所触,纷纷低头,不敢作答。

    没有这套考成法,新法根本没办法推行!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其他的策略来推行新法,只是因果太大,没人敢去担这个责!

    这时何执中上前一步,银须轻拂,语气沉稳道:“臣以为,正该趁此时机,移安抚使司于南京应天府。”

    这话一出,班中微动。

    迁移京东西路安抚使司治所早有此议,只是一直未能实施,不想此时何执中再度提及。

    “郓州旧治,积年盘根,帅臣久驻其地,与豪强、胥吏、湖泽私贩暗通款曲,盘成一张大网,名为捕盗,实则盗与捕盗互为生计。”

    “与其年年遣监司巡历、年年虚应故事,不如把一路帅权迁到南京畿辅门户,应天为大宋陪都,近倚汴京,漕路贯通,拱州新复为东辅,正好互为犄角!”

    “帅司一移,旧地的人情网便断了一半,朝廷也好重新布人,重整一路捕盗巡防之权。”

    何执中一反常态,慷慨陈词,话说的有些不客气。

    赵佶微微颔首道:“太宰所见,正合朕意。只是移司之后,旧弊未必随衙门一并搬走。郓济湖泽千里,若只是换一座衙门、换一批文簿,底下依旧勾连,那也只是徒费一番周折。”

    余深立于中书侍郎班次,略一沉吟,方才出班:“官家,移司固是良策,只是旧网既深,非一道敕命便能斩断!若是没有专人一路察访,待到诏命落地,州县阳奉阴违,帅司虽在应天,依旧是隔靴搔痒。”

    赵佶抬眼,目光掠过阶下一众紫绯,却没有表态,这些人的目的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王黼立在一众宰执之后,望着赵佶的神色,越班出列,奏道:“京东西路乃是京师屏藩,又是漕运重地,不容有失,臣也以为官家当遣使巡按察访!”

    赵佶不置可否,淡淡问道:“王卿以为派谁合适?”

    “臣以为此人当为官家近臣,知悉兵革事务,且能不畏强权,方能胜任!”

    王黼躬身行礼,朗声道:“臣以为敦武郎,閤门司通事舍人高昭可担此重任!”

    殿中高俅神色惊愕,如闻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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