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卒斩天 > 大唐第一掌礼娘子 > 第6章 极有分寸

第6章 极有分寸

    “是。”李未央应了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欠了欠身。

    但她已经注意到,这人躬身的幅度比寻常内侍要小几分。

    在宫中,内侍向宗女行礼,按规矩应当躬得极深,可他只是略略欠了欠腰,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分敬意,却也丝毫不显得卑微。

    这姿态拿捏得极有分寸,看来他在尚仪局的地位不低。

    果然,下一刻,李未央就知道了答案。

    “小人是内侍杨承玄,跟在韦大人身边做事的。”他直起身来,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脸上挂着一种人畜无害的笑意,语调不紧不慢,“韦大人吩咐小人来领李大娘子去前厅候着。今日下朝时辰说不准,大人怕你一个人等着无聊。”

    “有劳杨内侍了。”李未央也立刻回了一个笑容,微微欠身,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李大娘子。

    这称呼虽说合情合理,如今在宫中,所有的宗女也都担得起这一句,只是……李未央听着很不习惯。

    当然,她是宗女,论身份自然比他高,按规矩只需略略点头便可,但人家主动迎上来带路,她也不能端着架子。

    更何况,这个人的身家背景,昨晚正好被她翻过。

    入宫前,父亲李崇年怕她初来乍到不识人,特意弄了一套尚仪局现有人员的名单和背景给她翻一翻,心里好有数。

    她昨晚就着母亲的燕窝羹,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杨承玄这个名字,在名单上的位置并不靠前,只是韦绦韦大人身边的亲随。但他名字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一行批语,五个字,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义父,杨思勖。

    杨思勖是谁?

    如今的辅国大将军,皇帝李隆基最为倚重的宦官将领,手握兵权,曾平定安南、岭南叛乱,在军中威望极高。

    昨晚父亲还感慨了几句,说这杨将军虽是内侍出身,却比多少武将都顶用,就是手段太过狠辣,让人不敢亲近。

    他有个义子杨承宗,更是青出于蓝,如今已是左武卫中郎将,跟着杨思勖南征北战,在军中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一个义子杨承玄,既没从军也没参政,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尚仪局里做着看似不起眼的差事,风评却极好。

    所以,眼前这个眉清目秀、斯文有礼、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年轻内侍,就是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杨大将军的义子。

    李未央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半分,面上的笑容却愈发恰到好处,既不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刻意疏远,分寸拿捏得像是娘亲胡三娘的待客之道。

    “方才锦瑟司赞领我进了宫,吩咐我换好衣服便去前厅等着。我这刚收拾妥当,正往那边去呢。”

    “李大娘子可认路?”杨承玄又笑了起来,那笑意温温和和的,眼角微微弯下来,配着他那张清秀干净的脸,真是牲畜无害,甚至让人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李未央可不敢托大。

    她略略低下头,语气里故意多了一丝不确定:“方才跟着锦瑟司赞只走了一遍,只记得大致方向……大约,穿过前面那个垂花门就到了吧?”

    “这倒还真是。”杨承玄轻轻拊了一下掌,笑着微微躬身,“昨日听韦大人提起小娘子,说是在云台书院里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是夸奖,却也是试探。

    很明显,他已经知道她在书院的事了。

    “韦大人过誉了。”李未央心头微动,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谦虚,又略略欠了欠身:“不过是恰巧记得几个字而已,不敢当杨内侍这般夸奖。”

    杨承玄也不再多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上。

    李未央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的门窗和岔路,在心里默默完善着那张尚仪局的地图。

    垂花门在望,前厅的檐角已从树影中露出一抹朱红。

    她知道,从这道垂花门迈进去,她就不再是云台书院里那个可以随便说笑的宗女,而是尚仪局的一员了。

    前厅,此时空无一人。

    这座前厅和别处宫殿院落全然不同,没有雕花屏风,没有锦缎帷幔,没有错金博山炉,甚至连一张像样的主位太师椅都没有。

    整个厅堂极为空旷,四壁素白,只在墙角极不起眼的位置,靠墙摆了几把团椅和一张长条桌案。

    团椅是寻常榆木所制,扶手上的漆皮已磨得有些斑驳,桌案上搁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和半摞公文。

    李未央跟着杨承玄是从后门迈进来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尚仪局的门面应当是金碧辉煌、锦绣满堂,毕竟这里掌管着整个大唐的典礼体面。

    可眼前这副光景,倒更像是某个还没来得及布置的库房。

    她的诧异大约在脸上停留了一瞬,虽然极快,却还是被杨承玄捕捉到了。

    他侧过头来,眉眼依旧是弯弯的,不等她开口便主动解释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李大娘子莫见怪。尚仪局的前厅,说是议事的地方,也是咱们的脸面。可韦大人说了,这里最大的用处,是‘摆东西’。”

    他说到“摆东西”三个字时,伸手朝厅堂中央那片空旷的地面比划了一下。

    “大娘子想想,每回操办大典,就比如千秋节、万国宴、犒赏三军……光是宴席上用的鎏金银壶、螺钿漆盘、织金锦幔,便能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若没有这么个敞亮地方,东西都没处摊开检查。韦大人说,与其摆些用不着的摆设占地方,不如把屋子腾空了,方便干活。”

    他说着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把团椅,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奈:“前几日刚为薛大将军办了犒赏酒宴,这厅里堆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光是舞马披挂的锦缎便装了满满三口樟木大箱,更别提那些旌旗、灯架、酒器、食盒……后来收回来的时候,突厥的狼头旗和吐蕃的雪狮旗搅在一处,回纥的金鹰旗被错挂到了契丹的旗杆上,最后韦大人亲自带着我们趴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捋,昨儿才收拾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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