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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旧兵箱

    箱盖掀开,陈年桐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整弩。

    九截弩臂长短不一,四只机匣缺牙少簧,弩枕大多开裂,断弦和锈箭混在油布下。最上层压着两块“废”字木牌,却找不到逐件登记的领废号。

    赵瘸子皱起鼻子:“就这堆烂柴?”

    鲁老头先横臂拦住众人:“巡防押令只准开箱验领。没入临战军械单前,谁都不许拿。”

    随行书吏当场记箱封、件数和废牌。陆闻的案吏也站在旁边,专门记下箱内无旧账、废件无领号。

    韩百户的押令写得明白:妖潮军需不足,准临战队从废存旧械中择件抢修;所取零件、修复结果、试射次数,全部入簿。

    从这一刻起,周骁再想扣“私造军械”,便得先推翻巡防押令。

    沈砚蹲在箱边,没有立刻开启识兵。

    补照残图后,他识海仍痛。对一箱废件逐件深听,不等妖潮抵近,自己便会先失去听兵能力。

    “王三,把弩臂按长短分开。李柴只看裂口,横裂放左,顺裂放右。阿梨查旧弦和皮带,能弯三次不断的留下。郭石把机匣按回锁槽宽窄排好。”

    众人同时动手。

    弩臂覆满锈污,真正致命的却是木胎内疲。沈砚先用木槌敲击两端。声音发闷的已朽空,尾音散乱的是胶层脱开,九截之中,只有三截留下短而稳的回响。

    第一截左臂弱,右臂尚整。

    第二截两臂有旧修孔,受力会向中间挤。

    第三截表面裂纹最多,弩脊却无死音。外层几道刀痕像卸力槽,将真正承力的木筋藏在下面。

    “这三截留下。”

    陆闻的案吏问:“凭什么?”

    “先凭回声,再做压弯。”

    沈砚用细绳系住弩臂两端,每次下压半寸,连续三次,再量回弹。能回原位,木筋尚活;回不去,便是死弩。

    三轮之后,九截只剩那三截合用。其余不是回弹不足,便是在第二次下压时裂口扩大。

    书吏逐件记明,免得战后有人把原本就坏的弩也算成临战队损毁。

    沈砚这才闭目,放开一线识兵。

    炉底亮起薄薄暗红,三道内声隔着风雪传来。

    【残弩一:左臂疲,弦牙可补偏。】

    【残弩二:双臂内收,需反向压枕。】

    【残弩三:旧纹遮蔽,状态未知。】

    【兵魂不足,不可连续解析。】

    沈砚立刻收回心神。

    额角渗出冷汗,眼前却没再发黑。兵炉只指出最危险的受力处,剩下的仍得靠手。

    第一张弩缺正口弦牙。

    他从废匣里挑出一枚右偏半厘的旧牙,倒转磨口,让偏力补向疲弱左臂。鲁老头压紧牙销,阿梨用三股麻绳皮带缠住弩尾。

    “满弦三次,第三发后弃弩。”

    书吏马上记下:限射三发。

    第一张弩修成后,王三只压三分弦。偏牙吃住左侧回力,弩身朝右轻晃,却没有脱架。沈砚又让李柴在弩脚下垫入两片薄木,把偏出的半寸重新导回箭线。

    “为什么不直接削平弩脚?”陆闻案吏问。

    “妖潮里地会震。削死了,明日受力一变便没法再调。”沈砚指着薄木,“垫片能拔,能换,也能在每一发后重校。”

    案吏把“可调弩脚”四字记下。鲁老头没夸,只把备用垫片装进弩袋:“这才像临战修兵。把东西做死,坏一次就真死了。”

    第二张弩的机匣尚活,弩枕却向内塌。沈砚没硬换新枕,而是把两块裂枕削平,反向叠压。这样会损失射程,却能将双臂内收的力导回弩身。

    鲁老头盯着他落刀:“谁教你的反枕?”

    “弩臂自己说的。”

    “少胡扯。”鲁老头刮掉箱盖上的废存漆,“内收弩用反枕,是沈青山的旧手法。官坊嫌射程短,后来早不用了。”

    漆下露出三个模糊小字。

    留修件。

    旁边还有一道反向收锉。

    沈砚手上动作微顿:“这箱东西真和他有关?”

    “我接军械房时,它已经躺在旧库。”鲁老头道,“残簿只剩一句:沈青山留修,待补弦牙。十年前清库,无人会修,才整箱封死。”

    “为什么没入总簿?”

    “那页残簿前后各缺一张。有人把它们当无号废件,也有人不想让这箱东西有号。”

    陆闻案吏抬头:“残簿在哪里?”

    “军械房旧账堆。”鲁老头瞥他一眼,“拿调簿令来。凉州的人,也不能空手带账走。”

    第二张弩装好,沈砚只拉半弦。

    弩臂发出两声轻响,反枕稳住内收,弦牙没有跳脱。

    【残兵复用。】

    【获得旧纹碎片:反枕导力。】

    炉中浮起一缕暗光,却没凝成兵魂。修复残弩能留下工法残纹,无法替代斩妖所得。

    沈砚转向第三截弩臂。

    弩脊外层刻着凌乱刀痕,像有人故意毁纹。机匣也非同制,回锁槽窄了半分,强拼或许能响,也可能第一发便炸匣。

    鲁老头摇头:“别修。来不及。”

    “前两张加原有四张,只有六个射位。火油不足,最外段不能再少一口弩。”

    “修错了,先死的是拉弦的人。”

    “所以不装箭。”

    沈砚将第三截弩臂平放木架,用寒妖血洗过的旧铁片轻刮刀痕。血性已散,只能带下一层浮锈。

    三处断点渐渐露出。

    并非锉坏,而是被人截断的反纹。

    沈砚没有继续耗兵魂。他照“砚三”残图里反锁牙的位置,将机匣前移半寸,拆掉箭道,只保留弩臂、反锁牙和残枕。

    鲁老头眼神一凝:“这不是射弩。”

    “它本来就未必用来射。”

    “机匣全纹都没有,你不知道它会锁住什么。”

    “先空弦试力。木架前不站人。”

    众人退开三步。

    阿梨把新缝的宽弩带扣上弩尾,王三和郭石各压木架一端。沈砚缓缓收紧弩弦,每紧一寸便停下,检查弩臂新裂。

    五分弦时,第三张弩忽然低鸣。

    百炼兵炉骤然一震。

    【残兵归位。】

    【获得兵魂一缕。】

    【获得旧纹碎片:镇位牵引。】

    那一缕兵魂没有沉入炉底,反而被弩身自行牵住。

    木架上的弩臂猛地偏转。王三和郭石同时加力,脚下木板被蹬得嘎吱作响,仍压不回原位。

    弩口越过北墙,缓慢转向营地东北。

    北坡。

    沈砚一把按住主弦:“所有人松手,退开!”

    王三等人刚撤出一步,弩弦便在无人拨动下自行震响。

    咚。

    咚。

    咚。

    三声低鸣穿过军械棚,直抵右三段墙根。

    与北坡封墙后的回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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