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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看客

    三皇子裴元修赶到水榭的时候,落水的人已经被捞上来了。

    不是顾清颜。

    他站在九曲回廊的转角处,看着岸边那个裹在丫鬟外衫里瑟瑟发抖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水红色的裙子湿透了黏在身上,发髻散了一半,脸上的妆被湖水泡得斑斑驳驳——是顾瑶琴。而他要救的那个人,他计划里应该在水中扑腾、等他伸出手去、然后对他感恩戴德以身相许的那个人,正从回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步子不快,裙摆纹丝不乱,脸上没有一丝惊慌。甚至在他开口之前,她就已经停下脚步,对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臣女无事,”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落水的是二妹妹。殿下若是要去探望,水榭在东边。”

    裴元修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准备好的披风还搭在小太监臂弯里,他准备好的温柔关切还没说出口,就被她一句“臣女无事”轻飘飘地挡了回去。她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前世她每次见到他都会脸红,说话结结巴巴,手指绞着帕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今天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目光低垂,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却让他觉得自己像路边一块不值得多看的石头。

    他还想说点什么——他毕竟是三皇子,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女人用这种态度对他——但顾清颜已经绕过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单薄却笔直,穿过长廊时日光从花窗里漏进来,在她肩头落了又散了。

    裴元修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脸上的温润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身后的小太监抱着那件披风,大气都不敢出。“殿下,还去水榭吗?”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裴元修把披风从小太监手里拽过来,往水榭那边走去。脸上的笑容重新挂起来,温润如玉,无懈可击。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笔:顾清颜,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水榭那边正乱着。

    顾瑶琴被两个丫鬟架着坐在岸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九月的湖水和腊月不一样,不至于冻死人,但那股凉意渗进骨头缝里,比冬天的冷水更难熬。她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地磕在一起,精心打理过的发髻糊成一团,水草缠在金簪上晃晃悠悠地挂着。最让她难受的不是冷,不是狼狈,而是周围那些目光——怜悯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一道一道落在她身上,比湖水还凉。

    她明明是被推下去的。

    她想喊出这句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下水前她看见了顾清颜反手扣她手腕的动作,看见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光——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嫡姐。她认识的那个顾清颜怯懦、温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会缩肩膀。今天的顾清颜,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对。像是披着顾清颜皮囊的另一个人。

    “瑶琴!”谢氏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围观的丫鬟婆子自动让开一条路。谢氏快步走过来,脸上全是焦急和心疼,蹲下去一把握住顾瑶琴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娘……”顾瑶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抓住谢氏的手,指甲掐进谢氏的手心里,嘴唇翕动着想说“是姐姐推我的”,但话到嘴边又被谢氏的眼神堵了回去。谢氏在看她。那种眼神她很熟悉——不是心疼,是警告。在众人面前不能说,没有证据不能指控,嫡女推庶女这种事就算是真的也要烂在肚子里,否则吃亏的只会是庶女自己。

    顾瑶琴咬住了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股委屈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比刚才呛的水还难受。

    “快送二小姐去厢房,”谢氏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来人去请太医。翠竹,你带人把水榭这边的水迹擦干净,别让客人看了笑话。”她三言两语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周围看热闹的宾客渐渐散去了。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清颜离开的方向。只一眼,很短,但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狐疑、不安、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警惕。顾清颜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畏畏缩缩地待在角落里等人安慰,甚至没有过来看庶妹一眼。她就那么走了,走得从容,走得冷淡,像这满园子的热闹都跟她没关系。

    谢氏眯了一下眼睛。她教养了顾清颜十几年,最清楚这个继女的性子——软得像块豆腐,捏成圆的就圆的,捏成扁的就扁的。可今天的顾清颜,不像豆腐了。

    “娘。”一个丫鬟匆匆走过来,附在谢氏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氏的脸色微微一变:“看清楚了?”“翠竹说,大小姐从水榭离开之后,在假山那边碰到了九千岁。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离得不近,听不清说什么。九千岁走的时候好像笑了一下。”

    谢氏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九千岁萧逸尘——他来秋日宴不奇怪,太后娘家的场子他偶尔会露个面。但他跟顾清颜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满京城都知道这位九千岁眼高于顶,朝堂上一品大员跟他搭话都不一定得他一个正眼,他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小姐?还有顾瑶琴落水的事——瑶琴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也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从小在宅子里长大,怎么也不至于蠢到在栏杆边失足。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谢氏站在水榭边上,秋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她打了个寒颤。“去查。”她对身边的嬷嬷低声吩咐,“把今天大小姐从入席到离席的所有举动都给我查清楚,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一件都不许漏。”“是。”

    顾清颜走出月亮门之后没有回宴席,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石径往园子深处走。这座园子她前世来过很多次——作为三皇子妃、作为太子妃,每一次来都是众星捧月,前呼后拥,从来没有机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过这条路。石径两旁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她在假山背后一处隐蔽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在怕,她刚才当着谢氏的面把庶妹推下水都不怕,现在四周无人,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十五岁的身体还没有经历过冷宫里那些漫长的夜晚,没有尝过饥寒交迫的滋味,没有被裴元修踩断手指的痛觉记忆。这具身体是干净的、脆弱的、被养在深闺里娇惯了十几年的。但它的灵魂不是。灵魂里装着的,是另一个顾清颜。是在冷宫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发誓“若得重来,必血债血偿”的顾清颜。

    她攥紧了拳头,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慢慢地松开。松开再攥紧,攥紧再松开。反复了几次,手指终于不再抖了。

    “顾大小姐的手,稳得很。”

    萧逸尘的声音忽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她猛地抬起头,假山后面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他不在,但她觉得他好像还在——那个站在木芙蓉花丛后面看着她反手拽人的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的光,那句像夸赞又像试探的话。

    她刚才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的松木香,不是熏香,是松针被碾碎后的气味,清冽里带着一丝苦涩。前世她在冷宫里闻到过类似的气味——他替她收尸的时候,袖口蹭过她的脸颊,那一瞬间她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她死都记得。

    顾清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松木香的幻觉从脑子里赶出去。报恩归报恩,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一个前世替她收尸的男人为什么这一世提前出现在了她面前,而是另外一件事。

    裴元修今天没有救到她。

    这是他计划里的第一个变故。前世他靠“英雄救美”博取了她的感激和信任,后来又靠“救命之恩”一步步拉近了与镇北侯府的关系。这一世,落水的人变成了顾瑶琴,他救不救都不影响她的计划——但裴元修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放弃的人。他会在别的地方补上这一环。

    她需要在他补上之前,先布好自己的局。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是太医到了,丫鬟们簇拥着往厢房那边去。顾清颜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银杏叶。她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一个端着茶水往水榭送的小丫鬟。小丫鬟看见她吓了一跳,茶盏差点脱手。

    “大、大小姐……”

    “慌什么。”顾清颜伸手替她扶稳了茶盘,声音不高不低,“走路看路。”

    小丫鬟愣在原地,看着她往宴席方向走去的背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小姐刚才跟她说话了?语气好像是……在教她做事?她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天的大小姐比夫人还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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