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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请剑门

    次日黄昏,残阳把剑门关两侧的绝壁烧成铁锈色。

    李言单骑立在关前,身后只跟着陈玄礼和高力士。

    关上静了一刻钟,吊桥嘎吱嘎吱放下来。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中年文士,襕衫洗得发白,站在桥那头拱手,脊背挺得笔直。

    “末将韦见明,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亲临剑门,有失远迎。请问——陛下何以证明身份?”

    陈玄礼握刀的手紧了一下,没作声。

    李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紫袍,又看了看磨穿了底的靴子,抬头说:“韦将军,你见过哪个冒充天子的人穿成这样?”

    韦见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那双露了脚趾的靴子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把一句“确实不像”咽回去,改口说:“末将职责所在。剑门是蜀中门户。”

    “朕明白。朕问你——你守剑门,守的是谁?”

    “守的是大唐,守的是陛下。”

    “那你现在拦的是谁?”

    韦见明答不上来。

    风吹过关口的窄缝,呜呜响,把他的襕衫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陈玄礼忽然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韦见明,天宝十三载你在潼关跟我喝酒,说过一句话。你说——‘封帅要是哪天用得着我,我这条命就是他的。’说没说过?”

    韦见明的脸色一下子绷紧了:“陈将军——”

    “我问你说没说过。”

    “……说过。”

    “封常清被赐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韦见明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陈玄礼,而是转头看向李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陛下,末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封帅是怎么死的,您比末将清楚。”

    李言没有躲。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如果自己真是李隆基,面对这句话会怎么办。旧李隆基会怒,会觉得被冒犯,会用天子的威严把这句话压回去。但旧李隆基已经死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吊桥正中间。高力士在身后想拉他,没拉住。

    “朕清楚。所以朕今天才来。”他停下,看着韦见明的眼睛,把那些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一句一句放出来,“封常清无罪。高仙芝无罪。等朕回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建祠。这些话朕在马嵬驿就说了,在勉县也说了,在褒斜道上对那些残兵也是这么说的。你可以不信朕——朕这副身板站在这儿,没带兵,没带刀。你关门也好,放箭也好,朕不会后退。”

    韦见明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吊桥木板缝隙里浑浊的溪水。沉默拉得极长,长到陈玄礼的刀鞘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马镫,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侧身让开,弯腰拱手:“请陛下入关。”

    李言走过吊桥的时候,韦见明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语气里压着什么东西:“末将敢问——陛下打算怎么安置封帅的家人?”

    “封常清没有子嗣,他的妻子寄住在洛阳娘家。”李言停在他面前,“朕会把她接回长安,封诰命,养老送终。高仙芝的遗腹子今年七岁。朕会收他入禁军,亲自教他兵法。”

    他说话的时候想起的是一行一行史料——封常清传,新唐书里不过短短几百字,写到他死后“妻子流落”,写到他被赐死的那天长安城头上挂着他的人头。他顿了一下,把史料上的句子咽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他七岁了,该学兵法了。”

    韦见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

    “末将斗胆,问最后一句。”

    “问。”

    “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玄礼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高力士的手指微微发颤,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韦见明身上移到李言身上。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每一个见过旧李隆基的人,都会问。

    李言站在韦见明面前,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如果是李隆基——那个真正的李隆基——会怎么回答。大概会说“朕自有道理”,或者“你何出此言”,或者干脆不回答。但他不是李隆基。他是李言。所以他照实说了。

    “你说得对。朕以前可以不这样。但大唐差点没了。朕如果还不改——”他停了一瞬,“就没资格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韦见明跪着没有动。夕阳从关口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肩上,把他洗得发白的襕衫染成和陈玄礼甲胄上铁锈一样的颜色。然后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剑门关的铜鱼符,双手奉上。

    “末将守剑门三年。没见过一个天子走褒斜道。没见过一个天子替封帅平反。这枚鱼符——”他往前递了半寸,“末将交出来。剑门关的兵,末将替陛下带。”

    李言接过鱼符。铜符被韦见明的体温焐得微温,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被这只手翻来覆去握过多少遍。他掂了掂,然后放回韦见明手里。

    “朕不要你的兵权。剑门继续由你守。但有一条。”

    “陛下请讲。”

    “从今天起,剑门关不是用来关门的。是用来出兵的。半年之内,朕要从这道门里把兵派出去,往北打。”

    韦见明看着手里被塞回来的鱼符,手指慢慢收紧。他沉默了一阵,忽然换了语气,像是把心里那块石头卸下来之后才想起还有别的事要说:“陛下,您方才说入关——要不要先进去再说?剑门的晚风硬,您的靴子又破了。”

    李言低头看自己的靴尖。脚趾头又露出来了。裹的破布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脚趾头凉飕飕的。

    “破了就破了。朕说了,全军换新靴子之前朕不换。”

    韦见明没再说什么,领着他往关内走。走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来:“剑门关武库里有一批新靴子,天宝十三载拨过来的,一直没发。”

    “为什么没发?”

    “没人来领。”

    “现在有人了。”

    韦见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又走几步,他压低声音问:“末将还有一事想请教——勉县县令薛子嵩,真的是被您一封信吓跑的?”

    “朕没吓他。朕只是告诉他:勉县的粮仓是为朕守的,勉县的城门是为朕闭的。他发现自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开门站朕这边,要么继续关着等太子来。”李言一边走一边拿手挡开一根垂下来的枯藤,“他哪个都不想选。”

    “所以他跑了。”

    “跑是他自己的主意。”

    韦见明沉默了一会儿,推开签押房的门,让李言先进,然后跟进去说了一句:“那是他傻。”

    “怎么说?”

    “他跑了,陛下会记他的首功。但这份功他自己领不了,最后只能是杜县尉替他领了。”韦见明说完,走到墙边,把剑门防务图卷起来,腾出案面。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说完才想起来对方是天子,又补了一句,“末将多嘴了。”

    李言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韦见明递来的粗瓷碗。凉茶微黄,飘着一片没滤净的茶梗。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你方才说杜县尉替他领了功——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勉县的杜县尉派人来剑门,说陛下进了勉县,粮仓充公,军纪严明,两千人进城没扰一个百姓。来人还说——杜县尉现在怕得要死。”

    “怕什么?”

    “怕陛下走后他守不住勉县。他手里只有五十个县兵。”

    李言放下碗,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就给他增兵。剑门能拨多少人?”

    “末将能拨两百。”韦见明想了想,“但末将有一句话——”

    “说。”

    “陛下,您刚才说薛子嵩选错了。但杜县尉没有选。他是被薛子嵩扔在那儿,莫名其妙就站在陛下这边了。现在他手里凭空多了八万三千石粮草,勉县变成了蜀中北大门——”韦见明停了一下,“他的人头就会挂在安禄山的功劳簿上。不管他愿不愿意。”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掂了掂。然后他把碗搁在案上,抬头看韦见明:“那朕就让他愿意。”

    “怎么愿意?”

    “你派人去勉县的时候,带一道朕的口谕。勉县县令空缺,从即日起由杜县尉暂代。八万三千石粮草,他替朕管。他要是敢丢一粒粟米,朕亲自打他二十军棍。他要是守住勉县,等朕回长安——勉县县令就是他的。”

    韦见明站在案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陛下,您这话要是让杜县尉听见,他今晚也睡不着觉了。”

    “你又怎么知道他会睡不着?”

    “因为如果末将是他——”韦见明顿了一下,“末将会想,陛下从马嵬驿出来才几天,身边除了两千残兵什么都没有。但陛下已经在封官许愿了。而且封的不是空头,是实缺。勉县县令,从八品,实授。这种话没有人敢随便说。说了,就要兑现。”他看着李言,“陛下,您是打算兑现的吗?”

    李言抬起头,和韦见明对视。签押房里很静。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案上的茶碗已经不再冒热气,那片茶梗沉到了碗底。

    “你觉得朕会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的工夫。韦见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传令下去——开武库,把新靴子全部调出来。明天一早,全军换靴。”喊完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陛下,刚才末将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多了?”

    “你说呢?”

    “末将觉得说多了。”

    “那以后少说多做。”

    “遵旨。”韦见明抱拳,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这次确实是笑了。

    在剑门住了两晚。每天天不亮,张五郎就在关口的空地上练字。剑门风大,他的黄麻纸必须拿石头压住四角。写一笔,风把纸吹起来,他再压一块石头。后来纸的四角压了四块石头,他写了一个“剑”字,立刀旁那一竖歪到了西边。韦见明巡关路过,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字——还不如直接用刀刻在石头上。”

    张五郎抬头,手里还攥着秃笔:“将军你认识字?”

    “认识。”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唐’字是不是比昨天写得好了一点?”

    韦见明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唐”字还是歪的,但歪的角度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前几天是往左倒,现在往右斜了一点,像是一个没站稳的人在找平衡。他说:“好些了。撇再短一点就更好了。”说完就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叫什么?”

    “张五郎。”

    “谁教你写字的?”

    “主帅。”

    韦见明没再说什么,大步往签押房去了。

    第三天凌晨,大军从剑门开拔。韦见明站在关口送行。两千人从他面前走过,每个人都换了新靴子。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整齐,砰,砰,砰,像一列重新校准了节奏的鼓点。李言骑着那匹青骟马走在队伍最后,经过韦见明面前时勒住了缰绳。韦见明走到马前抱拳。

    “主帅——不,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说。”

    “昨晚末将给太子殿下写了一封信。”

    陈玄礼在马上猛地转过头来。高力士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紧了袖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言的语气很平:“写了什么?”

    “末将告诉太子殿下,陛下已过剑门。信中只有八个字——‘天子亲至,剑门已开’。”

    “为什么告诉朕?”

    “因为末将不想瞒您。太子殿下是末将的旧主,但今天之后——”韦见明退后一步,跪下,脊背挺直,“陛下是末将唯一的主。末将在剑门等着,等陛下从蜀中发出第一道调兵的军令。”

    李言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跪在石板上的韦见明,想起天宝五载的秋猎——不是他亲眼见过的,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那时候韦见明还是个年轻人,射了十一箭中了七箭,臂力惊人但心浮气躁,站在猎场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他在脑子里把那段记忆翻出来,又合上,开了口。

    “韦见明。”

    “末将在。”

    “朕第一次见你,是天宝五载的秋猎。你射了十一箭,中了七箭。朕当时跟高力士说——这个年轻人臂力好,心不够静。”

    韦见明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现在你心静了。”

    他催马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张五郎!”

    张五郎正扛着旗走在队列中间,听见喊声一激灵,旗杆差点从肩上滑下来:“在!”

    “你的字帖是不是压在剑门签押房的砚台底下了?”

    张五郎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包袱,翻到一半——那张皱巴巴的字帖果然不在包袱里。韦见明已经让哨兵跑回签押房去取了。

    队伍走出好远,张五郎终于拿回了那张字帖。他展开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在“剑”字的立刀旁旁边,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把小刀。刀锋正,刀尖直。他回头望剑门关,山影已经吞没了关门,什么都看不见了。

    高力士走在李言的马旁,袖子轻轻擦过马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队伍翻过了一个缓坡,久到后面的辎重车都过了坡顶,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主帅。老奴想问一句话。”

    “问。”

    “刚才您说第一次见韦见明是在天宝五载的秋猎。他射了十一箭中了七箭。那是真的——但那句话是当年您在猎场上私底下跟老奴说的。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您怎么记得?”

    李言低头看高力士。老头子的白发在晨光里银亮,脸上没有质问的表情,只有安静的等待。他想起第一晚,高力士说“从井里上来之后您就不一样了”。他想起高力士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翻来覆去搓了大半夜。他还想起高力士刚才问话之前,沉默了整整一个缓坡的距离。

    “力士。”

    “老奴在。”

    “你刚才又叫了一声‘您’。”

    高力士没有数这是第几次。他只是垂下眼睛,把那一句话咽回去,换了另一句:“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以后真的不会了。”

    李言在马上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被风吹散了。然后他催马追上陈玄礼,伸出手去:“地图。把蜀中四郡——成都、巴郡、广汉、犍为——所有还在观望的官员全部标出来。今晚扎营之前,朕要名单。”

    陈玄礼把地图递过去,一边催马跟上一边说:“名单已经在末将脑子里了。剑门关守将投过来之后,其他人就好办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韦见明是个认死理的人。”陈玄礼侧头看了李言一眼,“连认死理的人都信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李言展开地图,没有接话。马往前行,晨光渐烈。张五郎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他扛着那面墨写的“唐”字军旗小跑归队,靴底踩在蜀中官道上,和所有人的靴声合在一起,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高力士跟在马后,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他没有再问。四十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不问比问更清楚。

    远处,成都平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睡着了的青色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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