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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还是帮她在外面散布那些关于吾的流言蜚语?

    东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夫人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指着孙仵作和那几个大理寺的仵作学徒破口大骂:"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翻我荣国府的灶台?这里是内宅女眷的院子,你们一群大男人闯进来,还有没有王法了?!"

    孙仵作神色不变,抱着那口小箱子站在一旁,既不上前也不后退,只是微微朝林黛曦的方向点了点头。

    林黛曦走进东院,目光落在王夫人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王夫人一看见她,声音忽然卡了壳,脸上的怒色像是被冰水浇过的炭火,倏地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掩不住的慌。

    "王夫人,"林黛曦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平,"灶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说,还是吾替你开箱?"

    王夫人的嘴唇抖了抖,双手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那口小箱子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那是臣妇的私物。"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王妃娘娘难道连臣妇的私物也要过问?"

    "私物?"林黛曦笑了一声,"既是私物,为什么要藏在灶台底下?"

    王夫人被这句话噎得面皮涨紫,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黛曦没再跟她废话,走到孙仵作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口箱子。

    箱子不大,也就一尺见方,木料是普通的榆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但锁扣处有细密的划痕,说明最近被人打开过。

    她伸手一按锁扣——那锁扣应声而断,箱盖弹开。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十几封信,信封上都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印着一个小小的"刘"字。

    除此之外,还有三样东西——

    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一沓银票,以及一支发簪。

    那发簪通体鎏金,簪头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林黛曦拿起那支发簪,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簪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元春初笄,父母之心"。

    元春初笄。

    贾元春及笄那年,父母送的及笄礼。

    这支簪子怎么会出现在王夫人灶台底下的箱子里?

    林黛曦放下簪子,又拿起那沓银票翻了翻——

    足足有两千两,全是通兑的大额银票,票号有好几家,看不出集中的来源。

    她将银票放回去,最后拿起那枚羊脂玉佩。玉佩入手温润细腻,雕工精美,图案是两只栩栩如生的鸳鸯交颈而立,底部刻着一个极淡的"朱"字。

    林黛曦的瞳孔微微一缩。

    "朱"字,皇家的姓。

    她抬头看向王夫人,目光锐利如刀:"这支簪子是贾元春的及笄礼,银票两千两来路不明,玉佩上刻着皇家的印记。”

    “王夫人,你最好现在就跟吾交代清楚,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打算送给谁的。否则这口箱子一旦送到大理寺,你猜他们会怎么查?"

    王夫人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跌坐在地上。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口箱子,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怪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丫鬟婆子们低着头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王夫人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捞上来的,又哑又沉,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那支簪子是……是贵妃娘娘入宫前臣妇给她打的,她出宫省亲时还给了臣妇,说是让臣妇替她保管……”

    “那两千两银子,是……是有人托臣妇转交的,说要……要送去给一个人……"

    "给谁?"林黛曦追问。

    王夫人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给……给宁国府的珍大爷。"

    林黛曦的眉梢猛地一挑,贾珍?

    两千两银子,通过王夫人转交给贾珍?贾元春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堂兄送两千两银子?

    王夫人像是被打开了闸口的堤坝,一旦说了第一句,后面的就再也拦不住了。

    她瘫坐在地上,声音又低又快地往外倒:"贵妃娘娘说……说她需要在宫外有人替她办事,贾珍是宁国府的当家人,手底下人多路数广,能替她走动一些她不便出面的事。”

    “她让臣妇每个月把银子和消息转交给贾珍……臣妇……臣妇不想的,但她是臣妇的女儿……她哭着求臣妇……臣妇怎么能不帮她……"

    "帮她干什么?"林黛曦蹲下身,与她平视,"帮她联络太子?帮她在荣国府安插人手?还是帮她在外面散布那些关于吾的流言蜚语?"

    王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呜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都有……都有……她说只要荣国府能重新立起来,她就有靠山,她在宫里才有底气……”

    “她说太子答应过她,只要她能在宫外替太子做事,日后太子登基了就封她做妃……臣妇……臣妇是她娘啊……"

    林黛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痛哭流涕的王夫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愚蠢、软弱、自私,为了自己的女儿不惜搭上整个荣国府的安危。

    但她说的有一句话是真的——

    她是个母亲。

    母亲为了女儿,可以做出很多丧失理智的事。

    "王夫人,"她开口,声音冷而平静,"你的女儿如今跟太子勾结、在荣国府安插人手、指使柳嫂子给薛宝钗下毒——这些事,你都知道多少?"

    王夫人猛地抬头,泪流满面的脸上浮现出惊恐的神色:"下毒?什么下毒?那个姓柳的婆子……是贵妃娘娘让安排进来的不错,但贵妃娘娘说她只是让那婆子盯着荣国府里谁在往外递消息……下毒的事……臣妇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林黛曦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王夫人的目光虽然慌乱,但那一瞬间的惊恐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确实不知道柳嫂子下毒的事——

    或者说,贾元春根本没有告诉她。

    贾元春在利用自己的母亲当挡箭牌。

    东院的毒药、柳嫂子的安插、纸条的传递——

    这一切都是打着"让王夫人转交银子和消息"的幌子进行的,真正发号施令的始终只有贾元春一个人。

    王夫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起来吧。"林黛曦退后一步,示意春桃把王夫人扶起来,"这件事吾会禀报皇后。你最好祈祷贾元春没让你沾上更多事,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王夫人被丫鬟搀着站起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狼狈。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林黛曦没再看她,转身出了东院。

    那口小箱子被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她站在东院外的长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空气,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是灰蒙蒙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空中打转,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嘶哑而苍凉。

    "王妃娘娘,"春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信……要送回王府吗?"

    "嗯。"林黛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箱子,"先带回去,等阿衍从宫里回来,我们一封一封看,这里面藏着的恐怕不止是贾元春的底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东院那片灰扑扑的屋瓦上,嘴角弯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贾元春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好棋。可她忘了这棋盘上的棋子,一旦被人掀了底,就只剩下被人一个一个吃掉的份。"

    春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林黛曦抱着箱子走出荣国府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朱景宸的半张脸。

    他显然刚从宫里出来就直接来了荣国府,身上的蟒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那丝疲惫就化成了柔和的笑意。

    "上车。"他朝她伸出手。

    林黛曦将箱子递给春桃,自己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就被朱景宸顺势揽进怀里,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额前:"累不累?"

    "还行。"

    林黛曦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王夫人那边招了。贾元春通过她跟贾珍联络,给贾珍送银子、送消息,让贾珍在宫外替她办事。还有一箱信没来得及看,回去跟你一起看。"

    "好。"朱景宸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宫里那边也出了点事。"

    "什么?"

    "皇兄今晚应该能彻底醒过来。"朱景宸低声道,"张奉先说脉象基本稳固了,那股不明的阴寒之气已经消散了大半。皇兄能这么快恢复,你那颗培元丹起了关键作用。"

    "那太子呢?"

    "太子今天下午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被皇后挡回去了。皇后的理由是'皇上的病需要静养,殿下来得太多反而不利康复'。"

    朱景宸的嘴角弯了一下,"皇后在护着皇兄,她比谁都清楚,太子在打什么主意。"

    林黛曦点了点头。

    皇嫂果然是个明白人,能在后宫那种地方坐稳凤椅这么多年,手段和眼界都不可能差。

    她之前偏信贾元春的那些话,不过是因为还没有意识到贾元春背后牵连着太子。如今一旦清楚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皇嫂自然知道该怎么站队。

    尽管太子并非她亲生。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今晚回去好好看看那些信。我总觉得贾元春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没有露出来,光凭她现在做的那些事,够不上让太子这么帮她的筹码。"

    "嗯。"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道,车厢里温暖而安静,两人依偎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将整座京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芒中,远处的皇宫屋脊在暮色里勾勒出高低错落的轮廓,像一幅沉静的水墨画。

    回到沧澜王府,两人简单地用了晚饭,然后关起书房的门,将那口小箱子里的十几封信一封一封地拆开来看。

    信的内容让林黛曦的脸色越来越沉。

    贾元春在信里跟贾珍交代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不光让贾珍在宫外替她打点关系、散布流言,还让贾珍帮她盯着一个人的动向。那个人不是林黛曦,也不是朱景宸,而是——

    忠顺王。

    皇帝那个封地在西北、手握三万边军的异母哥哥。

    贾元春在信里写道:"忠顺王今年在西北的动作不少,户部的赈灾粮被他截留了大半充作军粮,朝中却无人敢参他。你若能借机跟他搭上关系,日后必有重用。”

    “他手里有兵,朝中有人,差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若太子那边的人问起来,你只说是替我在外面走动,旁的不要多言。"

    林黛曦放下信纸,与朱景宸对视了一眼。

    "贾元春在替太子联络忠顺王。"她说。

    "对。"朱景宸的面色冷峻,"忠顺王手握重兵,早就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太子若是暗中跟他勾连上,那就不只是争夺储位这么简单了——这是在准备逼宫。"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黛曦将所有的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翻看。

    越往后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贾元春的信从半年前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提及忠顺王,语气也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催促和谋划。

    她让贾珍派人去西北跟忠顺王的人接触,送了不少银子和礼物过去,还让贾珍替忠顺王在京城物色"可用之人"。

    "这哪是什么后宫妃嫔替娘家奔走?"林黛曦将最后一张信纸拍在桌上,"这是谋反!"

    朱景宸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大明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北那片标注着"忠顺王封地"的区域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黛曦,声音沉沉:"这些信,明天一早就送进宫里,交给皇嫂。"

    "然后呢?"

    "然后看太子怎么接招。"朱景宸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忠顺王的事一旦曝光,太子就算想撇清也撇不干净了。皇兄醒了之后,这件事会由他亲自处置。"

    林黛曦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将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枯叶吹得沙沙作响。深秋的京城,正在酝酿一场比寒冬更冷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那盏曾经灭过的灯,正在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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