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卒斩天 > 驿主 > 第4章 一间柴房

第4章 一间柴房

    清晨的光,从屋顶几处破损的瓦缝里漏下来。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

    柴房里有干草的味道,也有旧木头受潮后的气息。

    陆川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脖子发酸。

    草铺还是那么硬。

    昨天晚上睡下的时候,他已经很累了,几乎刚躺下没多久就睡着。

    可睡醒以后,身体还是提醒着他。

    这里不是出租屋。

    没有柔软的床垫。

    没有手机闹钟。

    没有起床以后随手打开的订单页面。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几乎是本能。

    手朝右侧裤袋摸去。

    以前每天早晨醒来,他都会先找手机。

    看看有没有新订单。

    看看天气。

    看看今天适不适合跑远路。

    看看昨天有没有漏掉什么消息。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年。

    已经不需要思考。

    可这一次,手指碰到的只有粗糙的布料。

    陆川停了一下。

    随后慢慢收回手。

    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会因为一点声音惊醒。

    会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会不停想:

    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回去。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答案。

    但他已经明白,有些问题不是坐在那里想,就能解决的。

    至少现在不行。

    他需要先把今天过完。

    ---

    窗外,安陵驿已经开始忙起来。

    井边传来木桶碰撞的声音。

    马棚里有马匹低沉的嘶鸣。

    有人拿着扫帚清理院子。

    还有几个驿卒压低声音交谈。

    这些声音和城市完全不同。

    没有汽车。

    没有手机提示。

    没有商场广播。

    但它们组成了另一个地方的清晨。

    陆川坐在草铺上,看着这间小小的柴房。

    昨天刚进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一个暂时避雨的地方。

    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待下去的角落。

    可住了一晚以后。

    这种感觉变了一点。

    不是因为这里变好了。

    屋顶还是漏风。

    草铺还是硬。

    环境也远比不上他以前住过的出租屋。

    只是因为:

    这里有人。

    有人会早起。

    有人会说话。

    有人知道他昨晚睡在这里。

    陆川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碎草。

    推开柴房门。

    ---

    清晨的安陵驿,比昨天更加清楚。

    院子不大。

    几间屋舍靠在一起。

    墙边堆着草料。

    马棚旁放着工具。

    桌上摆着还没整理完的文书。

    这里看起来旧。

    甚至有些破。

    墙角有裂缝。

    木门也有些变形。

    但它并不混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有人检查马匹。

    有人整理记录。

    有人打扫院子。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很普通。

    却每天都有人做。

    陆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突然想起以前的自己。

    每天出门前检查电动车。

    确认保温箱有没有问题。

    看看手机还有多少电。

    准备今天需要用的东西。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事情很麻烦。

    可做久了以后。

    它们也变成了一种生活习惯。

    这里的人也是一样。

    他们只是换了一套方式生活。

    ---

    院子另一边。

    老张正在井边打水。

    他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了一点。

    多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让他的动作很稳。

    陆川没有等他说话。

    走过去接住井绳。

    “张叔,我来吧。”

    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拒绝。

    只是松开手,把位置让给了他。

    井绳有些粗。

    上面带着水汽。

    握久了,手掌有些发涩。

    陆川一桶一桶把水拉上来。

    这个活不算轻松。

    但他还能适应。

    过去几年,他每天骑车穿过城市。

    搬过重物。

    爬过楼梯。

    也遇到过各种突然情况。

    这些经历没有让他变成什么厉害的人。

    只是让他知道:

    遇到事情,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打完水后。

    陆川又拿起旁边的工具。

    开始帮忙整理院子。

    老张看了一眼。

    没有说什么。

    上午的安陵驿,慢慢热闹起来。

    早起整理完院子后,陆川没有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站在旁边等别人安排。

    哪里缺柴,他会顺手搬过去。

    看到马槽旁有散落的草料,他会收拾干净。

    桌上的文书堆乱了,他也会帮忙整理整齐。

    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活。

    甚至很多时候,没人特意要求他做。

    只是他以前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久了,很多事情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房间乱了,会收拾。

    东西坏了,会想办法修。

    工作结束前,会确认有没有遗漏。

    他不是特别勤快的人。

    只是一个人生活太久以后,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现在换了地方,也一样。

    ---

    马棚里的味道很重。

    干草、泥土、牲畜的气味混在一起。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陆川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就适应了。

    以前跑单的时候,他去过各种地方。

    后厨。

    仓库。

    地下车库。

    有些地方环境并不好。

    可只要事情需要做,他就得进去。

    陆川拿起工具,把潮湿的旧草清出来,换上新的垫料。

    动作不快。

    但很仔细。

    老张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来历确实奇怪。

    衣服奇怪。

    说话方式奇怪。

    很多事情也解释不清。

    但至少目前来看,他不像一个只想占便宜的人。

    昨天留下他,只是因为看他一个人在雨后的山路上,实在不像能撑下去的样子。

    现在看来。

    这个决定没有错。

    ---

    “喂。”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川停下动作。

    回头看去。

    一个年轻驿卒站在马棚旁。

    二十岁左右。

    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黑。

    衣服洗得发白。

    正皱着眉看着他。

    陆川认出来了。

    小赵。

    “马粪不是堆那里。”

    小赵指了指旁边。

    “那地方靠近排水口,下雨容易冲到井边。”

    语气不算特别客气。

    陆川看了一眼。

    发现他说得没错。

    “知道了。”

    他说完,直接把东西重新搬过去。

    动作很自然。

    没有解释。

    也没有争论。

    小赵反而愣了一下。

    他原本还准备再说几句。

    没想到陆川这么干脆。

    以前有人被指出问题,总喜欢先解释。

    “我以前都是这么做的。”

    “这样也没事。”

    “别人都这样。”

    可陆川没有。

    他说改,就改。

    小赵看着他忙了一会儿。

    眼里的防备少了一点。

    ---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赵忍不住问。

    陆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这两天已经听过几次。

    可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

    说自己骑着车送东西,然后突然到了这里?

    没人会相信。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小赵皱眉。

    “多远?”

    陆川想了想。

    “远到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小赵看着他。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还有比京城更远的地方?”

    陆川笑了一下。

    “有。”

    小赵没有继续问。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

    而且眼前这个人虽然奇怪。

    可至少不像坏人。

    一个真正想偷懒的人,不会天刚亮就帮着干活。

    ---

    “这些弄完。”

    小赵指了指后院。

    “去搬草料。”

    他说完,自己先走了。

    只是走出去几步后,速度明显慢了一些。

    像是在等陆川跟上。

    陆川看见了。

    没有说什么。

    只是跟了过去。

    ---

    后院草棚里,堆着刚送来的两捆草料。

    看起来不算特别大。

    但压得很实。

    小赵走过去,弯腰抱起其中一捆。

    “这个搬前面。”

    他说完就往前走。

    另一捆留给陆川。

    陆川看了一眼。

    重量不轻。

    他没有硬抱。

    以前跑配送的时候,他搬过很多东西。

    有时候不是东西太重。

    而是方法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

    让重量靠近身体。

    然后用肩膀托住底部。

    腰腿一起发力。

    草料被他稳稳抱起来。

    小赵走到一半回头。

    本来想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

    结果发现陆川已经跟了上来。

    而且走得很稳。

    小赵有些意外。

    “你力气倒是不小。”

    陆川笑了笑。

    “以前干活多。”

    小赵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草料搬进马棚。

    放下以后。

    陆川顺手把掉在地上的碎草扫到旁边。

    动作很小。

    但小赵看见了。

    很多人干活,只做到别人交代的部分。

    事情完成,就停手。

    但陆川总会多做一点。

    不是为了表现。

    只是觉得既然看到了,就顺手处理掉。

    小赵没有说出来。

    但心里对这个陌生人的看法,又变了一点。

    上午过后,驿站里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

    几名差役从县衙方向赶来,带来了一些需要转送的物件。

    几个木箱。

    几份文书。

    还有一些需要妥善保存的包裹。

    这些东西要继续往远处送,所以提前整理好很重要。

    几个驿卒搬来麻绳。

    小赵蹲在地上,开始固定其中一个木箱。

    他的动作很熟练。

    绕绳。

    拉紧。

    打结。

    一套动作下来,没有丝毫停顿。

    “好了。”

    小赵拍了拍木箱。

    旁边的人点点头。

    陆川站在一边看着。

    他没有马上开口。

    因为他知道,很多时候,别人正在做自己熟悉的事情时,突然有人指出问题,并不会让人舒服。

    可看了一会儿,他还是发现了一点不太妥的地方。

    “这个地方……”

    小赵抬头。

    “怎么?”

    陆川指了指箱子边角。

    “可能要重新绑一下。”

    小赵皱了皱眉。

    “哪里不对?”

    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不服气。

    陆川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蹲下来。

    “绳子现在主要压在这几个位置。”

    “如果路上一直颠,力量会集中在这里。”

    “时间久了,可能会磨。”

    他说得很简单。

    没有说什么复杂的话。

    只是把自己以前送东西时遇到的问题说出来。

    小赵看着他。

    “以前都是这么绑的。”

    陆川点头。

    “这样也能用。”

    “只是如果路远一点,或者东西更重,可以换一下。”

    他说完,没有继续争。

    只是把绳子解开。

    重新调整位置。

    ---

    整个过程并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复杂的方法。

    也没有让人惊讶的技巧。

    只是把绳子绕过几个更稳的位置。

    然后重新固定。

    绑好以后。

    陆川轻轻推了一下木箱。

    箱子没有明显晃动。

    小赵走过去试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找出哪里不对。

    可试了几次后。

    发现确实比刚才更稳。

    小赵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声问:

    “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陆川笑了一下。

    “送东西。”

    “送东西?”

    小赵有些疑惑。

    “就一直送?”

    “嗯。”

    陆川点头。

    “很多年。”

    这句话很普通。

    但小赵听着,却觉得有些奇怪。

    在他印象里,赶路、送信、送物,都属于一种辛苦活。

    需要跑很远。

    吃很多苦。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起来,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他看了一眼重新绑好的箱子。

    又看了一眼陆川。

    没有问他怎么做到的。

    也没有夸奖。

    只是说道:

    “以后站里的东西整理,你跟着看看。”

    陆川愣了一下。

    “我?”

    老张点头。

    “嗯。”

    “多学一点。”

    “总归有用。”

    陆川看着老张。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但他知道。

    这和前几天不一样。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老张只是让他留下。

    后来,让他帮忙送东西。

    现在。

    一些事情开始默认有他的参与。

    变化并不大。

    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话。

    可人和人的关系,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慢慢变化的。

    ---

    下午。

    驿站重新安静下来。

    忙完事情后,陆川坐在院墙边休息。

    阳光落在院子里。

    马匹低头吃草。

    有人整理文书。

    有人修补工具。

    小赵坐在旁边喝水。

    两个人没有聊天。

    但也没有像刚开始那样保持距离。

    过了一会儿,小赵突然开口:

    “你那个地方,真的离这里很远?”

    陆川看着远处。

    “很远。”

    “比京城还远?”

    “嗯。”

    小赵想了想。

    “那边的人,也都像你这样?”

    陆川笑了。

    “不知道。”

    “每个人不一样。”

    小赵点点头。

    没有继续问。

    ---

    傍晚。

    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以前陆川刚来的时候,吃饭总会下意识等别人先动。

    他觉得自己只是暂住。

    不好占位置。

    可今天,他刚走到院子里。

    小赵已经喊了一声。

    “陆川。”

    陆川回头。

    小赵端着几个碗。

    “过来帮忙。”

    陆川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把饭菜端到桌上。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连小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已经不再把陆川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陌生人。

    吃饭的时候。

    陆川还是有些不习惯。

    桌子不大。

    几个人坐在一起。

    饭菜也很简单。

    粗粮饼。

    一碗热汤。

    一些简单的菜。

    放在以前,这样的饭他可能不会觉得特别。

    甚至跑单忙的时候,随便买个盒饭,边走边吃,也能解决。

    可现在。

    他坐在这里。

    听着旁边人的说话声。

    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

    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久没有经历过。

    以前在城市里,他每天接触很多人。

    商家。

    顾客。

    路上的行人。

    可大多数交流,都停留在事情本身。

    “拿到了。”

    “到了。”

    “谢谢。”

    然后各自离开。

    很少有人真正坐下来,知道你是谁。

    而现在。

    这些人知道他的名字。

    知道他会做什么。

    知道他每天会在院子里帮忙。

    这种变化很小。

    但陆川能感觉到。

    ---

    小赵吃饭的时候,还是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

    “你那个绑东西的方法。”

    他说。

    “以前真的没人这么弄?”

    陆川摇头。

    “可能有人这么做。”

    “只是我以前经常遇到东西容易坏,所以习惯注意这些。”

    小赵撇了撇嘴。

    “说得你好像什么都送过一样。”

    陆川想了想。

    “差不多。”

    “吃的。”

    “文件。”

    “药。”

    “各种东西。”

    小赵听着,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人会让别人送这些?”

    陆川低头喝了一口汤。

    “很多人。”

    “有人急着吃饭。”

    “有人急着拿药。”

    “有人忘了东西。”

    “有人等一个消息。”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

    小赵却没有马上接话。

    他第一次发现。

    这个叫陆川的人,虽然很多地方奇怪。

    但他说起以前的事情时,并不像是在炫耀。

    更像是在说自己曾经每天经历的生活。

    ---

    晚上。

    安陵驿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亮起。

    光线不算明亮。

    只能照亮桌子附近的一小片地方。

    老张坐在那里整理文书。

    小赵检查明天要用的东西。

    其他驿卒也各自忙着。

    没有人刻意安排。

    但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陆川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这里和自己以前工作的地方,有一点像。

    不是环境像。

    而是人的状态像。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没人觉得这些事情伟大。

    但如果少了一个环节。

    整个地方就会受到影响。

    ---

    老张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书。

    抬头看了一眼陆川。

    “明天跟我进一趟县城。”

    陆川愣了一下。

    “县城?”

    “嗯。”

    老张把文书收好。

    “送点东西。”

    他说得很简单。

    没有解释太多。

    也没有说这代表什么。

    陆川点头。

    “好。”

    旁边的小赵听见后,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去?”

    陆川点头。

    “嗯。”

    小赵笑了一下。

    “那你可别走丢。”

    陆川看向他。

    “县城很大?”

    “比这里大。”

    小赵故意停了一下。

    “至少不会只有几间屋子。”

    陆川笑了笑。

    “知道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这样自然地聊天。

    没有试探。

    没有距离。

    只是一起做事的人之间普通的交流。

    ---

    夜深。

    陆川回到柴房。

    屋顶还是漏风。

    草铺还是硬。

    可和前几天不同。

    他躺下以后,没有一直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

    也没有反复想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明天还有事情。

    有人让他跟着去县城。

    有人提前提醒他别走丢。

    有人默认他会一起吃饭。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放在以前的城市里,他可能不会注意。

    可现在。

    这些小事正在一点点改变他和这个地方的关系。

    ---

    第二天清晨。

    陆川醒来。

    他还是下意识摸了一下裤袋。

    那里依旧没有手机。

    他也依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可是这一次。

    他没有像第一次醒来时那样慌乱。

    他坐起来。

    穿好衣服。

    推开柴房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忙碌。

    老张牵着马。

    小赵正在整理东西。

    看到他出来。

    小赵抬头。

    “醒了?”

    “嗯。”

    “那过来帮忙。”

    陆川走过去。

    没有停顿。

    ---

    安陵驿还是那个安陵驿。

    破旧。

    简单。

    甚至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但这里的人,已经开始习惯院子里多了一个叫陆川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

    也不是因为他做出了什么大事。

    只是因为这几天里。

    他一直在这里。

    一起干活。

    一起吃饭。

    一起听着夜里的风声。

    一个陌生人的存在。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慢慢变得自然。

    ---

    (完)

    http://www.hanzuzhantian.com/yt135608/5024209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anzuzhantian.com。悍卒斩天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nzuzhant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