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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水道搏杀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或者疲惫带来的下沉,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重量,随着那声压抑的异域咳嗽,狠狠坠入胃底。

    左臂伤口浸泡在浑浊腥臭的沼泽污水里,每一次脉搏都像有烧红的铁丝在剐蹭骨髓,疼得他牙根发酸。

    灵性干涸带来的眩晕更像一层厚重的黑纱,不断蒙上他的眼睛,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模糊晃动。

    “熄灯!全灭!”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船头那点昏黄的光晕立刻被黑布捂住,熄灭。

    浓墨般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小船,只剩下头顶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芦苇丛鬼魅般摇曳的剪影,和前方水道入口那几根斜刺向天空的、如同兽齿般的尖利木桩。

    寂静变得无比沉重,只剩下水波轻拍船帮的黏腻声响,以及每个人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蒋雪霏蜷缩在前面小船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惧。

    她伸手指向斜前方芦苇丛一处异常浓密的黑影,指尖颤抖:“那里……刚才好像动了一下,不是风吹……”

    孙煜眯起眼,强行聚焦视线。

    灵性近乎枯竭,无法提供任何超凡的洞察,他只能依靠肉眼的经验和近乎本能的直觉。

    那处的芦苇摇晃的频率和幅度,确实与夜风拂过的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更僵硬,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小心地拨开缝隙,而非随风摇摆。

    “水下。”孙煜的声音压到最低,冰冷的目光扫过船上几名精悍的夜不收。

    其中两人立刻会意,没有多余动作,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如同两条无声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腥臭的水中,连水花都几乎没溅起多少。

    他们是韩世忠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擅长在淤泥与芦苇根须间潜行刺杀。

    孙煜自己则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脑海深处那因为过度消耗而带来的撕裂痛楚几乎让他**出声,但他只是狠狠咬住舌尖,咸腥的血液味道在口腔弥漫,带来一丝残酷的清醒。

    一点点,一丝丝……他将残存无几、几乎无法调动的灵性,艰难地拧成一股细线,注入意识深处某个微弱的联系。

    没有光华,没有异象。

    只有船尾的阴影里,一团比周围黑暗更浓郁几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轮廓,如同被惊扰的浮尘般轻轻晃动了一下,旋即贴着水面,悄无声息地滑向蒋雪霏所指那片芦苇丛的另一侧。

    玄猫的形态已经淡到近乎虚无,连灵性波动都微弱得难以感知,但足够了,只要能吸引一丝注意,制造一丝最轻微的、不属于自然的扰动。

    时间在黏稠的黑暗和刺鼻的腐烂气味中缓慢爬行。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伤口在污水浸泡下传来阵阵灼痛和刺痒,孙煜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依旧在渗出,与冰冷的污水混合。

    他死死抓住船帮,指节捏得发白,抵抗着一阵阵上涌的黑暗晕眩。

    “噗……”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厚布被利器刺穿的闷响从目标芦苇丛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乎细不可闻的水花搅动声,以及一声短促到极致、刚发出喉咙就被掐断的“呃……”

    成功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哗啦!”

    更大的落水声紧接着响起,伴随着金属甲片刮擦木桩的刺耳噪音,在死寂的沼泽中如同惊雷!

    被干掉的哨兵尸体,或者某个挣扎的动作,撞到了隐蔽的木桩或支撑物!

    “铛!铛铛——!”

    尖锐急促的铜锣敲击声几乎在下一秒就从更深处、更远的芦苇黑暗里炸响!

    那声音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和穿透力,瞬间撕碎了沼泽表面虚伪的宁静。

    “敌袭——!宋狗摸进来了!”生硬的女真语呼喊紧跟着锣声响起。

    “咻——!”“咻咻咻——!”

    破空之声凄厉刺耳!

    数点橘红色的火光毫无征兆地从不同方向的芦苇阴影中迸发,划出低平的弧线,直扑孙煜他们这几条小船所在的浅滩水域!

    是火箭!

    箭头裹着浸油的麻絮,燃烧着,在黑暗中拉出致命的轨迹!

    “趴下!”孙煜嘶吼一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自己船上向前扑出,重重撞在蒋雪霏那条小船上,将她整个人死死按倒在湿滑冰冷的船板底。

    腐烂的木板气味和蒋雪霏惊惧的喘息冲入鼻腔。

    “嗤啦!”

    一道灼热刺痛的感觉擦着他后背左侧掠过!

    皮甲被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灼烫感,随即是皮肉被瞬间烧焦的剧痛和焦糊味!

    一支火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钉在了旁边的船舷上,火焰“腾”地一下窜起,照亮了孙煜瞬间狰狞扭曲的面孔和蒋雪霏惨白失色的脸。

    其他火箭“噗噗”地扎进周围的水面或芦苇丛,有的熄灭了,有的引燃了干燥的芦苇,几点火光开始摇曳着蔓延开来,将这片区域照得影影绰绰,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小船!

    交叉火力!暗桩不止一处,而且形成了能够互相支援覆盖的射击点!

    剧痛和焦糊味刺激着神经,反而让孙煜被眩晕笼罩的头脑猛地一清。

    火光映照下,他能看到左右两侧以及斜前方的芦苇丛里,都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弓弩上弦的“咯吱”声隐约传来。

    不能硬冲,更不能停在这里当靶子!

    “左右!湿泥块!砸出声响!越大越好!”他呛咳着下令,声音因为疼痛和用力而变形。

    幸存的几名宋军夜不收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虽惊不乱。

    他们立刻放弃了船桨,俯身用手狠狠挖起船边黑臭黏稠的沼泽淤泥,团成湿重的一坨,用尽全力朝着两侧远处的芦苇丛阴影猛砸过去!

    “噗通!”“哗啦!”“咚!”

    淤泥块砸在水面、砸在芦苇杆上、砸在可能隐藏敌人的地方,发出沉闷或清脆的各异声响,在狭窄的水道和密集的芦苇丛中引起一片混乱的回音,一时间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东西在靠近。

    与此同时,孙煜半跪在摇晃的船中,闭上眼,将所有杂念、所有剧痛、所有对灵性彻底枯竭可能带来的反噬的恐惧,全部压下。

    他像是要榨干灵魂最后一点力量,意识沉入那片几乎已经干涸龟裂的灵性之底,对着某个微弱但依旧存在的联系,发出了近乎嘶吼的无声指令。

    “唳——!”

    一声高亢、尖锐、充满穿透力的禽鸣陡然划破沼泽上空的黑暗!

    不是从高处,而是几乎贴着芦苇梢头!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如同鬼魅般从孙煜头顶上方急速掠过,带起的腥风甚至压低了燃烧的芦苇火焰——是那只凤头神隼!

    但它此刻的形态虚幻不定,远不如全盛时神骏,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高速移动的深色气流。

    神隼没有扑击任何目标。

    它在那几处可能隐藏暗桩的芦苇丛上空,以一种近乎挑衅的、低空盘旋的轨迹疾飞,双翼猛烈扇动!

    “呼——哗啦啦!!!”

    强劲的气流被刻意控制着,猛烈冲击下方的水面和茂密的芦苇丛!

    平静的黑水被掀起不正常的波浪,大片大片的芦苇疯狂摇晃、倒伏,发出巨大的、连绵不绝的哗啦巨响!

    那动静,绝不像是几个人能弄出来的,反而像是有数十上百人正在粗暴地推开芦苇,涉水强行突进!

    “在那边!大队人马!”

    “放箭!快放箭!挡住他们!”

    “弩!弩手对准那里!”

    惊慌失措的女真语呼喊声立刻从那几处暗桩位置响起,带着被误导的恐惧和急促。

    弓弦振动声、弩机发射的闷响、箭矢破空的锐啸,几乎全部转向了神隼制造出的、喧闹无比的假方向。

    甚至有火箭朝着那片疯狂晃动的芦苇丛射去,点燃了更多的枯叶。

    就是现在!

    孙煜眼中寒光爆射,尽管眼前已经阵阵发黑,耳朵里也开始嗡鸣。

    “上!一个不留!”他低吼一声,自己率先抓起船板上一把短刃,猛地跳下齐腰深的恶臭污水,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和冰冷的污水再次淹没伤处带来的刺痛,朝着最近一处、因为向假目标射击而暴露了位置的芦苇丛暗桩扑去!

    其他夜不收精兵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无声而迅捷地弃船下水,分成两组,扑向另外两处传来呼喝和弓弩声的方向。

    战斗在黑暗、泥泞和燃烧的芦苇间爆发,短暂、沉闷而致命。

    短刃刺入皮甲的钝响,骨头的碎裂声,濒死的闷哼,身体倒进污水里的扑通声……这一切都被远处神隼制造的巨大噪音和更远处水寨隐约传来的骚动所掩盖。

    孙煜凭借着一股狠劲和残存的战斗本能,将一名刚从弩机后转过身来的金军哨兵扑倒在泥水里,短刃从对方下颌骨缝隙狠狠捅入,直至没柄。

    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他脸上,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他拔出刀子,踉跄站起,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肺部的灼痛。

    左臂已经完全麻木,失去知觉,只是沉重地垂着。

    灵性彻底枯竭的反噬开始显现,视野黑暗的面积在扩大,耳边嗡鸣越来越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倾斜。

    “解决了……”

    “这边也清了……”

    “还有活口吗?”

    低沉的汇报声传来,带着水汽和喘息。

    几名浑身污泥血污的宋军夜不收从另外两处暗桩位置涉水退回,手里拎着滴水的女真制式腰刀或弩机。

    蒋雪霏脸色惨白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看着周围几处渐渐熄灭的火焰和横陈在泥水中的尸体,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

    那只凤头神隼在完成干扰任务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哀鸣,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孙煜感觉脑海中某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裂,剧痛从眉心炸开,他闷哼一声,猛地弯腰,哇地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淤血,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栽倒在泥水里,全靠手中拄着的短刃深深插入淤泥才勉强撑住。

    “苏……苏头儿?”一名夜不收赶紧上前搀扶。

    孙煜摆摆手,用尽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抹去嘴角的血沫,看向前方。

    清理掉最后的芦苇障碍和伪装,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所谓的“老鹳河故道”,终于露出了它被岁月遗忘的真容。

    一条比想象中宽阔不少的、淤塞严重的旧河道蜿蜒向前,河床大部分被厚厚的黑泥和腐烂的芦苇根茎占据,但在中央,隐约可见一道狭窄的、颜色稍深的水线,那是尚未完全被淤泥吞没的深水旧槽。

    河道两侧是更加陡峭、湿滑的泥岸,再远处,影影绰绰已经能望见规模庞大的金军水寨外围轮廓,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如同匍匐在黑暗水面上的巨兽。

    一条理论上可以通行小型船只、直插水寨侧后腹地的隐秘通道,就在眼前。

    然而——

    “咚!咚!咚——!!!”

    “呜——呜——!!!”

    沉闷如巨兽心跳、震得人胸腔发麻的战鼓声,以及苍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从宋军水寨那边,穿透重重夜幕和沼泽的阻隔,滚滚传来!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连绵不绝,带着决绝的气势,瞬间盖过了沼泽地一切细微的声响。

    韩世忠的主力,已经开始全力佯攻了。

    孙煜沾满血污和泥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计划顺利推进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凝重。

    他侧耳倾听着那震天的战鼓,又转头望向近在咫尺、却依旧沉寂的金军水寨侧影,嘴唇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时间,比他预估的,更紧了。

    他推开搀扶的军士,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和几乎散架的身体,踏着腥臭的淤泥,向着那条幽暗的故道深水槽,迈出了第一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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