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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星陨

    林昭的大军进入柔狼山城以后,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民居门窗紧闭,整座城像死了一样安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街巷间来回荡开,更显得四下里寂寥无人。

    林昭骑在马上,环顾四周,沉声下令:“张榜安民。传令下去——不管屋里有没有人,不管店铺里有没有人,不得骚扰任何一户人家。违令者,军法从事。”

    谢长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哥,这很明显人都跑了,咱们张榜安谁去啊?”

    林昭没有回头,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缓缓道:“那不一定。门关得严的,要么是人没走,要么是还想回来。”

    谢长风挠了挠头,又道:“哥,我去年来的时候,可是把全城都抢了个遍。”

    林昭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去年我们是过客,今后我们是主人。去年他们是敌人,今后他们是我们的子民。”

    正说着,一名军士飞快赶来,抱拳禀报道:“林经略,西寿保泰军司衙门大开,里面有几十人手持兵器,好像是西夏的大官都在里头。请令——是杀,还是-----?”

    林昭、谢长风、马振邦闻言,立刻催马赶了过去。

    到了衙门门前,果然见大门洞开。院中站着几十个人,人人手中都持着兵器——有的是长刀,有的是短刃,有的是弓箭——但没有一个人穿着甲胄。所有人身上,都是清一色的党项服饰。

    他们头上戴着毡冠或软脚幞头,头顶剃发、周边留发,耳垂上挂着沉重的银环,这是党项男子最常见的发式。身上穿着圆领窄袖长袍,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挂着短刀、解结锥、火石袋等随身器物。脚上蹬着皮靴,靴筒高高束起。袍子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紫色的,有绯色的,有皂色的,也有青绿色的——这正是西夏的服色制度,紫绯为贵,青绿为庶,以此区分尊卑。其间几个人虽未着甲,但衣袍质料皆为丝织锦绮,是党项上层贵族才能穿得起的衣料。几人腰间佩着的金涂银束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几十个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没有喊杀,没有叫阵,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他们只是握着手中的兵器,像一群已经把生死看尽、只等最后时刻到来的赴死者。

    大院正中的石阶上,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绯色圆领窄袖长袍,腰束金涂银带,头上是一顶黑漆冠,冠后垂着红色结绶——这是西夏武职官员的冠服。但他身上没有铠甲,手边也只有一把出鞘的腰刀。

    这男子面容清癯,颧骨微高,肤色是被西北风沙磨砺出的深褐色。他的双眼细长而深邃,眼瞳是党项人特有的深褐色,里面没有武夫的凶悍与戾气,反而透着一种读书人般的沉静与睿智。他眉宇间压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可那凝重之下,又藏着一种早已下定的决绝——像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依旧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的那种从容。

    他就是野利成麟。

    八百年大族的余晖,此刻都凝聚在这一个三十岁的男子身上。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石阶上,一手按着刀柄,一抬眼,望向院门外正策马而来的林昭。

    林昭看着院中石阶上坐着的那个男人,心里便明白——此人一定就是野利成麟。

    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院中那人,朗声道:“野利成麟——我林昭来送你们了。上路吧。”

    石阶上,野利成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苍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头,对着院中那几十名党项武士,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野利家的——上路了!”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一捆干柴。

    院中那几十名党项武士,原本沉默如山,此刻却像被这一声号令猛地唤醒了体内所有的血气。他们齐齐发出一声震耳的呐喊——不是党项语的战号,而是野兽一般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吼——随后举起手中的刀,朝着院门之外,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几十双脚同时踏在青石地面上,脚步声轰然如雷。

    他们冲出院门的那一刻,林昭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弩机声骤然响起。

    第一排弩箭射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应声倒地,身体在惯性的推动下向前翻滚了几圈,才停在血泊里。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犹豫,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第二排弩箭紧跟着射出,又是十几个人倒下。第三排、第四排——清河弩的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倾泻而出,没有给任何人冲到阵前的机会。

    从院门到宋军阵前,不过十几丈远。

    可对于这几十个人来说,这短短十几丈,却成了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有人冲到一半,身中数箭,踉跄几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继而扑倒。有人已经冲到距离弩兵不足三丈的地方,却被最后一轮弩箭洞穿胸膛,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手中的刀也飞出老远。还有人被射中了腿,摔倒之后竟还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手指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血痕,最终才趴在血泊之中,再也不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便安静了下来。

    六七十具尸体,从院门口一直铺到街面上。鲜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淌下来,在低洼处积成一滩一滩的血泊,映着天空中惨淡的日光。青石板的缝隙被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门槛上,石阶间,院门外,到处都是倒下的身躯。有的人还睁着眼,有的人手里仍死死攥着刀柄,有的人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仿佛死后依然想要爬向那个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六十几个人,没有一个退回去,没有一个转身逃跑。

    他们全都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野利成麟缓缓站起身来。

    他面色平静,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沉思,而不是目睹了六十几名部下尽数死绝。他弯腰提起地上的腰刀,刀尖垂地,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跨过门槛,穿过院中横陈的尸体,踩着被鲜血浸透的青石地面,朝着院门外的林昭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昭,虽然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你,但在大宋,你是我唯一敬佩的武将。我们本来应该成为朋友的。”

    林昭坐在马上,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开口:“很抱歉。你的国家是我的敌人,你国家的军队在肆意残杀我大宋的子民。你我若想成为朋友——除非你愿意投降。”

    野利成麟笑了。

    那笑容里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苍凉。他轻轻摇了摇头:“今生无缘了,林昭。我们今生无缘了。”

    林昭没有再说话。

    他从身边亲兵手中接过一把清河弩,端在手中,对准了野利成麟。

    “好。”林昭说,“那我亲自送你走。”

    他扣动了扳机。

    距离太近了。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瞬间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胸膛。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那件绯色长袍。弩箭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退了一步,但他咬紧牙关,竟硬生生站住了。

    他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又抬起头,看着林昭,嘴角竟慢慢扯出了一丝笑意。他依旧握着刀,挺直了身子,一步一步地继续向前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血印便深一分。鲜血从他的胸口、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迈出了门槛。

    林昭再次扣动了扳机。

    第二支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洞穿了野利成麟的腹部。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脚步终于停住了。他站在衙门门口,再也没有力气向前走了。

    他把手中的刀重重拄在地上,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站在那扇见证了野利家族百年兴衰的大门之前。胸前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他看着林昭,目光开始慢慢涣散,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可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不动了。

    他就那样站在西寿保泰军司的门前,拄着刀,站着死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他沾满血污的衣袍。他的身体没有倒下,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石像,静静矗立在那里,守望着这座他曾誓死捍卫的城池。

    林昭放下手中的弩,望着那具屹立不倒的身躯,沉默了很久。

    "收殓他的尸体,"他缓缓开口,"好好葬了。"

    野利成麟的死,标志着野利家族事实上已经覆灭。八百年大族的辉煌与荣耀,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但在林昭看来,他的死又何尝不是西夏党项覆亡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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