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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飞了

    鹊娘进府以来,其实很少出房门。

    毕竟,谁会允许一根人参出来闲逛?

    故而,鹊娘冲出门外,站在游廊,陷入了向左还是向右的僵局。

    两边都没有侍从,应当都去了灵堂帮忙。

    等等。

    灵堂。

    正逢傍晚,白夜、阴阳、混沌交界之际,“咚—咚—咚”的敲锣声。

    今天是头七,头七要敲锣,逝者需归魂。

    锣声从右边传来。

    鹊娘不敢回头看,抓起孝裙埋头就往右边跑——这些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她丈夫的棺材摸她吧!

    廊间的白绸糊在脸上,鹊娘一把扯开拔腿就跑。

    焦二被砸了个措手不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推门一望就见那贼丫头提着裙子,跟死了爹似的,往府邸西侧蹿去。

    焦二抹了把脸就追!

    这丫头看着瘦成精,力道比猪还大!跑得比鸡还快!

    个骚娘们,一边嘤嘤哭,一边下死手,极其容易叫人轻敌啊!

    焦二眼看追不上,索性慢下步调,找了间小庑房,洗把手,招呼了个看热闹的小侍从,塞一小块银锭子到那小子兜里:“...麻利点儿!别了坏老子事!”

    交代完,焦二掐了把自个儿大腿,两眼疼出红圈,才施施然向灵堂方向去。

    鹊娘吃了找不着路的亏,绕了好几个弯,才摸到二门外祠堂边摆设的灵堂。

    吊唁的宾客已散去,高僧正做法场,棺椁放在堂内正中,四面围合十二扇乌木屏风,透过屏风缝隙可见里面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砰!”

    鹊娘一头撞上屏风!

    贵东西自有贵的道理,屏风纹丝未动,她弹了回来。

    好在里头的人都听见了。

    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唯一岿然不动的身影,正跪在棺椁前,着一身素白麻布孝服,背影清瘦挺拔,头上规规矩矩戴着孝。

    柴挑生母大夫人秦氏回头,瞥见儿媳妇捂着额头站屏风旁,孤零零的,像一片在风里摇摇欲坠瘦削的叶子。

    “你疯了!?”秦大夫人低声斥道,一把将鹊娘拉扯到身后。

    灵堂拉拉杂杂三十余人,如今总算是将鹊娘看了个明白。

    鹊娘收含下颌,使劲往回缩,脸皮上挂着泪,眼圈通红,“噗通”一声跪下:“大夫人救我!”

    跪得太猛,膝盖疼得她眼前发白,眼泪冒得更厉害。

    话音落地,焦二追进来,脚步至屏风处硬生生收住。他在府里再得用,也只是个奴才,平日敢欺负失势的主子,真见了满屋子的族老,腰还是先矮了三寸。

    “诸位主子们,求你们给小的做主!”他抹着鼻血,扑跪在地,“大奶奶她、她不守妇道!”

    鹊娘震得一时间眼泪都忘了流:天底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焦二双膝擦地往前挪,跪倒在秦大夫人脚下,鼻下流着血,额头肿了个大包:“大爷尸骨未寒,小的自然不肯!小的不依从,大奶奶恼羞成怒,扯了装菜的铜盘子便砸小的脸!她怕小的向主子们禀告,愣是一路闯了过来,是非颠倒,黑白混淆,她,她恶人...恶人先告状啊!”

    焦二痛哭流涕,配上鼻青脸肿,倒真有几分可怜。

    一根失去效用的小人参,一个在公府伺候二十多年的管事。谁的话更值钱,连秤都不用拿。

    上首唯有一人坐着,崇义公府太夫人,棺材里柴挑的祖母裴氏。

    老太太做了三十年老封君,保养十分得宜,人老无非两点:一是眼睛,二是头发。裴太夫人的一双眼,仍厉着,丝毫不见耷拉;发髻亦又厚又高又黝黑,唯有鬓间生出几缕银丝,也被侍女巧妙地藏在发层之下。

    唯有略微发颤的指尖,显露出裴太夫人先失长子又失长孙的惶惶然。

    “...岳氏,你怎么说?”裴太夫人沉下脸问。

    鹊娘抬起手腕,边哭,边撩袖子,白细的腕子上,五道红紫指印正往外鼓。

    “他摸我。”声音又软又轻,哭着抽泣:“他拽我手,还想搂我腰,我害怕,我就拿放鸭子的铜盘砸他...”

    手腕白花花的,话也露骨。

    一个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避开眼:“此等脏事,实在不宜闹到逝者前头——我看,不如各打五十大板,赏岳氏十个板子,罚焦二三个月例钱。”

    跪在棺材前头的背影,肩头微微动了动,颌面微侧,露出一截线条利落流畅的下颌,皮肉清薄,轮廓内敛,藏在长睫下的眼神却有些锋利。

    打她十个大板子?却只罚焦二那臭鱼烂虾十几两银子?!

    老头儿!你和不来稀泥,可以不和!

    鹊娘泪眼汪汪地看向秦大夫人:“夫人,我不,我没有...”

    边说,边哭得看不到眼睛:“焦管事年纪又大、长得又丑、牙又黄、皮又松,便是放在铺子胡同,我,我也懒得看他两眼!”

    族老们觉得说得也有道理。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若想红杏出墙,府里倒也不是没有漂亮的年轻小厮,何必找上焦二呀?

    不过...咳咳,事实归事实,当着人面前,说人又老又丑又牙黄又皮松的,攻击力还怪强的咧。

    跪着的背影,肩头滞了滞,再缓缓将脸转得更正些,终于可以看见高挺笔直的鼻梁,山根利落,眉骨隆起,可窥见,此人应长了一副极为清俊的相貌。

    裴老夫人不看鹊娘,看向焦二:“你...方才在岳氏房中?”

    焦二埋下脑壳,不敢说谎:“是。”

    “你好端端地去岳氏房中作甚?”裴老夫人再问。

    “是大奶奶邀约小的!她还从小厨房定了只蜜汁鸭子,说要求小的几件事儿!”焦二忙道:“您可以去问小厨房的邱大和严老三。”

    裴太夫人不着急求证,只问:“她所求何事?”

    焦二眼珠一转:“大奶奶说,去了普渡庵清苦,叫小的替她想法子周旋——她身边的丫头琥珀和珍珠也能作证!”

    灵堂中,静了一瞬。

    族中耆老砸吧砸吧,信了六分。

    普渡庵是个什么地方,京中有点门路的男人,都是耳闻过的。

    这小寡妇,家世低贱,又没叫柴挑多活些日子,反倒让高门世家笑柴家门楣变低了,卖酱油醋的也能进柴家门了。

    柴家不可能忍这口气,更不可能再让这小寡妇在府中招眼,要么被送回江宁老家,要么就是被送去普渡庵,两条路都不好走。

    若是为往后日子好过些,小寡妇主动勾搭府中得用的管事,倒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众人咂摸半天,看鹊娘的眼神多了几分玩思。

    啧啧啧,倒是个会为自己打算的小娘子。

    豁得出去、又长得漂亮——到了普渡庵,未必混不出条活路呀。

    “你,你胡说!”

    鹊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鼓了天大的劲,带着鼻音,努力反驳他:“焦管事胡说!我不会被送走,又怎会求他做事?!”

    小寡妇哪里来的自信?——族老心里笑呵呵地品评。

    “——堂堂公府,岂会将有孕的媳妇送去庵堂?!”

    鹊娘声音又低又轻,却愣是把这灵堂砸穿了个大洞。

    蒲团上,跪着的身影,终于彻底回过头来。

    男人鬓角鬓丝微沉,鼻梁高阔硬朗,轮廓褪去少年锐气,棱角沉稳温和,眼眸深邃狭长,面部线条利落紧实。

    素白孝服衬得身形宽阔挺拔,周身是沉淀下来的静默气场。

    鹊娘终于看到他。

    “大...”鹊娘唇瓣嗫嚅。

    不是柴挑。

    面貌很像,但不是他。

    气度不是,光亮的眼眸不是,红润的嘴唇不是,黝黑的头发不是。

    她见过她病弱的丈夫。

    常年卧榻的年轻的崇义公,不曾有这样四平八稳的气场和挺拔健康的躯壳。

    鹊娘红着一双眼,怔愣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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